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力空间震荡不休,周边原本相对平缓的魂力风暴,此刻如同受惊的兽群,疯狂窜动。而那团灰雾状的神魂核心中,更磅礴、更凶戾的战意波动迸发而出,带着强烈的排斥与驱逐意味,直指萧无涯这个“入侵者”。
萧无涯目光一凝,指尖圣洁莲光骤然大盛。一朵凝若实质的晶莹巨莲凭空绽放,将他与那团灰雾神魂一同笼罩。莲瓣急速合拢,化为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将内外彻底隔绝。
“嗡——!”
并非声音,而是一道直击神魂本源的剧烈震荡!合拢的莲蕊光华流转,灵韵沛然,硬生生抵住了外界魂力风暴的疯狂冲刷。莲蕊内部,凝如实质的净化莲光则化为重重枷锁,强行压制、消弭着灰雾团中不断爆发的战意冲击。
萧无涯心里清楚:欲梳理外界狂暴的识海,必先令徒儿这暴走的神魂核心安定下来。
然而,面对徒儿神魂本能的反击,他不能施以任何带有攻击性的手段,唯有以自身神魂为盾,全然承受。这无异于将自身最脆弱的神魂本体,彻底暴露在那浩瀚而诡异的战意撕扯之下。
前有神魂核心的冲击,外有风暴余波的震荡,前后夹击之下,即便强如大乘境的萧无涯,也感到一阵阵源自神魂深处的锐痛传来。他那以魂力凝聚的身形,在莲光的映照下竟也明灭不定,肉眼可见地黯淡了几分。
就在他压力倍增之际,忽然感知到外界的冲击力正在迅速衰减。不过数息,那狂暴的冲刷竟戛然而止。
他分出一缕神识扫向莲外,原来是那几道天狐族布下的奇异禁制再次生效,无形的力量如温柔却坚定的手,将暴动的识海逐步抚平、归位。
萧无涯心神稍定。这天狐禁制,果然玄妙。
外患既除,他便能集中全部心神,应对眼前这最棘手的“内忧”。
萧无涯深吸一口气(尽管神魂状态并无呼吸可言),将更精纯浩瀚的魂力与莲光,缓缓注入那团躁动不安的灰雾之中。
也许是被那份毫无保留的守护之意所触动,翻腾的灰雾逐渐平息,缓缓凝聚,最终化成一个朦胧的小人身影,出现在萧无涯面前。
阿呆仰头望着眼前陌生青年,眼神空洞,声音有些飘忽不定:“你是谁?为何……帮我?”
萧无涯闻言一怔,声音微涩:“你……不记得我了?”
阿呆茫然摇头。
“遇儿,”萧无涯声音轻颤,“我是你师尊,萧无涯。”
“师尊……?遇儿……?”阿呆喃喃重复,这两个称呼仿佛钥匙,猛地捅进了记忆的锈锁。头颅骤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抱住头,魂体剧烈波动起来,语无伦次:“师尊是谁?……遇儿又是谁?师尊是萧无涯……那我……我是遇儿?不对……我是阿呆……也不对……啊啊啊……我到底是谁?!”
萧无涯眼中痛色一闪,右手虚抬,魂力化作一架古琴,他盘膝坐下,十指轻拂,一缕平和悠远的琴音在魂力空间中漾开。正是昔日在青竹小院,他常为肖遇弹奏的那曲《清心普善咒》。
琴声如潺潺溪流,涤荡着狂暴与混乱。阿呆抱头的双手渐渐松开,暴动的魂体平稳下来,他闭上眼睛。
一些残缺的画面,随着琴音逐渐清晰:
一座静谧的青竹小院,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斑驳光影。眼前的“青年”对他含笑轻语,语气不容置疑:“只要这朵莲还开在五行宗,便没人能动我萧无涯的徒弟。”
画面倏忽流转。
莲花亭边,水光潋滟。自己对着那道眼前之人,许下掷地有声的誓言:“百年之内,必破神罚!若违此誓,永坠九幽!”
琴音渐止。
阿呆,或者说肖遇,缓缓睁眼。再次看向眼前人时,那空洞的茫然褪去些许,染上了极为复杂的情绪。目光触及对方那缕刺眼的灰白长发,心底莫名一阵刺痛。
他缓缓上前,对着萧无涯,郑重地、缓慢地,躬身行下一礼。
“……阿呆,”他顿了顿,“徒儿肖遇,见过师尊。”
萧无涯手指一颤,琴音戛然而止。他凝视着肖遇,眼中似有期待:“遇儿,你想起来了?”
