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人驾到，由小陈为您提供最优质的服务!”

“贵人驾到，由小蓝为您提供最优质的服务!”

陈志强的第一家门店，在他上次上班的店旁开张了。营业的第一天，陈志强带着蓝山、于涛及新招的两位同事，在室外进行礼仪培训。他要求所有同事第一次见到客户，除了说让人深刻的口号外，还必须像五星级酒店的大堂服务员一样，向客户做一个完美的九十度鞠躬。

“这鞠躬必须这么直......”陈志强在给同事做示范动作，隔壁门店里的马保国从里面出来，淡淡地朝这边丢下一句话：“真是花架子!”说完，他又像兔子一样溜进去。这惹得于涛想冲进去，和对方友好讨论一番，但马上被陈志强拦住了。

陈志强第一次创业，前期没能及时招到各专业人才，他必须一点一点学习，慢慢摸索，独自面对每个领域中遇到的问题。他还要花费大量的精力用在招聘上，因对员工的要求比较高，导致效率比较低下。对于业务这一块，目前也只能先让蓝山全权负责，带领其他人去开拓市场，储备客源。

深感时间不够用，陈志强投入在工作上的时间明显增多。他往往在同事们下班之后，一个人工作到凌晨，后来干脆直接睡在自己的办公室沙发上。这种疯狂的状态导致他很久没有洗澡，以至于里面弥漫着浓烈的异味，同事们进去汇报工作，都要屏住呼吸。终于有一天，于涛实在忍受不住，打趣地说道：“你的衣服都要包浆了，需要赶紧回家换换。”这才点醒忘我工作中的陈志强。

陈志强在工作思考的时候，他经常抽完一根又一根。这种不良的行为习惯，使得他的牙齿快速泛黄，全身带有浓浓的烟味。这时的他再配上那深陷的眼窝，日益消瘦的脸庞，简直像一位身患绝症的斗士。

这一天，他一如往常地坐在电脑面前，刷选应聘者的简历，突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蒋子龙。他赶忙点击打开，大致浏览一下，发现确实是前同事，于是按着上面提供的联系号码拨打过去。

经过半天的等候，蒋子龙如约出现在门店前。他和蓝山和于涛简单寒暄一番后，径直来到陈志强的办公室里。

“哟哟，没想到志强现在是陈老板了，恭喜恭喜！”

“哪里哪里，为了混口饭吃罢了。”陈志强将站在门口的蒋子龙迎了进来。

“子龙你怎么突然想换工作，是干得不开心还是......”还没等对方坐稳，陈志强好奇地问。

“任职店长才三个月的李玉秀，最近主动离职了，那我们这些老员工干嘛还守在那里。”

“什么，李玉秀离职了？”陈志强惊讶地张开嘴巴，准备倒进对方茶杯里的热水，差点洒到了外面。

“好像她和一个男的已经订婚了吧，准备以后当一个全职太太。具体的细节她也没跟我详说，不是太清楚。”

陈志强没有回应，愣在原地。这使得蒋子龙非常尴尬，开始不停地喝茶，等杯中的喝完，也只能尴尬地坐着。

“不好意思，走神了。关于你找工作这件事，我看就这样吧。干脆直接来我这边上班算了。”当看到对方默默地坐着，陈志强突然想起了什么，只好尴尬地笑着说。

月明星稀的晚上，紫江江面平静幽深，倒映着堤岸两旁的灯光，蜿蜒地向前延伸，直至消失在朦胧的夜色里。陈志强站在江边一排木棉树下，发现脚底下婆娑的树影随风浮动，撩拨他那单薄的身影。他抬头看向四周，空无一人，紫江两边的马路上，偶尔有一辆车快速驶过，发出短促的飕飕声。已是深夜十点了，她应该不会来了，他想到这，难免有点失落，不由地靠在景观道的护栏上，陷入沉思。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踩碎了夜的宁静。

李玉秀身着一件白色连衣裙，上身套着一件卡其色开衫，默默地走来，站在他背后犹豫很久，才开口说道：“对不起，我来晚了。”陈志强猛然转身，注意到她原本清澈的眼睛里，因泪水而变得浑浊。李玉秀见状，赶忙别过头去。两人就这样面对面，静静站立着，彼此的内心在时间的缓缓流逝中，备受煎熬。

突然，李玉秀张开双臂扑来，伏在他的肩膀上哭了起来。陈志强紧紧地抱住她，任凭对方的泪水滴落在自己的衣服上。不知道过了多久，哭泣声逐渐减弱，李玉秀才将头抬起来，用手擦拭了一下早已哭花的脸蛋。

“原来你哭泣的时候，也是这么楚楚动人。”陈志强打趣地说。

“讨厌！”听到此话，李玉秀噗嗤一笑，带着几分娇嗔。

“最近过得可好？”他问。

“很好。每天睡到自然醒，空闲的时候就学画画，现在我对梵高的作品非常痴迷。”她说。

“你也过得不赖呀，前几天听子龙讲，你还开了公司。不错，有前途！”

“玉秀，我错了，请原谅我以前的无知和懦弱，请回到我的身边吧！”

“一切都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李玉秀平静地说完，低着头，不再看他。

“可是一切还来得及，我们还年轻，不是么？”

“可是我已经来不及了，我爸已经来不及了!”说到这里，她身体颤抖起来。

“你爸咋啦？”

“我爸......我爸在几年前由于经营公司不善，遇到资金压力，偷偷将家中的房产都抵押出去了，现在公司到了破产的地步；另外......最让人心痛的事情是，他还在外赌博欠了一千多万的外债。”

“那跟你找对象结婚有什么关系呢？”

