此后过了很长时间,何依萍没有给尹金籁打电话。
尹金籁都觉得有点不适应了。
这天,何依萍的丈夫林晓峰来了,从他口中得知,何依萍是生病了,感冒引起的白肺,住院治疗了一些时日,不过现在已经痊愈。
尹金籁的心里抽搐了一下。
没有何依萍在身边,林晓峰自如多了,满满的自信,像换了一个人。
他其实和尹金籁并不熟,至少没有妻子跟尹金籁熟,但他的表现似乎是已经很熟悉了。
他翘起二郎腿说:“尹处长和依萍去了清水溪,去了老房子,我都是知道的。”
尹金籁感到诧异的同时,也很好奇他说这话目的何在,所以没有接他的话。
如果问:“咦,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也太小儿科了。
正好这天有的是时间,不管林晓峰说什么,尹金籁都准备做个好听众。
发现林晓峰很健谈,也很有逻辑。在林晓峰的讲述中,属于他们夫妻的往事一桩桩在尹金籁眼前清晰起来。
林晓峰现在是兴平市数一数二的广告文创公司,在科技开发区创业大厦足足占了一层,总共1200多平方米,分成十个单间,有将近60名文案、程序员、编辑、制图员、设计师为他工作。
市内外相关业务超过30%的业务量都在他的公司,每年的税额不低于2000万元。
这个公司完全是他一手打造的。
林晓峰曾经也是可以“拼爹”的主儿,他的父亲曾经是市主要领导。
但高智商的林晓峰从小学就开始遥遥领先,中学毕业考取复旦大学新闻学院,大学毕业后分配到电视台,是有名的一支笔。
那时只有他最牛,牛到可以决定是否报道乃父主持的会议和出席的活动。
台领导说:小林不报道不行啊,他可不仅仅是你的父亲,还是我们的父母官啊。
后来林晓峰作了妥协,报道乃父的会议、活动时尽可能少用或不用乃父的镜头、画面和照片。
对这么一个有背景的公子哥的话,台领导也只好妥协了一下。
没想到林晓峰这一举动不但没有影响到对乃父的宣传,反而引起了更多关注。
想想看啊,一个市主要领导如此低调,重要的会议和活动不以突出自己的形象为主,而是将镜头、画面和照片给了其他领导干部,甚至是坐在主席台下的一般干部,这简直就是焦裕禄再世啊!
乃父本来就是一个不善于务虚的人,乐见儿子对他形象的“封杀”,还为此表扬儿子这是有新闻头脑的表现。
乃父的低调与务实引起了其他市、甚至省里新闻媒体的注意,对其进行广泛报道,一时给官场吹来一股清风。
有人说林晓峰有心计,以貌似低调的方式达到高光目的,深思熟虑,无人能及。
听到这些传言,林晓峰付之一笑。
心想,如果我真是那样的人,我还甘愿只做一个小记者么?早就当台长了。
他和从前一样,对工作兢兢业业,一丝不苟,坚持“一分事实一分新闻”,坚持跑现场,他要凭一己之力,挽回社会上对新闻越来越假大空的负面看法。
他相信新闻可以改变人生。
无论新闻能否改变别人的人生,但千真万确首先改变了他自己的人生。
在一次采访供热公司如何实现供暖设备更新换代的过程中,遇到锅炉爆炸,当时正向供热办领导了解详细情况,天突然变了。
是的,他看到天变了,在几万分之一秒的时间内,从蔚蓝变成了铅灰,他没亲眼见过火山爆发的景象,但在一些影视资料中看到过,火山爆发的时候,天空就是这种铅灰色。
爆炸的威力巨大,不知形容成一颗微型原子弹爆炸是否合适,当场就将周边的建筑损毁得一塌糊涂,供热办是一座三层小楼,哪里经得起这样的冲击,在天空变成铅灰的那一刹那就躺平了。
诚然,我们的林晓峰被压在了坍塌的建筑瓦砾下面。
应该称呼他为“林坚强”,同屋的其他人都往生了,只有他存活下来。
