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的夜从未这样黑过。
陈渡和周琛冲出渡阴堂时,整条街的路灯都在诡异地闪烁,明暗交替间,投下扭曲变形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腐臭味,像是无数花朵在密封罐中腐烂发酵后的气息——这是地气被强行抽取时产生的异象。
“不对劲。”周琛边跑边说,右手已经摸向腰间特制的匕首,“整条街的阴气都在往东头涌,像百川归海。”
陈渡没说话,但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泛起淡淡的金色光晕。在他眼中,老街的景象更加骇人:无数细如发丝的黑色气流从地面升腾,从墙壁渗出,甚至从熟睡居民的七窍中飘出,全部朝着李婆婆家的小楼汇聚。那些气流在空中交织,形成一张巨大的黑色蛛网,将整栋小楼包裹其中。
而蛛网的中心,就是二楼那扇拉着厚窗帘的窗户。此刻,窗帘缝隙里透出的不再是普通的灯光,而是一种暗红色的、有节奏脉动的光,像是一颗巨大心脏在跳动。
“噬地吞生阵已经启动到第二阶段了。”陈渡声音低沉,“他在强行抽取整条老街的生人阳气。”
“什么?”周琛脸色一变,“那老街的居民...”
“暂时还不会死,但会加速衰老,体弱多病的老人孩子可能熬不过今晚。”陈渡加快脚步,“必须在天亮前破阵,否则整个老街都会变成死地。”
两人赶到李婆婆家小楼时,门口围着的街坊邻居已经散去,只剩下空荡荡的街道和紧闭的院门。但院门上贴着的门神年画却出现了诡异的变化——原本威风凛凛的秦琼、尉迟恭画像,此刻眼睛处竟然流下了两道黑色的泪痕,朱砂绘制的铠甲也褪色剥落,像是被什么腐蚀了。
“门神泣血,大凶之兆。”周琛倒吸一口凉气,“里面的东西凶到连门神都镇不住了。”
陈渡没有直接推门,而是从背包里取出一把香灰,撒在门前。香灰落地后没有散开,而是自动聚集成一个箭头形状,直指院内。他点了点头,又从包里摸出两片柳叶,一片贴在周琛眼皮上,一片贴在自己眉心。
“开阴眼,能维持半小时。小心,看到什么都别慌。”
周琛只觉眼前一凉,视野瞬间改变。原本普通的院门此刻布满黑色的黏液,那些黏液像有生命般缓缓流动,从门缝里不断渗出。院子里的景象更骇人——地面裂开无数细小的缝隙,每个缝隙里都伸出枯瘦如柴的黑色手臂,在空中徒劳地抓挠。
“地缚灵。”陈渡低声道,“被阵法强行从地下拉出来的亡魂,已经失去神智,只会攻击一切活物。”
他咬破指尖,在掌心画了一个血符,然后按在院门上。门上的黑色黏液像是碰到滚烫的烙铁,发出“滋滋”的声响,迅速蒸发消失。陈渡趁机推门,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比外面看到的更加诡异。
原本种满花草的小院此刻一片枯败,所有的植物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发黑、化为灰烬。地面上布满黑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像血管一样搏动着,每一次搏动都从地下抽取出淡淡的白色气流——那是地脉中的生之气。
而最骇人的是院子中央的那口老井。
井口不断喷涌出黑色的雾气,雾气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人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大张着嘴,发出无声的尖叫。那些黑雾升到空中后,被二楼的窗户吸入,那扇窗户此刻已经完全被黑雾包裹,只隐约透出里面暗红色的光。
“井通地脉,他把阵法核心设在井里了。”陈渡眯起眼睛,“周琛,你守住井口,别让里面的东西完全出来。我上楼救李婆婆。”
“明白。”周琛从背包里掏出一卷红线,快速在井口周围布下阵法,又取出七枚铜钱,按北斗七星的方位排列在红线交叉处。
陈渡则径直走向小楼正门。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门内的景象让他瞳孔一缩——
客厅里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黑霜,家具、地板、墙壁,甚至悬挂的相框,全都覆盖着那种诡异的黑色结晶。温度低得呵气成冰,而更可怕的是,客厅中央的地板上,用某种暗红色的液体画着一个巨大的法阵。
法阵的图案复杂得令人头晕目眩,无数扭曲的符文交织在一起,中心处是一个倒五芒星,星芒的五个角各摆放着一件物品:一撮头发、一片指甲、一滴干涸的血迹、一块碎骨,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
陈渡走近一看,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笑得很温柔。他认得这张脸——十年前老街失踪的三个孩子之一,张小伟的母亲。女人在儿子失踪后的第二年就病逝了,据说是伤心过度。
“用至亲之人的遗物作为阵眼,增强怨力...”陈渡脸色阴沉,“秦老,你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他绕过法阵,准备上楼梯。但脚刚踏上第一级台阶,整栋小楼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不是地震,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震动——空间本身的颤动。陈渡感到一阵眩晕,眼前的景象开始重影、扭曲。楼梯不再是直线,而是像融化的蜡烛一样蜿蜒曲折;墙壁上的黑霜迅速增厚,凝结成一张张痛苦的人脸;天花板向下滴落黑色的黏液,落地后化作一只只巴掌大的黑色蜘蛛,迅速向他爬来。
“幻阵?”陈渡冷哼一声,双手结印,“破!”