肖遇点头又摇头:“只忆起……我是您的弟子。其余事情,依然一片空白。”
萧无涯静默片刻,终是释然一笑,温言道:“无妨。来日方长,记忆之事日后再说。眼下最紧要的,是先将你这识海整顿安宁。”
“是。”肖遇应道。
萧无涯颔首,收回莲蕊。随后,他以神识引导,协助肖遇运转《五行炼神法》,开始有条不紊地汲取、炼化识海中残存的狂暴魂力。
在其精纯浩瀚的魂力协助下,魂力屏障被寸寸抚平、消融。不过多时,原本怒涛汹涌的识海,渐渐风平浪静,重归清明。核心处,战意的波动也恢复了平稳有序。
肖遇仔细内视己身。神魂看似完整,其实布满了无数细微裂痕。他知道,这些是重创的后遗症,需要长时间慢慢温养修复。或许待到裂痕尽复之时,便是记忆彻底回归之日。
见徒儿状态趋于稳定,萧无涯脸上掠过一丝满意的笑容。然而就在这时,一阵强烈的虚弱感猛然袭来,他的魂体剧烈闪烁,明灭不定。
方才不计代价的护持与引导,消耗实在巨大,必须立刻回归本体静养,否则恐将留下难以愈合的魂伤。
他心中不由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
乖徒儿的神魂……还真是变态。
肖遇心神一定,立刻察觉异常。他上前一步,语气关切:“师尊,您……”
萧无涯摆了摆手,神情有些疲惫,声音却依旧平稳:“无妨,静养片刻即可。”
肖遇深深一揖:“徒儿感谢师尊援手。”
“你既无恙,为师便放心了。”萧无涯微微颔首,忽又想起什么,“另外, 你体内尚有两股力量正在交锋,稍后,须得设法调和驾驭。切记,神魂初愈,务必谨慎。”
“徒儿明白。”
萧无涯的魂影转身,掠过那几道外来的天狐禁制时,略作停顿。他终究没有出手抹去,遇儿的因果,该由他自己去了结。
魂影散去,回归本体。
萧无涯睁开眼,便对上了一双写满担忧的眼眸。他温和一笑:“小友放心,他已无碍。”
郭摇光闻言,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她当即敛容,郑重地福身一礼:“晚辈郭摇光,拜见前辈。多谢前辈出手,否则阿呆他……”话到此处,她忽地顿住,意识到“阿呆”便是眼前这位大能的亲传弟子。
“不必多礼。”萧无涯虚扶一下,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小友,可否与本尊说说,你与遇儿是如何相识的?”
“晚辈自当禀明。”郭摇光应道,随即将与“阿呆”相识的种种经历娓娓道来,当然,她没有说出,三年前自己就与肖遇相识。
萧无涯听罢,沉吟道:“如此说来,你二人此前并无渊源,你亦不知他的身份与过往?”
“确是如此。”郭摇光坦然点头。
萧无涯思忖片刻,缓声道:“既然如此,小友不若先回去歇息。明日大会尚有比试,不宜在此过多耽搁。”
郭摇光再次行礼:“晚辈遵命。前辈也请好生休养”
说罢,她化作一道清光,悄然离去。
师尊离去后,肖遇收敛心神,神识沉入丹田。
只见整个道基被一层温润而坚固的莲花圣力所笼罩,正是师尊的手笔。若非这层封锁,那两股力量争锋的余波,恐怕早已将他的肉身冲击得千疮百孔。
他不敢怠慢,神识悄然穿过屏障,投入道基“归墟星”内。
星体内部,景象混乱。两股力量正如蛟龙缠斗,彼此撕扯吞噬,谁也不服谁。
肖遇心念一动,归墟星力仿佛瞬间寻到主宰,威势大涨,猛地将那团蔷薇愿力压制得难以动弹。
他正要将其彻底炼化,异变陡生。
一直被封印在星核深处的“天道碎片”,竟趁他心神集中于外之际,猛然挣开束缚,冲天而起!碎片表面道纹流转,与那蔷薇愿力一触,竟产生奇异的共鸣。二者光华交织,迅速融合,威能暴涨!
