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盖不住那股特殊的腐气。
陈渡跟着老赵穿过拥挤的急诊区,那股气味越来越浓——不是肉体腐烂的臭味,而是灵魂开始腐败时散发出的甜腻与腥臊混合的气息。普通人闻不到,但对他而言,这味道像是直接钻进大脑深处,刺激着每一条神经。
“就在这里,304病房!”老赵声音发颤,推开房门。
病房里挤满了人:两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三个护士,还有老赵的妻子王姐。王姐趴在病床边,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着,手里攥着儿子赵小军的手。病床上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脸色灰白如纸,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唯有床头的监护仪上微弱跳动的曲线证明他还活着。
“体温三十点二度,还在降。”一个戴眼镜的医生看着手中的记录板,眉头紧锁,“所有检查都做了,脑部CT、心电图、血液化验...全部正常。可这体温...”
“医生,求求你们再想想办法!”王姐抬起头,眼睛红肿,“我就这一个儿子啊...”
陈渡没有立刻上前。他站在门口,眼睛微微眯起。在他的视野里,病房上空漂浮着一层薄薄的黑雾,雾气中隐约有细小的触须状东西在蠕动。那些触须正不断试图钻进少年的七窍——鼻孔、耳朵、嘴巴。
“阴蛭。”陈渡低声吐出两个字。
老赵没听清:“陈师傅,您说什么?”
陈渡没回答,径直走到病床前。他伸出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点在赵小军的额头上。入手冰凉,不是正常人的体温,更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尸体。
“他今天早上去了哪里?”陈渡问,眼睛却盯着少年眉心处。那里有一个针尖大小的黑点,正缓缓旋转,像是一个微型漩涡。
“就、就在街上转了一圈。”老赵回忆道,“他说想去看看李婆婆家那个突然回来的儿子,说是十年前失踪的那个,叫...叫李国庆!对,就是这个名字。小军小时候常跟他玩,听说他回来了,好奇得很。”
“去了多久?”
“大概半小时吧。回来时脸色就不太好,说是有点头晕,要回屋躺会儿。等我十点多去叫他吃早饭,怎么叫都叫不醒...”
陈渡的手指从赵小军额头移开,转而翻开他的眼皮。瞳孔散大,对光毫无反应。但这不是最诡异的——在陈渡的视野里,少年的瞳孔深处,映出的不是病房的天花板,而是一张模糊的人脸,正咧着嘴无声地笑。
“医生,”陈渡转向戴眼镜的医生,“能不能让我们单独待一会儿?有些民间土方法,或许能试试。”
医生犹豫了一下:“你们要做什么?医院有规定...”
“十分钟。”陈渡的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如果十分钟后情况没有改善,你们再接手。”
或许是陈渡语气中那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或许是病人家属绝望中的任何希望都不想放过,医生最终点了点头:“好,就十分钟。我们在门外等,有事随时叫我们。”
医护人员退出病房,老赵夫妇紧张地看着陈渡。
“陈师傅,我儿子到底怎么了?”王姐抓住陈渡的衣袖,“是不是...是不是撞邪了?”