一个金色的符文从他掌心飞出,在空中炸开,化作无数光点。光点所到之处,扭曲的景象恢复原状,黑色蜘蛛化为黑烟消散。但楼梯尽头,却出现了一个人影。
是李国庆。
或者说,是“李国庆”。
他站在二楼走廊的阴影里,身体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扭曲着,左手反折到背后,右手垂在身侧,手指长得异常,指甲漆黑尖锐。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真切,只有眼睛处亮着两点猩红的光。
“陈...师...傅...”声音从李国庆喉咙里发出,却像是好几个人在同时说话,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层层叠叠,“为...什么...要...多管...闲事...”
“因为这是我的地盘。”陈渡一步一步走上楼梯,每踏出一步,脚下的黑霜就褪去一片,“老街的阴阳秩序,归我管。”
“呵...呵...呵...”李国庆发出诡异的笑声,身体开始不自然地抽搐,“秩...序?很快...就没有...秩序了...主人...要醒了...所有人...都要...陪葬...”
话音未落,李国庆的身体猛地炸开。
不是血肉横飞的那种炸开,而是化作无数黑色的飞虫,密密麻麻,遮天蔽日,朝陈渡扑来。每一只飞虫都长着一张微型的人脸,全都大张着嘴,发出尖锐的嘶鸣。
“阴蛭化虫?”陈渡眼神一凛,迅速从背包里掏出一把特制的糯米,混着自己的血撒出去。
糯米接触到飞虫,立刻爆发出耀眼的金光。飞虫群中响起密集的爆裂声,无数黑烟升腾而起。但飞虫实在太多,一部分被糯米消灭,更多的却突破防线,扑到陈渡身上。
陈渡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皮肤渗透进来,那些飞虫在试图钻进他的身体。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的阳气猛然爆发,体表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飞虫撞在光晕上,像是撞到烧红的铁板,瞬间化为飞灰。
但这一下消耗不小,陈渡脸色更白了几分。他没有停留,趁着飞虫被清空的间隙,迅速冲上二楼。
二楼走廊里,黑雾更加浓稠,几乎伸手不见五指。陈渡凭记忆摸向李婆婆的房间,但手刚碰到门把手,就感到一阵剧烈的灼痛——门把手上布满了细密的倒刺,每一根倒刺都在分泌黑色的毒液。
“婆婆!李婆婆!”陈渡大声喊道。
房间里传来微弱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擦地板,还有断断续续的呻吟。陈渡不再犹豫,一脚踹开房门。
房间里的景象让他心头一沉。
李婆婆倒在床边地板上,额头破了一个口子,鲜血顺着脸颊流下,已经有些凝固。她的右手紧紧攥着一串佛珠,佛珠上好几颗已经碎裂,但还散发着微弱的金光,勉强护住她周身三尺范围。
而在金光之外,房间里爬满了黑色的藤蔓。那些藤蔓像是从墙壁里长出来的,表面布满吸盘一样的结构,不断试图突破金光屏障。最骇人的是藤蔓上结出的“果实”——一个个拳头大小、半透明的囊泡,每个囊泡里都蜷缩着一个微缩的人形,全都在痛苦地挣扎。
陈渡认得那些人形。三个孩子的魂魄,还有其他一些陌生的面孔,应该都是这些年老街附近失踪或横死的人。
“以魂养阵,以阵炼魂...”陈渡咬紧牙关,“秦老,你该死。”
他快步走到李婆婆身边,检查她的伤势。还好,只是皮外伤,失血不多,但老人的魂魄已经很不稳定,像是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离体。
“婆婆,坚持住。”陈渡从包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暗红色的药丸,塞进李婆婆嘴里。那是用百年人参混合朱砂炼制的“固魂丹”,能暂时稳定魂魄。
药丸入口,李婆婆的脸色好转了一些,缓缓睁开眼睛。看到陈渡,她的眼泪立刻流了下来:“陈师傅...国庆他...他不是我国庆...”