新生之力反客为主,不仅将归墟星力狠狠逼退,更是反向侵蚀,开始吞噬星核本身的规则本源,大有一举反夺“归墟星”掌控权之势。
肖遇眉头微蹙。自己这初生不久的归墟星力,终究还是太过“稚嫩”了。
他不再犹豫,心念引动,‘五行道剑’从地心内应召而出,飞入手中。
他举剑,凝聚五行源力、归墟星力以及战源力的剑光亮起。
“斩。”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似能劈开混沌的“鸿蒙剑光”向前划落。
剑光过处,那刚刚融合的力量被硬生生劈开一道缝隙!肖遇趁机催动星核本源,无数规则锁链再现,将躁动的天道碎片重新拖回星核深处,层层镇压。
紧接着,他调动归墟星完整的规则意志,如天地熔炉,将那股被剥离出来的蔷薇愿力彻底包裹、吞噬、熔炼……最终,它化作无数晶莹的光点,如星辰般散入归墟星的各个角落,与之彻底融合。
肖遇静心体悟这新生的力量,心中渐明。
与“天道碎片”所蕴含的、冰冷宏大的世界规则与秩序本源不同……这股源自蔷薇果实的力量,温暖而灵动,它源于众生纷繁的信念、情感与祈愿。
“原来如此,”他嘴角微扬,“这便是‘众生愿力’……当真玄妙。”
但旋即,他又轻轻皱眉:“可惜,一方仅是碎片,另一方也只是初生雏形……”若非如此,完整的天道权柄加上磅礴的众生愿力,自己这尚在襁褓中的归墟星,恐怕真的难以承受。
念头转过,他心中反而一定。祸福相依,此番虽险,却也让他因祸得福,仔细感应之下,自身修为竟在方才的冲突与调和之中水到渠成,悄然迈过了那道门槛。
他,已至问道境。
欣喜之余,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浮上心头。
问道,问道……古往今来,多少修士终其一生,也寻不到属于自己的“道”。
那我的道,究竟是什么?又该去往何方追寻?
肖遇的意识沉静下来,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忽然,他似有所感。
抬眸望向归墟星天际,目光仿佛穿透了肉身,直至外界无尽星空深处。
那里有什么在呼唤他。
肖遇凝神静气,神识循着那感应悄然探出。
下一刻,他只觉眼前一暗,周身被短暂的虚无包裹。待视线再次清晰时,自己魂体出现在一座被茫茫雾海环绕的小岛上。
“这里是……?”
他环顾四周,熟悉而又陌生的景致映入眼帘。脚下是粗糙的岩石地面,远处雾海翻涌,浪声低沉。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岛边那座古朴的界碑上。
“遇境”。
两个沧桑的大字,无声地诉说着此地的名讳。
肖遇缓步前行,先是在石像男子身前驻足良久。石像眼眸深邃,仿佛蕴藏着万古的寂寥与超然。他默默行了一礼,转而走向岛屿一侧那几座巍峨的石门。
第一道石门已然敞开,门内光晕流转,散发出令他感到亲切熟悉的气息,仿佛自己曾踏入其中。他略作沉吟,并未进入,而是转身走向岛屿中央。
那里,一座低矮而古朴的祭坛静静矗立。
越是靠近,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召唤感便越是强烈。肖遇在祭坛前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坛身上那些明灭不定的微弱星芒之上。
就是这里了。
几乎是不由自主地,遵循着某种本能的记忆,他撩起衣摆,于祭坛前正襟跪坐。双眸轻阖,双手在胸前合十,姿态自然而庄重,如同进行一场古老而神圣的祈祷。
静默,只余雾海涛声。
片刻之后,祭坛周身铭刻的纹路次第亮起,柔和却沛然的星辉流淌开来。与此同时,脚下传来沉闷的轰鸣,整个小岛为之轻轻震颤。
肖遇睁开双眼。
只见原本紧闭的第四道巨大石门,正在轰隆声中缓缓洞开。门扉之内,不再是一片朦胧的光晕,而是隐约透出瑰丽流转的万千霞光。更为惊人的是,无数种战斗与征伐意念的战意波动,正如潮水般自门内隐隐透出,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