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走出问心廊时，天光正好落在演武台边缘。他脚步未停，目光扫过人群，察觉到不少弟子看向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之前的轻视，也不是谢昭宁斩兽后那种敬佩，而是一种说不清的防备。
他站在石阶上，听见两个年轻弟子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长老院有人说了，他们兄妹用的文气不对劲。”
“可不是。那丫头一剑劈开仙兽脑袋，哪像初入门的？怕是早有准备，想抢外门权柄。”
声音不大，却接连响起。有人附和，有人点头，还有人远远避开。
萧景琰没有回应。他背手立着，气息收敛，像一块沉入水底的铁。这些话不是偶然，而是有节奏地传出来，从不同方向，由不同的人说出，内容却惊人一致——他和谢昭宁图谋不轨，文气邪异，不该留于仙门。
这不是试炼场上的对抗，是看不见刀锋的围剿。
他正思索间，柳含烟从侧道走来。她没带随从，也没穿华服，一身素裙，发髻简单。她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压得很低。
“你进问心廊那天，有人往执事手里塞了密报。说你们兄妹以文驭武，逆天而行，恐引灾劫。”
萧景琰眉头微动。
“谁递的？”
“不清楚。但传话的人，都是‘听别人说’。话术统一，像是提前练过。”
她顿了顿，“我留意了三天。每次谣言出现前，都有个穿灰袍的弟子在茶寮附近转悠。他不参与议论，但一散场就走。”
萧景琰眼神一冷。
有人在背后织网。
两人并肩走向偏殿。路上柳含烟继续说：“我昨天故意在茶寮提起，说你要申请调入内门。不到半炷香，那灰袍弟子就离开了，直奔东侧偏殿。”
“哪个偏殿？”
“执事轮值记录名册的地方。”
萧景琰脚步一顿。
名册掌管入门弟子信息，若有人想暗中操控新人评价，这是最合适的据点。
当晚，萧景琰调出名册副本。他用文气扫过近十日进出记录，发现那个灰袍弟子名叫陈通，半月前才被分派到外门执事处打杂。奇怪的是，他本属北岭支脉，那支脉早已被裁撤，按理不应再有编制。
更关键的是，陈通的引荐人写着“赵元礼”，而这位赵执事，十年前曾是某诸侯王门下客卿。那诸侯因谋逆被废，门客尽数流放。此人能活到现在，还能在仙门任职，本身就可疑。
“他是旧人。”萧景琰合上名册，“有人借他之手，搅乱新弟子人心。”
柳含烟点头。“现在的问题是，怎么让他自己露出来。若直接抓人，反会被说成打压异己。”
萧景琰沉默片刻，有了主意。
次日清晨，他在演武台前召集所有候补弟子。人到齐后，他站在高台，声音清晰传出。
“今日不考武艺，只辨人心。”
众人一愣。
他抬起右手，指尖凝聚一丝文气。这文气不显形，却让空气微微震颤。接着，他将文气注入一张空白灵符。符纸泛起微光，随即浮现出几段画面。
第一幕：陈通坐在茶寮角落，一名弟子凑近说：“听说萧景琰要争执事位？”
陈通摇头：“不是听说，是他亲口对人讲的。”
第二幕：陈通在偏殿外与赵执事密语。“人都信了。只要再传两回，新弟子就不敢靠拢他们。”
赵执事点头：“做得好。等风声大了，自会有人上奏驱逐。”
第三幕：陈通在人群中煽动。“你们没觉得吗？那女的剑光是黑的，根本不是正统文气！”
画面停止。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角落里的陈通。他脸色煞白，转身就要跑。
萧景琰一步踏出，瞬间出现在他面前。一指点在他的肩井穴上，陈通整条手臂顿时瘫软，扑倒在地。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用文气录了下来。”萧景琰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听得清楚，“你不是第一个想毁我名声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陈通喘着气，抬头怒吼：“我只是奉命行事！上面让我这么做！你不配进来！”
“我知道是谁指使的。”萧景琰打断他，“不必你说。”
他转身面向众人，声音沉稳：“有些人不想让新人团结，怕我们看清真相。他们怕我们会变强，怕有一天，他们藏在背后的那些事，再也瞒不住。”
台下一片安静。
有弟子低头，有弟子握紧拳头，也有弟子悄悄往后退。
萧景琰挥手，两名亲卫上前，将陈通押走。他当众宣布：“此人散布谣言，扰乱门规，废其修为，逐出仙门。”
话音落下，一道文气自他指尖射出，直入陈通丹田。那人惨叫一声，体内灵气瞬间溃散，再不能修行。
人群震动。
这不是普通的惩罚，是彻底断绝前路。
但没人敢出声。刚才的画面太清楚，证据确凿，无人能替他喊冤。
萧景琰收回手，目光扫过全场。
“从今天起，任何对我、对同伴的污蔑，我都会查到底。我不怕有人恨我，只怕你们不敢说真话。”
他说完，走下高台。
柳含烟站在原地没动。她看着萧景琰的背影，轻轻呼出一口气。这场风波算是压下了，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那些躲在后面的人，不会就此罢休。
她正要离开，忽然看见赵执事站在远处廊下。那人盯着萧景琰，眼神阴冷，袖子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东西塞进了怀里。
她没声张，只是记住了那个动作。
回到暂居的小院，萧景琰坐在桌前，手指轻敲桌面。文气在他周身缓缓流动，像一层看不见的护甲。他没受伤，但心神消耗不小。刚才那一招文气显影，需要极强的精神控制力，稍有不慎就会反噬。
门外传来脚步声。
柳含烟推门进来，顺手关紧。
“赵执事有问题。”她说，“我看见他藏东西。”
“什么？”
“不知道。但他今天穿的是左衽衣。”
萧景琰眼神一凝。
左衽衣是北岭支脉旧制，十年禁令，不得穿着。此人不仅保留旧衣，还敢在今日穿出来示威。
“他在等什么？”柳含烟问。
萧景琰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月色正浓，照在演武台的石砖上，反射出冷光。
“等更多人站出来反对我。”
“那你打算怎么办？”
“让他们站。”
“然后呢？”
“然后我就知道，谁是真的想走，谁是假装迷路。”
他转过身，看着柳含烟。
“你今晚可以回去休息。明天，会有更多人来找我说话。”
柳含烟点头，转身开门。
就在她抬脚跨出门槛时，院外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落地。
两人同时回头。
院墙根下，一个黑影倒在地上，背上插着半截断箭，箭尾刻着外门巡防标记。
那人还没死，一只手在地上抓挠，嘴唇蠕动，似乎想说什么。
萧景琰快步走过去蹲下。
“谁干的？”
那人眼睛睁大，喉咙里发出咯咯声，最后拼尽力气吐出两个字：
“赵……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