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宁的手指还按在地面上。那片水渍已经干了大半,但指尖残留的震动感没有消失。她知道这是萧景琰留下的东西,不是普通的水,是文气渗出袖口后凝成的痕迹。
她慢慢站起身,膝盖有些发软。腿上的伤还在疼,走路时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她没有停下。她抬头看向登记处门口站着的几名执事弟子。
其中一人手握木册,高声宣布:“所有候补者听令!御兽试炼即将开始。唯有击败低阶仙兽者,方可获得入门资格。不愿参与者,现在退出。”
人群一阵骚动。
有人立刻低头后退,也有几人犹豫着站在原地。角落里传来冷笑。
“丞相家的小丫头也想参加?你连剑都没拿稳吧?”
“别笑了,人家可是跟着废柴哥哥一路走来的,说不定真敢上。”
“看她那条腿,血都快流干了,还能动?”
谢昭宁没理他们。她只是缓缓抽出腰间的短剑。剑身不长,是萧景琰早年给她防身用的。她单膝跪地,剑尖点地,行了一个军中礼节。
“我非为资格而来。”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只为证明——忠勇之心,不在年岁。”
话音落下,她猛然跃起。
身体腾空的瞬间,左腿的伤口撕裂,鲜血顺着裤管滑下。她不管这些,直扑试炼场中央的符笼。那是一道由四根石柱围成的圈,上面刻满符文。笼中锁着一头赤瞳獠牙兽,通体灰黑,肩高近人,双目泛红,嘴里不断滴落黏液。
执事弟子一愣,没想到她真的上了。
他抬手掐诀,符笼开启。一声低吼炸开,仙兽冲出,速度快得几乎留下残影。
谢昭宁侧身翻滚,险险避开第一击。爪风擦过肩膀,布料撕裂,皮肤划出血痕。她咬牙后撤,握紧短剑。
围观者中有人摇头。“撑不过三招。”
“这丫头疯了,拿命在搏什么?”
仙兽调转方向,再次扑来。这次它低伏前肢,猛地跃起,张开巨口朝她头颅咬下。
谢昭宁闭眼。
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不是现在的,是很多年前,在破屋的油灯下,萧景琰教她读《兵策》时说的话。
“真正的剑,不在手中,在心志之间。”
她睁开眼。
就在那一瞬,体内某处仿佛被点燃。一股微弱却清晰的力量从识海深处涌出,顺着经脉流向手臂,灌入剑身。
剑刃开始发光。
淡金色的光沿着剑脊蔓延,整把剑变得半虚半实,像是由文字凝聚而成。她不知道这叫什么,但她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文气。
她第一次真正用自己的力量引动了文气。
仙兽落地,转身欲再扑。她抢先出手。
踏步前冲,剑锋横斩。一道金光掠过,正中兽腿。皮肉翻卷,鲜血喷出。仙兽吃痛,怒吼一声,周身燃起赤焰,毛发根根竖立。
它要拼命了。
火焰迅速包裹全身,气息暴涨。它盯着谢昭宁,眼中杀意暴涨。这不是普通攻击,是准备引爆灵核,以自毁方式同归于尽。
人群惊呼。
“快跑!它要炸了!”
“别看了,这丫头完了!”
谢昭宁没有退。
她反而深吸一口气,双脚用力蹬地,整个人腾空而起。她在空中翻转,避开火焰最盛的区域,同时将全部力量集中在剑尖。
她知道自己只剩一次机会。
剑光从最高点劈下,如星河倾泻,直取兽首天灵。
“文心铸锋!”
剑落。
一声清鸣响彻全场。
兽头裂开,赤焰熄灭,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再无动静。
全场寂静。
三息之后,掌声爆发。
“谢姑娘威武!”
“这都能赢?她才多大!”
“那是文气化形!她居然会这个!”
年轻弟子们纷纷围上前。有人递来伤药,有人主动扶她坐下。她坐在地上,喘着粗气,脸上全是汗和血混在一起的污迹。但她笑了。
她抬头看向问心廊的方向。
她不知道萧景琰能不能看到,但她希望他知道。
她做到了。
此时,问心廊深处。
萧景琰正站在一片幻象之中。四周是燃烧的城池,耳边是百姓的哭喊。幻境试图动摇他的意志,让他陷入悔恨与愤怒。
但他忽然停住。
识海中的文心真种轻轻一震。
一道熟悉的波动传来。微弱,却不容忽视。那是谢昭宁的气息,但又不一样。里面多了某种东西。
是文气。
而且是自主激发的文气。
他嘴角微微扬起。
幻象中的火光映在他脸上,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昭宁……终于也踏上了这条路。”
试炼场这边,执事弟子们脸色各异。
有人盯着倒在地上的仙兽,神情震惊。有人看着谢昭宁手中的文气长剑,目光闪烁。其中一名年长执事低声对旁边人说:“上报长老院,此女不可留普通外门。”
另一人皱眉:“她是丞相之子的妹妹,背景复杂,若轻易提拔,恐生变故。”
“可她刚才那一剑……”
“那就压下记录。就说仙兽本就重伤,她捡了便宜。”
两人交换眼神,达成默契。
但周围弟子的反应已无法控制。
“谢姑娘,你是怎么做到的?”
“那把剑是真是假?”
“你是不是早就练成了文气?”
谢昭宁靠在石柱边,体力几乎耗尽。她摇摇头,声音很轻:“我只是……不想让别人觉得,我可以被小看。”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剑。
金光正在消散,文气回归体内。剑恢复成普通的铁器。但她知道,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她真的做到了。
她抬起手,抹去脸上的血污。动作很慢,但很稳。
人群中有人递来水囊。她接过,喝了一口,又递给旁边的少年。
“谢谢。”她说。
少年挠头笑了笑:“该我说谢谢,你刚才那一剑,给我看懂了。”
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有人拿出笔墨,想记下她的剑招。有人主动提出带她去医馆。她一一回应,语气平静。
没有人再叫她“小丫头”。
也没有人再说她不该上场。
远处,问心廊的大门依旧紧闭。灯光昏黄,照不出里面的情况。
谢昭宁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短剑插回腰间,扶着石柱慢慢站起来。
腿还在流血。
但她站得很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