陈渡没直接回答。他从随身带的布包里取出几样东西:一个巴掌大的铜铃,三根黑色的香,一小瓶暗红色的液体,还有一面边缘已经磨损的旧铜镜。
“你们退后些。”陈渡将铜镜摆在床头柜上,镜面对准赵小军的脸。然后他点燃黑香,香气不像普通香那样向上飘散,而是沉甸甸地向下压,在病床周围形成一层薄薄的烟雾屏障。
铜铃轻轻摇动。不是陈渡在摇,而是它自己在颤抖,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嗡鸣声,频率极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却让人的胸腔跟着共振。
老赵夫妇屏住呼吸。他们看见儿子脸上开始出现变化——一层细密的冷汗从额头渗出,但那汗珠不是透明的,而是泛着淡淡的青色。更诡异的是,汗珠在皮肤上滚动时,竟然留下了一道道浅浅的黑色痕迹,像是被烧焦的印记。
陈渡打开那瓶暗红色液体。病房里立刻弥漫开一股奇特的香味,甜中带腥,像是混合了铁锈、檀香和某种腐败花朵的气息。他用手指蘸了蘸液体,在赵小军的额头上画了一个复杂的符号。
符号完成的瞬间,病房里的温度骤降。
“好冷...”王姐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抱住手臂。这不是心理作用——床头柜上的水杯表面,竟然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陈渡的眼睛死死盯着赵小军眉心那个黑点。在他的视野里,黑点正在扩大,从针尖大小变成米粒大小,旋转速度也越来越快。无数细小的黑色触须正从那个洞里钻出来,贪婪地吸取着少年的生命气息。
“果然...”陈渡喃喃道,“有人在养阴蛭。”
阴蛭不是自然形成的恶灵,而是人工培育的邪物。取枉死之人的一缕怨魂,用特殊手法封养在阴气汇聚之地,每日以活人阳气喂养,七七四十九天后,就能炼成阴蛭。这东西无形无质,却能寄生在活人身上,不断吸食宿主的生命精华,直至宿主变成一具空壳。
而阴蛭的主人,就能通过这具空壳,做一些活人做不到的事情——比如,让一个已经死了十年的人,“活”着回到人间。
李国庆。
陈渡的脑海中闪过这个名字。十年前失踪,十年后突然归来,容颜未改。如果他的推测没错,那么回来的根本就不是真正的李国庆,而是一具被阴蛭控制的躯壳。真正的李国庆,恐怕早在十年前就已经死了。
而赵小军,只是一个意外——他去“探望”李国庆时,被阴蛭感知到了旺盛的阳气,于是分出了一缕子体寄生在他身上。如果不是发现得早,三天之内,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就会在睡梦中悄无声息地死去。
“老赵,王姐,你们握住儿子的手。”陈渡声音低沉,“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松开。这是你们和他之间最后的生命联系,一旦断了,他就真的回不来了。”
夫妇俩连忙照做,一人握住儿子一只手。他们的手都在颤抖。
陈渡深吸一口气,咬破自己的舌尖。一滴精血渗出,他没有吐掉,而是含在口中,双手快速结印。十根手指翻飞如蝶,每一个手势都带起细微的空气波动,病房里的烟雾开始旋转,形成一个缓慢的漩涡。
“天地玄黄,阴阳有序。”陈渡的声音在病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有了重量,“生者归阳,亡者归阴。越界者——退!”
最后那个“退”字出口的瞬间,陈渡喷出那口精血。血雾在空中散开,却没有落地,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化作一张血色的大网,朝着赵小军眉心那个黑洞罩去。
一声尖啸。
那不是人耳能听见的声音,而是直接冲击灵魂的嘶吼。老赵夫妇同时感到一阵眩晕,耳膜刺痛,仿佛有什么尖锐的东西直接插进了大脑。他们没看见,但陈渡看见了——从那个黑洞里,一条黑色的、由无数细小人脸组成的触手猛地探出,疯狂地扭动着,试图挣脱血网的束缚。
血网收缩。每收缩一寸,触手就崩解一分,那些细小的人脸在无声地尖叫、扭曲、消散。病房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窗户上凝结出厚厚的冰花,床头柜上的水杯“咔嚓”一声裂开。
赵小军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不是癫痫那种有规律的抽搐,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想要破体而出。他的皮肤下鼓起一个个肿块,肿块快速游走,时而出现在腹部,时而出现在胸口,最后全部涌向喉咙。
“呕——”
少年猛地坐起,张口吐出一大团黑色的黏液。那黏液落地后竟然还在蠕动,仔细看,里面包裹着无数米粒大小的黑色虫卵,每一粒虫卵里都蜷缩着一个微缩的人形。
陈渡早有准备,迅速将铜镜翻过来,镜面朝下盖在那团黏液上。铜镜剧烈震动,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疯狂挣扎。几秒钟后,一切归于平静。
陈渡翻开铜镜。地上只剩下一滩清水,以及几缕迅速消散的黑烟。
赵小军重新倒回床上,胸口开始规律地起伏,脸色也渐渐恢复了血色。最明显的变化是体温——王姐握着他的手,惊喜地发现那双手正在迅速回暖。
“体温回升了!”她叫道,“小军,小军你听得见妈妈说话吗?”
少年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神起初是迷茫的,然后聚焦在父母脸上:“爸...妈?我...我这是在哪?”