他被压在了两根横梁坍塌时形成的准三角支架下面,侥幸捡了一条命。
不过他的两只耳朵里渗出了血。
实际上,相对于几处并无大碍的骨折,他的听力受伤最严重。
他在医院里躺了整整一个月。
乃父肯定有所关照,电视台也出了力,为他安排了最好的护士。
就这样在治疗和康复期间,认识了美丽护士何依萍。
想想后来两人关系的定位,不说别的,光说在医院里陪护他时所吃的苦,他也没什么好说的。
作为一个女护士(也有男性护士),尚未恋爱,却如此照料一个陌生男人,一般人恐怕很难做得到。
比如,在他失去知觉的头两个星期里,她用纤纤玉手帮他抠出大便。
比如,在长达一个月的时间里,她做了给他导尿、倒尿的保姆。
正因为对这份工作的极端负责,所以何依萍不喜欢护士。
为了感谢何依萍在林晓峰住院期间无微不至的悉心照料,林晓峰的父亲破例公权私用了一次,把她调到组织部。
这应该是一个炙手可热的部门,是权力中枢。
但何依萍从护士一步跨入权力中枢,多少有些不适应,于是不久便办了停薪留职。
组织部允许停薪留职绝对是史无前例,这也是何依萍最后一次利用林晓峰父亲的资源了。
林晓峰与何依萍的恩爱始于锅炉爆炸(或者说始于医院),终结于女儿的降生(或者说降生之后)。
生下来女儿这个小心肝,何依萍的整个身心便被吸干,似乎她的余生即将依附于女儿了。
然后两夫妻开始有了真正的分歧。
在林晓峰看来,女儿和儿子一样,都不应该娇生惯养太厉害,要让她从小吃点苦。
而何依萍的意见是,女儿要富养,这个“富”字未必是要陪上多少银两,而是要让她尽量少吃苦,在物质方面给予最大满足。
在林晓峰看来,女儿应该有自己的独立空间,父母的关心不宜“全覆盖”,什么也管。
而何依萍的意见正好相左:女儿不应该有独立空间,这个丁点儿一个女孩,什么经验也没得,如果当父母不替她作主,在社会上很容易被人骗。
结果女儿的日记可以随便看,女儿穿什么衣服都是由她说了算,女儿哪怕与女同学交往,也要经过她的严格审查。
女儿从幼儿园、小学、一路到了中学,学业压力增大,女儿显露出了厌烦情绪。
在林晓峰看来,人不是学习的机器,女儿如果感到快乐,怎样都行,现在不一定考个好成绩,上个好大学,将来也不一定成名成家。
何依萍坚决不同意,认为他根本没有为女儿的长远发展着想,许多人的不平等都是始于教育质量的不平等,女儿一定要在学习成绩上力争上游,考个好大学,这样才能保证将来出人头地。
对于女儿心目中最心仪的工商大学,林晓峰非常支持,何依萍激烈反对。
“考什么工商大学!北大、清华去哪儿了?”
两人形同水火,主要因为在如何对待女儿的事情上不能相容,以至于冷战,冷战的结果便是分居,把林晓峰从家里撵出去……
尹金籁听着听着,不知不觉进入了他们夫妻的世界,像一个隐形的第三者入侵一样,但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支持哪一方。
一忽儿觉得林晓峰是对的,一忽儿又觉得何依萍值得同情。
说到何依萍迄今却与他关系不好,这个男人哭了起来。
他只轻轻啜泣了一两声,然后仰起头来深深吸进一口气,泪水像打开的水头龙那样哗哗流下。
尹金籁把茶几上的纸巾盒往他那边推近了一些。
林晓峰抽出一张擦拭了眼睛,自顾自地说他是经历过一次死亡的人了,更懂得何依萍为什么这样(后来尹金籁明白过来这是说何依萍也同样经历过一次死亡),便一切都原谅了。
从他嘴里听到“死亡”两个字,尹金籁的心再次踌躇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