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该做梦一场,在这场夜。
小舍的窗棂不大,如一规矩的方形。窗外是漆黑的天地,有风、有人、有月色;窗内是黑暗的洞罅,有风、有人、有月色,好似都一样,无论离开还是留下。
杨矩端坐在地,长发披散,一双眼睛在月下泛光,还有水波般的潋滟。
“我不知道……我不明白……”他到底在坚持什么?他这一生,不甘平庸、屈服权贵、忘恩负义,看似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可心底的窟窿,怎么都填补不上;他这一生到底在爱谁?爱姜海,又爱李奴奴,看似在爱,可心底的爱,到底是谁?他……又为什么要活?他活着,是为了什么?
他不明,所以这一夜,他都坐在月下,风里。
*
同夜,风掠如蝗,盖住月。
三十里街衙,一处水榭歌台。
华依出示令牌,门口侍卫替他打开阿斯门。他入内,在湖上栈道慢走,安静地坐在一处亭落。亭下是弥漫着薄雾的湖面,亭中正是一身素衣的姜海。
“姜姑娘。”他起身行礼。
“华公子。”姜海回礼。她胭脂淡抹,一双眉眼低垂,长睫扑动,“你问了吗?”
“问了。”
“他如何答。”
“他答,他知晓李奴奴是怎样的人,可他已被拴上辔头,身不由己,只能放你离开。他答,他以为自己能变成李守礼那样的人,可他没做到,于是,他出卖酉山,毁去李守礼的根基,因此,李守礼要除掉他,借由此次和亲之事,逼他夜入皇宫抢人。他为求死,也为明确心中之意,去了,却满盘皆输。”
她欲笑,可笑至唇边,泪又湿睫:“他如何选的?”
“他说,答应伯父继承布庄。”
“他后悔吗?”
“悔。”
“好,谢谢你,华公子”她欲起身离开。
“姜小姐。”华依欲言又止。
“公子不妨直说。”她平静得如这一处湖泊,仅有狂风掠境、月自云出,才会有一点情绪,“姜海有问必答。”
“为何要问他这些,难道你还没放下吗?”
姜海愣住,不急答,侧颜往一池静水投去目光。月光游动,她白皙的颈脖上浮着一层水银色的光,将她的长睫、柳眉、薄唇都照亮,尤其是那双安静的眼,揉碎一切盛在其中。
“放下?公子觉得什么算放下?”她眼睫轻眨,有玉珠挂在上面,似露,“公子不是也没能放下吗?否则,你也不会让我去寻她,将这些事告知她,好让她布这第二局。”
华依沉默。
“都言往事如风,可风何时散过?如这云,聚了散,散了聚,天地总有。”她走至亭边,整个人融在月色里,盛如孤莲,“华公子,与你几次见面都未能好生谢你。今夜一见,兴是最后一面。”她行礼,“谢你当年救下患上重疾的父亲,若非你,我与父亲只怕已无相见之日;更谢你,替我去问他。今日有回应,我心如坚冰,回溯这一生,从未感觉如此清明。”
“怎敢。令尊今年重疾,我未能挽留,真心惭愧。”他回礼。
“公子尽力,姜海由心感激。”她摇头,玉露坠下,“父亲生前过得富足、安详,未曾遭罪,光是如此,姜海就无以为报。姜海平素无所长,唯有诗才,得父亲喜欢,却也难登大雅之堂。可如今临别之际,备有小诗一首送给公子,小女子才疏学浅,望公子莫嫌。”
“怎么会?在下恭听。”
“《月莲》
夜无月,浊如淤,客行舟中无处撷;
池无莲,素如纸,砚台陈墨毛锥浓;
独瘦枝,曲空直,断雁西风不听闻;
淤有根,身染泥,几枝残根怎有断;
根须静,茎通明,自有春风绕玉莲。”
她行礼,云随风来,月色又消,退入阴影中。
“公子。拿不起、放不下又能怎?不管思绪忧愁几何,只听心,曲空直。”
言尽,她隐入暗里,如这云后月。
华依目送,一人立在亭落中,身依廊桥,不见雨声,却见湖泊涟漪又生,拨碎映月。
*
这一夜,杨矩未眠。
等他将思绪理清,重新明了内心时,天色已从远处破晓。
他拉开一夜不歇的帘,风一股脑地涌入屋内,令昏沉的人清醒。他一眼就瞧见坐在桌前奋笔疾书的清风,见这一地纸张无数,默默上前替他拾起,瞧见纸上内容正是他与姜海、李奴奴之事。
“清风兄。”他又坐至桌对侧。
清风双眼血丝满布,声音沙哑:“杨兄。”
“未曾想,自己也能成为这话本中人。”他目光杳然,“今日别过,只怕日后再难相见。不如就让我来替你将话本中的欠缺补足,也算是我此前蒙骗你的歉礼。”
清风替他斟满茶水:“这些年,你放下过吗?”