“我知道。”陈渡扶她坐起,“婆婆,秦老在哪?他是不是在二楼最里面的房间?”
李婆婆颤抖着手指向门外:“在...在书房...他把书房改成了...法坛...刚才他想把我拖进去...我拼命反抗...摔倒了...他就...”
话没说完,走廊尽头传来“吱呀”一声——书房的门开了。
一个佝偻的身影站在门口,手里拄着一根龙头拐杖。正是老街的风水先生秦老,但此刻的他,与平日那个和蔼可亲的老人判若两人。
秦老的眼睛完全变成了黑色,没有眼白,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他的脸上爬满了黑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像是活的一样,缓缓蠕动。最诡异的是他的影子——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的影子不是人形,而是一只多足怪物的形状,张牙舞爪。
“陈渡,你终于来了。”秦老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我等你很久了。”
“等我?”陈渡站起身,将李婆婆护在身后,“我们认识?”
“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师父。”秦老笑了,露出满口发黑的牙齿,“十年前,那个老不死的坏了我的好事,让我多等了十年。今天,他的徒弟又来捣乱...真是师徒一脉相承地讨人厌。”
陈渡心中一凛:“你认识我师父?他在哪?”
“在哪?”秦老仰头大笑,“当然是死了!十年前,他强行逆转阵法,遭到反噬,魂魄被吸入地脉深处,永世不得超生!哈哈哈哈哈!”
陈渡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十年前,老街失踪的三个孩子,还有李国庆,都是你干的?”
“是我。”秦老坦然承认,“那三个孩子命格特殊,是炼制‘三阴聚魂阵’最好的材料。至于李国庆...他运气不好,撞见了我处理尸体,只好让他一起‘失踪’了。”
“为什么要等十年才完成阵法?”
“因为需要时间。”秦老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近,“‘噬地吞生阵’每十年才能启动一次,需要十年时间蓄积地气,十年时间培育阴蛭,十年时间炼成活尸傀...十年前被你师父打断,我不得不从头再来。好在,这次终于要成了。”
他停在陈渡面前三米处,黑洞般的眼睛盯着陈渡:“你知道吗?只要再过三个时辰,子时一到,阵法就会完全启动。到时候,整条老街的地气会被抽干,所有居民的生命精华会被吸收,而地下的那位大人...就会苏醒。”
“地下的那位大人?”陈渡皱眉,“赵元佑?”
秦老的笑容僵住了:“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猜的。”陈渡淡淡道,“五代时期的异姓王,痴迷长生,修邪术炼尸解仙。但尸解仙需要每十年以特定命格之人的魂魄为祭,否则就会魂飞魄散。你是在为他收集祭品。”
秦老沉默了几秒,然后疯狂大笑起来:“聪明!真聪明!不愧是渡阴人的传人!没错,我是在为赵王爷收集祭品,但不止是为了让他维持不死...而是为了让他完全复活!”
他的表情变得狂热:“赵王爷答应过我,只要他完全复活,就会赐我长生!到时候,我就不用再做这个糟老头子,我可以重新变年轻,活上几百年,几千年!”
“用整条老街所有人的命换你一个人的长生?”陈渡声音冰冷,“你疯了。”
“疯?不,我是清醒的!”秦老嘶吼道,“你知道活到七十岁是什么感觉吗?身体一天天腐朽,记忆一天天模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变成一具行尸走肉!我不要那样!我要永生!”
他举起拐杖,重重顿地:“陈渡,我给你一个机会。加入我,帮我完成阵法。赵王爷复活后,我可以求他赐你长生。我们可以一起...”