老赵一把抱住儿子,这个平时粗声粗气的五金店老板,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陈渡默默收起法器。他的脸色比来时更加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舌尖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更重要的是,刚才那一口精血,消耗的是他本就不多的生命力。
但他没有时间休息。
“老赵,”他打断了一家人的重逢,“你儿子需要住院观察几天,他体内的阳气被吸走太多,身体很虚弱。记住,接下来一周,每天正午时分让他晒半小时太阳,晚上九点前必须睡觉。还有...”
他顿了顿:“不要让任何人探望,尤其是街东头李家的人。”
老赵立刻明白了什么,脸色一变:“陈师傅,您的意思是...李国庆他...”
“那不是李国庆。”陈渡说得斩钉截铁,“至少,不是活着的李国庆。你儿子的事,我会处理。你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照顾好他,其他什么都不要问,也不要说出去。”
离开病房时,陈渡在门口停留了片刻。他看见赵小军的灵魂正慢慢稳定下来——原本像是风中残烛般摇曳不定的光晕,现在虽然微弱,但已经重新扎根在肉体之中。只是那光晕的边缘,还残留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黑色印记,像是被污染过的水源,需要时间慢慢净化。
走廊里,医生护士围上来,看到赵小军已经苏醒并且体温恢复正常,个个目瞪口呆。
“这...这怎么可能?”戴眼镜的医生不可置信地看着监护仪上的数据,“体温已经回升到三十五度了,而且还在上升...小伙子,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就是有点累...”赵小军虚弱地说。
医生转向陈渡,眼神复杂:“您刚才做了什么?”
“一些家传的推拿手法,配合草药熏蒸。”陈渡面不改色地编了个理由,“可能是刺激了他的自主神经,帮助恢复了体温调节功能。”
这个解释显然不能完全说服医生,但眼前的事实又让他们无从质疑。陈渡没再多说,朝老赵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医院。
走出医院大门时,已经是下午两点。阳光正好,街上行人熙攘,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但陈渡眼中的世界却是另一番模样——无数淡淡的影子在人群中穿梭,有的是刚刚离体的新魂,茫然无措地徘徊在死亡之地;有的是游荡已久的孤魂,执着于未了的心愿;还有的,是像阴蛭那样的邪物,隐藏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等待着下一个猎物。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铃声响了七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哟,稀客啊。陈大忙人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有事找你。”陈渡言简意赅,“关于阴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懒散的语气立刻变得严肃:“你那边出现了?”
“嗯。至少养了四十九天以上的成熟体,已经寄生了一个活人。”
“地址发我,我马上过来。”顿了顿,那头又说,“陈渡,阴蛭这东西不是普通的邪术。能养出成熟体的,不是一般人。你小心点。”
“我知道。”陈渡挂断电话,将老街的地址发了过去。
发完信息,他并没有立刻回店里,而是朝着街东头走去。他需要亲眼看看,那个“李国庆”到底是什么东西。
老街东头比西头更陈旧些,多是些几十年的老房子。李婆婆家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窗户上的绿漆已经斑驳脱落。此刻,小楼门口围了不少街坊邻居,都是听说李国庆回来了,前来探望的。
陈渡站在人群外围,没有靠近。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瞳孔深处泛起淡淡的金色光晕。
在李婆婆家的小楼上方,他看见了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气。那黑气盘旋在屋顶,像是一朵不祥的乌云,不断向四周散发着细丝般的黑色触须。更诡异的是,小楼周围的地气——也就是风水学中所说的“龙脉之气”——正在被那团黑气缓慢而持续地吸走。
地气被吸,轻则家宅不宁,重则方圆百里的活物都会逐渐衰弱。这是一种极其恶毒的阵法,名为“噬地吞生阵”,在阴阳两界的禁忌名单上排在前列。
“陈师傅?”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陈渡回头,看见林晓雨站在不远处。她换了一身衣服,但脸色依然苍白,眼圈发黑,显然昨夜没睡好。
“你怎么在这里?”陈渡问。
“我...”林晓雨咬了咬嘴唇,“我本来想去您店里等您的,但路过这里时,突然觉得...特别冷。不是身体冷,是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而且...”她压低声音,“我又看见我妹妹了。就在那栋楼旁边,她站在那里,一直指着那栋楼。”
陈渡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在李婆婆家小楼的墙角处,确实有一个模糊的小小身影。那身影穿着碎花裙,背对着他们,抬手指着二楼的一扇窗户。
那扇窗户拉着厚厚的窗帘,密不透光。
“你妹妹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哪里?”陈渡突然问。
林晓雨努力回忆:“就是老街后面的小公园。那天是周末,我带着她去玩滑梯,我去买冰淇淋,回来她就不见了...警察说公园后门有个监控拍到一个小女孩被人抱着离开,但因为角度问题看不清脸...”