杨矩愣住:“清风兄你可真是……”他蕴藉一笑,“放下?谈何放下?要放下什么?”
“姜海之情,你放下了吗?阿花之死,你放下了吗?姜澂被害,你放下了吗?”
他眼中有泪:“曾经觉着放下,是因为心中执着,被欲望迷住双眼;可当我醒悟后,才惊觉从未放下,一直压在心里,所以后悔,毁去酉山、四处寻阿海,但她消失了,再也寻不回她。我本以为这一生都无法放下,可今夜过后,我又放下了。”
“为何又放下了?”
“为何不放下?我一直坚信,昨日不可挽回,今夜听风等明,我直至今日还在坚信。”他抿茶,“我已经弄丢了阿海,丢掉了当年那个专一、真挚、善良的自己。现在的我不过一滩烂泥,不敢再奢求,只要阿海过得开心富足就好,本就是我配不上她,也幸好是我配不上她,否则我这一滩烂泥,连她都要染。至于阿花,她是为阿海而死,为心中执念而死,又有什么放不下?她自己都能放下,我又何曾放不下?伯父被陷害,我……”他说到最后,连自己都骗不下去,又怎么骗清风呢?
“现在的我,只能放下。”泪顺着脸颊滑落,他遮袖,一饮而尽。
“李奴奴呢?”
“她心已变,今夜试探全盘皆输。现在的我对她来说,若不能用,会弃之如敝履。我又有什么放不下的?”
“那你……”他欲言又止。
“你是想问,我接下来该何去何从?”他哂笑,“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岂能困于儿女情长,我身虽被淤泥所染,可心中尚有一线。此后余生,我将为百姓而活,为公正而活。”他言辞虽洒脱,可声音压抑不能达,“此间事毕,你这《三唏》,第二唏,已完。”
“是吗?”他凝神望向一侧,是虚无的李炬。
“清风兄,你不想问问她吗?”
清风愣住,书写的手停住,心底又浮现那一身紫衣:“她……过得可好?”
“她怎会过得好?异国他乡,身份如质子,苟活在朝野之中,生不得、死不得,受困于身份、血脉,受迫于规矩、质疑,欲求一个解脱。”他叹,“这第三唏,就是你与她罢?而且这第三局,已经开始了。”
“我知晓,她已托华依告知于我。”
“这第三唏,你所知甚少,毕竟你们寒门之人,可算天机、万里,却不可算己身。”他将茶杯倒扣,茶水洒满桌面,“不妨告知你,日月当空瞾,女帝既亡,神龙之乱后,凤阁侍郎张柬之、鸾台侍郎崔玄暐等五王被害,圣人听信宦官、奸佞、妇人之言,任由韦皇后垂帘,现安乐当道,恃势骄横,纳贿授官。”他起身,“清风兄,你我兄弟二人交心,所以言此,可即便如此,今日所言若是传出,亦是杀头重罪,望你思量。”他步伐不停,声音却响起,是诗一首,“清风兄,你今夜赠诗于我,那我也该还诗一首,请君侧耳听,名《听雨见云》”
“旧居茅屋连夜雨,天不遮月耳目明;
我辈岂甘听雨人,心欲遮天断云雨;
此去一路飘曳舟,乘云泛棹醉金鳞;
夜半风雷惊坐起,无雨亦无枕边云。
思量、思量,此身求何雨?