“闭嘴。”陈渡打断他,“道不同,不相为谋。今天,要么你死,要么我死。”
秦老脸上的狂热褪去,变成冰冷的杀意:“既然你找死...那我就成全你。”
他猛地将拐杖插入地板。拐杖入地三寸,整栋小楼再次剧烈震动。这一次,震动比之前强烈十倍,墙壁上的黑霜纷纷剥落,露出后面血红色的符文。那些符文像是用鲜血画成的,此刻全部亮起,散发出妖异的红光。
走廊里的黑雾疯狂涌动,凝聚成一个个实体——有之前见过的黑色藤蔓,有长着人脸的飞虫,还有浑身溃烂的行尸,以及一些无法形容的扭曲怪物。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陈渡和李婆婆团团围住。
“保护好自己。”陈渡对李婆婆说了一句,然后从背包里抽出了那柄桃木剑。
剑身古朴,刻满符文,在红光映照下,剑刃处泛起淡淡的金光。陈渡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剑上,桃木剑顿时光芒大盛,发出低沉的嗡鸣。
战斗一触即发。
最先扑上来的是那些行尸。它们动作僵硬但力大无穷,双手指甲漆黑尖锐,直取陈渡要害。陈渡不退反进,桃木剑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所过之处,行尸像是被高温灼烧,瞬间化为焦炭。
但更多的怪物涌了上来。黑色藤蔓从天花板垂下,试图缠住他的四肢;飞虫群遮天蔽日,干扰他的视线;还有一些半透明的怨灵,直接冲击他的神智。
陈渡左手结印,右手持剑,在怪物群中左冲右突。每一剑挥出,都有怪物消散;每一个手印结出,都有黑雾退散。但他的消耗也极大,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开始急促。
秦老站在远处冷眼旁观,嘴角挂着讥讽的笑:“没用的,陈渡。在这噬地吞生阵里,我的力量无穷无尽,而你的每一分消耗都无法恢复。这样下去,你撑不过一刻钟。”
陈渡没理会他。他知道秦老说的是事实,但他也在等待一个机会——周琛的机会。
院子里的周琛此刻也陷入了苦战。
井口不断喷涌出黑色的液体,那些液体落地后化作一个个粘稠的黑色人形,疯狂攻击他布下的红线阵法。七枚铜钱已经有三枚出现裂痕,红线也被腐蚀得摇摇欲坠。
更麻烦的是,井里开始爬出更大的东西——那是一具具泡得发胀的尸体,有男有女,穿着不同时代的衣服,显然都是这些年被投入井中的受害者。它们动作缓慢但数量众多,从四面八方围向周琛。
“妈的,没完没了!”周琛骂了一句,从腰间抽出那柄特制匕首。匕首的刀刃上刻满镇邪符文,手柄处镶嵌着一颗鸽子蛋大小的黑曜石。
他深吸一口气,割破左手掌心,让鲜血染红刀刃。匕首接触到鲜血,顿时发出暗红色的光,刀刃上的符文一个个亮起。
“来啊,你们这些死了都不安生的东西!”周琛怒吼一声,冲入尸群。
匕首挥舞,每一下都精准地刺入尸体的眉心。被刺中的尸体立刻僵住,然后从伤口处开始燃烧,化作灰烬。但尸体实在太多,周琛虽然勇猛,身上还是被划出了好几道伤口。那些伤口不深,但流出的血都是黑色的,还散发着一股腐臭味。
“有毒...”周琛感到一阵眩晕,知道自己中毒了。他咬紧牙关,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瓶,倒出几粒药丸吞下。药丸入腹,一股暖流扩散开来,暂时压制了毒性。
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井里的尸体源源不断地爬出,而他的体力和药物都是有限的。
就在周琛快要支撑不住时,他突然注意到井口喷涌的黑色液体似乎有一个规律——每喷涌三十秒,就会停顿三秒。而那三秒的停顿期间,井口周围的黑雾会暂时变淡。
“阵眼...井口不是阵眼,井里才是!”周琛脑中灵光一闪,“秦老把真正的阵眼设在了井底!”
他看了一眼小楼二楼,那里红光冲天,显然陈渡也陷入了苦战。周琛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否则两人今晚都要交代在这里。
深吸一口气,周琛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他要在下一次喷涌停顿时,跳进井里。
三十秒倒计时开始。周琛一边清理周围的尸体,一边向井口靠近。五、四、三、二、一——
喷涌停止!