“抱着她的人,有什么特征?”
“警察说...好像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像是附近工厂的制服。但十年前老街附近有好几家工厂,查了很久也没查出结果...”林晓雨突然瞪大眼睛,“陈师傅,您问这个,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陈渡没有直接回答。他盯着那扇拉着厚窗帘的窗户,脑海中快速串联着线索:十年前失踪的小女孩,十年后“归来”的李国庆,阴蛭,噬地吞生阵,以及林晓雨妹妹的冤魂指认...
这一切,都指向李婆婆家这栋小楼。
而二楼的某个房间里,恐怕藏着不止一个秘密。
“林小姐,你先回去。”陈渡说,“记住我早上交代的。今天晚上,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开门,不要开窗,更不要回应任何呼唤。”
“那您呢?”
“我要去确认一些事情。”陈渡转身,朝老街西头走去,“天黑之前,我会去你家找你。到时候,我需要你配合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招魂。”陈渡吐出两个字,“把你妹妹的魂魄,完整地召回来。让她亲口告诉我们,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的身体又在哪里。”
林晓雨的脸色更白了,但她的眼神中却闪过一丝坚定:“好。只要能找到真相,我什么都愿意做。”
陈渡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快步离开了。
回到“渡阴堂”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店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越野车,一个穿着皮夹克、戴着墨镜的高大男人正靠在车门上抽烟。看到陈渡,他摘下墨镜,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左眼角处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来得挺快。”陈渡推开门。
“阴蛭可不是小事。”男人跟着走进店里,随手关上门,“详细说说。”
陈渡将赵小军的情况,以及李婆婆家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男人——名叫周琛,是陈渡在阴阳圈里少数能信任的朋友之一——听着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噬地吞生阵加阴蛭寄生...”周琛抽了口烟,“这是要炼‘活尸傀’啊。而且不是普通的活尸傀,是能长期维持、几乎与活人无异的完美傀身。这种邪术,失传至少五十年了。能布下这种局的,不是一般人。”
“而且目标明确。”陈渡补充道,“十年前失踪的李国庆,十年后回来。为什么要等十年?为什么偏偏是十年?”
周琛沉默片刻:“你怀疑,十年前的失踪案,和现在的邪术有关?”
“不是怀疑,是肯定。”陈渡从柜台下取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沓发黄的旧报纸,“这是我十年前来到老街时,收集的本地新闻。你看这条。”
他将一份报纸推到周琛面前。头版头条赫然写着:“老街连环失踪案:第三个孩子失踪,警方悬赏征集线索”。
新闻时间是2009年8月15日。
下面列出了三个失踪孩子的信息:第一个,六岁女孩林晓雨(林晓雨的妹妹);第二个,八岁男孩张小伟;第三个,十岁男孩王磊。失踪时间都在2009年夏季,间隔不超过一个月。
“三个孩子,都是在老街附近失踪的,至今下落不明。”陈渡指着报纸,“而李国庆的失踪时间是2009年11月,比这三个孩子晚三个月。当时警方认为可能是独立的案子,因为李国庆已经二十二岁,是成年人。”
周琛的眼睛眯了起来:“但你觉得有关联?”