嗟叹、嗟叹,此生难见云。”
*
景龙三年,玉墀阶下。
文武百官安静地立在正殿之中。广阔无边的大殿里立有漆红金柱,其上刻有五爪金龙,它一双怫然之眼凝视丹墀,无人敢着眼。殿内烛火白日泛点,落在铜灯上,令殿宇中弥漫一股溽热的气息,将殿中人身上的璎珞、锦衣都蒙上一层薄雾。
圣人坐在龙椅上,一身衮冕奢华无比,其上绣日、月、星辰等十二章纹,腰系大带并佩青云腰玉佩,一双眉眼冷厉,扫视玉墀之下,不怒自威。
“蕃域遣使悉薰热至唐来,欲求和亲一事,众爱卿意下如何?”
“回圣人。臣以为蕃域和亲是为边疆安定,可行。依旧史,诸王无不和亲,以求天下安定、为百姓、为社稷,尚可借此再通沙洲丝绸之路,引蕃域特色、国土未有之物,更可以此习蕃域学识,知其根底,通其深茎。”有人议。
此话一出,大殿议论。
“圣人,臣觉不妥。”有人驳议,“自古皆是贫弱者求和,为苟活安定而行。孟子曾言‘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如今我国国力强盛、正是秣马厉兵时,况圣人正植盛年、朝气如龙,天下谁人可当?不该图一时之安,忘边疆之忧,该当兵马顷出,攻入蕃域,令其摇尾乞怜,献贡兵权,纳入附庸。”
“圣人,经年天公时怒,各省、州常有洪水,饥荒甚重,国库多次赈灾,已濒空虚,若贸然出动兵马,百姓徭役、赋税更重,只怕百姓苦不堪言,生不如死。”
“圣人……”
官员们各执其词。
这时,光禄卿李守礼自列队中走出:“圣人,臣认为可行。现天公喜怒不定,各省、州时有饥荒,百姓们居所无定所,四处漂流,无食果腹。臣听闻省道一路官员言:饥荒流民,先吃草木、后草木荒,流民无食可吃、饿殍遍野,不得不人相食。现应以天下百姓为先,解百姓之忧、缓百姓之苦,安定边疆,待天下海清河晏,再商出征一事。”他拜谒圣人,又言,“有关和亲一事,臣愿为圣人分忧。臣有一女,名奴奴,自幼生于宫中,行事稳重,以天下之任为心、百姓之苦为先,她愿替圣人远赴蕃域。”
“诸爱卿之意,朕已明。现……”
还未等圣人言尽,垂帘其身后之人的声音传来:“陛下,可愿听妾身一言?”
“怎会?皇后不妨直言。”圣人浅笑。
“妾身亦认为该以内为重,先天下百姓之忧,边疆之争为后。可先遣人和亲安抚边疆,再商出征一事。既然此事光禄卿有心,不如就依光禄卿所言。妾身曾经见过阿奴那丫头,行事稳重,心思细腻,是一不错的人选。”帘后人影模糊,可声音透亮,不容怀疑。
“那皇后的意思?”圣人拿捏不定。
皇后轻笑一声:“此事,该由圣人定夺,妾身只是商议。”
“臣附议。”
“臣附议……”
不断有人支持皇后。
“朕知晓了。”圣人低叹一声,下令,“进封光禄卿李守礼之女李奴奴为金城公主,择日远赴蕃域。至于路途护卫……”他心中犹豫,尚无好的人选。
光禄卿叩拜:“圣人,小女既往有一侍卫,武艺高强,现任职左骁卫统将,若圣人心中无人选,可选他作为护卫,同去蕃域。”
“那人何名?”
“回圣人,杨矩。”
“既如此,杨矩何在?”圣人问。
“宣,左骁卫统将杨矩。”宦官尖锐的声音响起,从殿中一直传出殿外。
杨矩得令,低头从殿外走入,跪在丹墀前:“臣左骁卫杨矩,叩见圣人。”
“杨矩,听光禄卿言,你曾为李奴奴身边侍卫?”
杨矩心中一顿,斜瞥光禄卿一眼,答:“如光禄卿言,早年得其赏识,曾于光禄卿任职小姐侍卫。”
“哦,那你为何又入军中来?”
“臣心在军中,志为报效国家,故此辞去侍卫一职,入了这军中。此事,光禄卿可证。”
“那好,既然你曾为其侍卫,那此次远去蕃域,就由你送金城去,任职河源军使。”圣人淡笑一声,不想再问,“光禄卿此事有功,禁足一事,就此作罢。”
“谢圣人。”二人同时叩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