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后颈的凉意惊醒的。
窗外的月光像被裁成规整的矩形,斜斜切在地板上,刚好与衣柜门的缝隙对齐 —— 沈青总说这样的光影才 “合格”。但此刻我没心思关注这些,一只
微凉的手正托着我的下巴,缓慢地、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我的头往左侧转。
“再偏三度,” 沈青的声音很轻,像落在玻璃上的霜,“左边耳垂要和枕头的绣线对齐。”
我猛地睁开眼,她跪坐在床边,睡衣的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纽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发尾的弧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凌晨两点半,她本该在我身边熟
睡,却像个精密的机械人偶,正用拇指和食指比出微小的角度,调整我的肩膀位置。
“青青,你干什么?” 我的声音发涩,后背已经沁出冷汗。
她没看我的眼睛,目光落在我锁骨的凹陷处,指尖顺着我的肋骨往下滑,停在腰侧:“腰线偏离中线两厘米了,这样会打破卧室的对称场。”
我坐起身,台灯的光晕里浮着细小的尘埃,它们飘到书桌上方就像被无形的墙挡住 —— 沈青昨天刚重新调整过灯罩角度,说 “要让光线只覆盖桌面的右
半区,和左半区的阴影形成平衡”。以前我总觉得她的完美主义是可爱的执念,比如杯子必须摆在茶几正中心,沙发靠垫的褶皱要左右对称,甚至我的袜
子都要按颜色深浅排成两列。可现在,她的指尖还停在我腰上,冰凉的触感像蛇的信子。
“睡觉不用这么讲究吧?” 我试图把她的手挪开,却发现她的指关节绷得发白,“你是不是没睡好?”
沈青终于抬头看我,她的瞳孔在暗处显得格外大,虹膜边缘泛着淡淡的灰蓝色。“不是讲究,” 她一字一顿地说,“是必须。昨天晚上你翻身三次,每次都
让身体偏离了中轴线三厘米以上,今天早上书架第三层的书已经歪了两毫米。”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书架,月光刚好照在第三层,最右边的那本《时间简史》确实比其他书突出一点。可那是我白天拿书时不小心碰的,怎么会和我睡觉
翻身有关?
“你是不是太紧张了?” 我伸手想摸她的额头,她却突然往后退了一步,动作快得像受惊的猫。
“别碰我,” 她的声音发颤,“你现在的姿势不对,会让我身上的对称点失衡。”
我僵在原地,看着她走到衣柜前,打开门拿出软尺,开始量自己睡衣袖口的长度。她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很陌生,嘴角抿成一条直线,连呼吸的频率
都像 是被设定好的 —— 吸气三秒,呼气三秒,胸口起伏的幅度分毫不差。
那天晚上我再没睡着,听着她在房间里轻手轻脚地移动东西,偶尔传来软尺落地的轻响。天快亮时,我迷迷糊糊地看见她站在窗边,背对着我,双
手举过头顶,正在调整自己的影子,让它刚好和窗帘的褶皱重合。
第二天早上,我在餐桌上看到了三个煎蛋。
沈青坐在对面,正用镊子夹着芝麻,一颗一颗往煎蛋上摆。左边的煎蛋摆了七颗,右边的摆了七颗,中间的那颗却只摆了六颗。
“中间的怎么少一颗?” 我拿起筷子,却被她伸手按住了手腕。
“等一下,” 她盯着中间的煎蛋,眉头皱起来,“还差一颗,但芝麻罐里最后一颗昨天用在吐司上了,今天的吐司只涂了左边的黄油,右边留着空白,就是
为了平衡芝麻的数量。”
我看着她把中间的煎蛋推到桌角,又把左右两边的煎蛋往中间挪了挪,让它们与桌沿的距离精确到毫米。“青青,我们要不要去看看医生?” 我斟酌
着语气,“我觉得你最近…… 有点太在意对称了。”
她夹芝麻的手顿了一下,镊子上的芝麻掉进盘子里,发出清脆的声响。“我没问题,”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是这个世界有问题。你看,餐桌的桌腿左
边比右边粗 0.3 毫米,昨天我用游标卡尺量过;墙上的时钟分针走得比时针快 0.5 秒,每天都会多走七分钟;还有你,” 她抬头看我,目光像手术刀,“你
的左眼比右眼大 0.2 毫米,左边的眉毛比右边高 1 毫米,这些不对称都在破坏平衡。”
我愣住了,她竟然连我的五官尺寸都量过?
上班路上,我反复回想沈青最近的变化。我们在一起三年,她以前虽然爱整洁,但从不会这样偏执。变化是从三个月前开始的,那天她从老家回来,
带了一个锁着的木盒子,从此就像变了个人。她把客厅的家具全部重新摆放,让每件物品都能在镜子里找到完美的对称影像;她开始穿只有黑白两色的衣
服,说 “彩色会打破视觉平衡”;甚至她说话的字数都要控制,比如回答我的问题时,会刻意补充或删减词语,让每句话的字数刚好是偶数。
中午休息时,我给沈青的闺蜜苏晓发了条消息,问她知不知道沈青最近怎么了。苏晓很快回复:“你没发现吗?她从老家回来后,就再也没提过她姐姐。”
沈青有个双胞胎姐姐,叫沈萍。我只在她们的合照里见过,照片上两人穿着一模一样的裙子,站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连笑容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沈青说过,姐姐比她早出生三分钟,从小就什么都让着她,可去年夏天,沈萍在一场车祸里去世了。
我记得沈青得知消息时,哭了整整三天,之后就把所有关于姐姐的东西都收了起来。难道她最近的异常,和姐姐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