“阴蛭的炼制,需要纯净的童魂作为‘引子’。”陈渡的声音冰冷,“年龄越小,魂魄越纯净,炼出的阴蛭品质越高。而成年人的魂魄,可以作为‘容器’,承载阴蛭,炼成活尸傀。”
他顿了顿:“如果我的推测没错,十年前,有人在这里抓了三个孩子,用他们的魂魄炼制了阴蛭。然后又抓了李国庆,用他作为实验品,尝试炼制活尸傀。但可能当时技术不成熟,或者出了什么意外,实验失败了,李国庆死了。而凶手,潜伏了十年,直到现在技术成熟,才回来完成当年未完成的事情。”
“所以回来的李国庆,其实是用李国庆的尸体,加上阴蛭控制的活尸傀。”周琛接上他的话,“而那三个孩子的魂魄,可能还被囚禁在某处,作为维持这个傀身的能量源。”
陈渡点了点头:“林晓雨的妹妹是第一个失踪的。她的魂魄没有完全消散,还能找到姐姐,说明她的魂魄可能就在附近,没有被完全炼化。而今晚,我们要做的,就是通过她,找到其他两个孩子的魂魄,以及...”
“以及炼制阴蛭和活尸傀的凶手。”周琛掐灭烟头,眼神变得锐利,“但陈渡,你想过没有,能布下这种局的人,实力绝对不弱。而且他潜伏十年才动手,所图一定不小。你一个人...”
“所以我才叫你。”陈渡看着他,“而且,不只是一个人。”
他走到店里的神龛前,掀开盖在神像上的红布。那不是普通的神佛塑像,而是一尊面目模糊、似人非人的雕像,通体漆黑,唯有眼睛处镶嵌着两枚暗红色的石头,像是凝固的血。
“这是...”周琛倒吸一口凉气,“‘渡阴人’的传承信物?你师父留给你的?”
“嗯。”陈渡抚摸着雕像,“师父临走前说,如果有一天,遇到涉及‘十年之约’的邪术,就请出这尊雕像。它会告诉我该怎么做。”
“十年之约?那是什么?”
陈渡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停在雕像的额头处,那里有一道细微的裂痕。裂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微弱却执著,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老街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晕开。而在常人看不见的层面,整条老街的地气正在缓慢地流动,朝着街东头那栋小楼汇聚,像是百川归海。
只是这海,是黑色的。
陈渡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五点四十分。
距离子时,还有六个小时。
距离林晓雨的招魂仪式,还有四个小时。
距离真相大白,还有...未知的时间。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准备今晚要用的东西。铜镜、符纸、香烛、朱砂、黑狗血、桃木剑...一样样法器被摆上柜台,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周琛在一旁帮忙,偶尔问几句注意事项。两人配合默契,显然不是第一次合作了。
准备得差不多时,陈渡突然开口:“周琛,如果今晚出了什么意外...”
“别说晦气话。”周琛打断他,“咱俩搭档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陈渡摇摇头:“这次不一样。我有种预感,今晚要面对的东西,可能超出了我们的能力范围。”
“那又如何?”周琛咧嘴一笑,眼角的疤痕跟着扯动,“难道因为怕,就不去了?别忘了,你是渡阴人,我是猎魂者。我们的职责,就是清理这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陈渡看着他,良久,也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也是。”
就在这时,店里的电话响了。是座机,一部老式的黑色转盘电话,摆在柜台角落里,平时几乎没人打。
陈渡走过去接起:“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而虚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电流的杂音:“陈...陈师傅...我是...李婆婆...”
陈渡眼神一凛:“李婆婆?您有什么事吗?”
“我儿子...我儿子他不对劲...”老人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他今晚说要出门...我说这么晚了别出去...他就...他就瞪着我...那眼神...那眼神不像是我儿子...”
“您现在在哪?”
“我在...我在厕所里...偷偷打的电话...陈师傅,我害怕...国庆他...他好像变了个人...不,他好像...根本不是人...”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像是门被踹开的声音。
然后是一声短促的尖叫。
电话被挂断了。
忙音在听筒里回荡,在寂静的店里格外刺耳。
陈渡放下电话,看向周琛。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抓起准备好的法器背包。
“计划提前。”陈渡说,“李婆婆有危险。”
他们冲出店门,朝着街东头狂奔而去。夜幕已经完全降临,老街被黑暗吞没,只有零星几盏路灯还在顽强地发光。而在陈渡的视野里,整个老街的上空,黑气已经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正在缓慢地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的中心,正是李婆婆家那栋小楼。
小楼二楼的窗帘后面,一点猩红的光,一闪而逝。
像是眼睛。
正在注视着整个老街,注视着所有人。
注视着,正在赶来的陈渡和周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