李玉秀的双眼又开始泛红，陈志强掏出纸巾，帮忙擦拭起来。

“两个月前，我爸语重心长地跟我说，该是女儿报答父亲的时候了。他让我尽快与本地一个家庭有钱有势的男孩订婚，对方的家里答应两人结婚后，会帮我们还清债务。”

“既然你不愿意跟对方订婚，那你就直接拒绝你爸的安排嘛，自己的幸福最重要!”陈志强不解。

“问题是我有得选吗？我作为家中唯一的女儿，如果不及时站出来，我家会彻底毁掉。”

李玉秀往身后退去，不断用手锤打自己的胸口，欲言又止。陈志强的脸开始抽搐起来，他缓缓走过去，深情地抱住她。

“请原谅我最后一次放纵，对不起了，我该回去了。”说完，她转身直接走远了。

他看着那逐渐模糊的身影，踉跄地走到河道旁，微屈膝盖，将双手无力地撑在栏杆上，头沉沉地低了下去。

自从上次一别，陈志强整天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电脑屏幕发呆。同事向他汇报工作，他总是淡淡地回一句：“好的，知道了。”这种窒息的压迫感让整个店里陷入了死寂。

从低谷的情绪中走出来后，他开始忘我地工作，经常通宵加班，试图忘记悲伤的过去。蓝山见陈志强如此反常，便邀他去自己的家中做客，放松一下心情。

陈志强踏着黄昏的余晖，提着水果来到蓝山家小区。蓝山已早早站在大门外，身后那栋灰色的商住楼突兀地立着，墙面砖脱落得坑坑洼洼，像一张长满痤疮的脸。他们走进大堂，乘坐略微摇晃的电梯直达顶层，经过一段阴暗潮湿的内走道，来到他家门口。

开门的是他的妻子，一位矮胖、留着包菜头发型的中年妇女。一个一米不到的小女孩依偎在她身旁，吮着左手的食指，瞪着大圆的眼睛，扑灵扑灵地看着眼前陌生的叔叔。蓝山弯下腰来，用双手捏了捏她的脸蛋，说：“欣宜宝贝，快叫叔叔。”小女孩笑呵呵地说：“叔叔，我可以吃你的水果么。”话音刚落，三位大人哈哈直笑。她见大人这样，也笑得更欢了，粉嫩粉嫩的脸颊上，露出一对甜甜的酒窝。

喝完几口茶，蓝山带陈志强参观自家的房子。这套房子为三房两厅的布局，客厅虽简陋，但通过植物盆栽，手绣装饰品这些温馨的布置，也能看出女主人对生活的一种热爱。随后，两人先来到端头的一间卧室里，只见一位七十岁左右的老奶奶正坐在靠窗户的轮椅上，静静地听收音机播报的热点新闻。陈志强礼貌性地向她问好后，就随着蓝山退出来。第二间卧室在进门的地方，摆着一张陈旧的高低木床。他的大儿子正在书桌上画画，当听到开门声后，转过头匆匆一瞥，又回过身去了。蓝山无奈摇头，并轻轻地关上房门。

两人再次回到客厅，他的妻子已将菜都端上了桌子。蓝山马上折返回去，将老人从卧室里推了出来。

蓝山的儿子在吃饭过程中很少夹菜，而且把大饭碗拿得很高，几乎将整个脸都埋进去了。蓝山细心地在荤菜里挑出一些好肉，夹到他的碗里。

对方没有抬头，继续默默地吃着。

吃完晚饭，大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起了电视。当调到动画片频道时，蓝欣宜转身向蓝山说道：“爸爸，你看了最近很火的动画片《喜羊羊与灰太狼》没？我们班上好多女同学都买了喜羊羊玩偶哦，我也想要一只呀。”

蓝山表示有空再帮她买，可蓝欣宜不同意，哭着表示现在就要。他挠了挠头，表示那好办。

蓝山快速从沙发上爬起，消失在通往卧室的走道中，等再次出现时，一条羊毛围巾被包裹在头顶上。他不慌不忙地来到客厅里，先是向左右蹦跶一下，接着做三百六十度转圈，学着喜羊羊的腔调，向他的女儿说：“有办法啦！”

这一幕逗得蓝欣宜抱着一旁的哥哥，张大嘴巴，发出咯咯的笑声；而后者只好挠了挠头，勉强挤出一丝微笑。

“小公主，我还可以变身灰太狼哦。”话音刚落，他摘下围巾，跑到厨房拿来平底锅，跪在妻子面前，睁大眼睛，恳求地说：“老婆我错了，请原谅我吧。”这一下点燃了客厅里的气氛，逗得众人笑得前仰后伏，笑得眼泪都快掉下来。

蓝山不想冷落儿子。他跑到儿子身前，问喜欢哪个动漫人物。对方回答是《海贼王》里的索隆，这似乎把他难住了。

在手机上翻看一些资料后，他匆匆穿梭于厨房和阳台，凑足三样东西。接着，只见他站在客厅中央，单膝跪地、身体前倾、双手交叉，分别拿着一把扫帚和一根晾衣杆，而嘴上则叼着一把菜刀。正当他张嘴想说话时，菜刀直直地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哐当声。

众人短暂地愣了一下，又哈哈大笑起来。

陈志强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他揉了揉眼睛后，不停地摸着肚子，心中感慨蓝山在家里与在公司的形象差距还挺大。

见夜已深，陈志强与他们一一告别。

在蓝山送他下楼的电梯里，陈志强好奇问道：“你咋这么幽默乐观？”

蓝山望着电梯门映出的模糊身影，笑了笑：“生活本来就是这样，一半烟火，一半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