周琛没有丝毫犹豫,纵身跃入井中。
井里比想象中深得多,也冷得多。冰冷的井水瞬间浸透全身,那股寒意直刺骨髓。但周琛顾不上这些,他睁大眼睛,在黑暗中搜寻。
井壁上也刻满了血红色的符文,一路向下延伸。周琛顺着符文下潜,大约下潜了十米左右,看到了井底。
井底没有水,是一个干燥的空间,大约三米见方。空间的中央,摆放着一口漆黑的棺材。棺材没有盖,里面躺着一具穿着古代服饰的干尸,尸体保存得相当完整,甚至还能看清面容——那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面容威严,但眉宇间透着一股邪气。
棺材周围,摆放着七盏油灯,灯油是黑色的,燃烧时散发出甜腻的香味。每一盏灯下,都压着一张黄符,符上用鲜血写着生辰八字。
周琛游近一看,心头一震——那七个生辰八字,他认识三个:林晓雨的妹妹、张小伟、王磊,十年前失踪的三个孩子。另外四个他不认识,但从日期推断,应该都是儿童。
“用七童魂为引,维持尸体不腐...”周琛明白了秦老的打算。他不是要复活赵元佑,而是要用这具尸体作为容器,让赵元佑的魂魄完全占据,达到真正意义上的复活。
而一旦复活完成,赵元佑就能脱离地脉束缚,重新行走人间。到时候,他需要更多的魂魄来维持存在,整条老街,甚至整座城市,都会成为他的猎场。
“必须毁掉这具尸体!”周琛游向棺材,举起匕首。
但就在匕首即将刺下时,棺材里的干尸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完全漆黑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无尽的黑。干尸的嘴巴缓缓张开,发出低沉嘶哑的声音:“蝼蚁...安敢...”
强大的威压从尸体上爆发,周琛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了他的喉咙,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他的四肢被无形的手抓住,动弹不得,匕首从手中滑落,沉入井底。
“坏了...”周琛心中叫苦。他太大意了,没想到这具尸体已经有了部分意识。
干尸缓缓坐起身,黑洞般的眼睛盯着周琛:“新鲜的...血肉...正好...补充...”
它张开嘴,一股吸力传来,周琛感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被强行抽取,顺着那股吸力流向干尸。他拼命挣扎,但无济于事,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井口传来一声大喝:“天地无极,乾坤借法!破!”
一道金光从井口射下,精准地击中干尸的额头。干尸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吸力骤然中断。周琛趁机挣脱束缚,迅速向上游去。
井口,陈渡一手持剑,一手捏诀,额头上青筋暴起,显然刚才那一击消耗极大。他身后,秦老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柄桃木剑,剑身完全没入,只留剑柄在外。秦老的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了神采,身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发黑、化为飞灰。
“快上来!”陈渡伸手将周琛拉出井口,“没事吧?”
“还...还行...”周琛剧烈咳嗽,吐出几口黑水,“井底...赵元佑的尸体...已经有意识了...”
“我知道。”陈渡脸色凝重,“秦老临死前告诉我了。他说,阵法已经完成大半,就算杀了他,赵元佑也会在子时自动苏醒。我们只有一个办法——”
他看向井口:“下去,在子时前彻底毁掉那具尸体。”
周琛看了一眼天色。夜空中,月亮不知何时变成了暗红色,像是一只充血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大地。
血月当空,大凶之兆。
距离子时,还有一个时辰。
“那就干吧。”周琛抹了把脸,“反正来都来了。”
陈渡点了点头,从背包里取出最后几样法器:三张金色的符纸,一枚拳头大小的青铜铃铛,还有一个小巧的八卦镜。
“这次,我们可能会死。”他平静地说。
“那就死吧。”周琛咧嘴一笑,“总比看着整条老街的人死强。”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同时跃入井中。
这一次,他们不再保留。陈渡在下潜过程中就开始结印,周琛重新捡起匕首,割破双手掌心,让鲜血染红整个刀刃。
井底的干尸已经站了起来,它悬浮在水中,黑袍无风自动。七盏油灯的火光变成了惨绿色,将整个井底映照得如同鬼域。
“凡夫俗子...也敢...冒犯本王...”干尸开口,声音像是从九幽深处传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陈渡没说话,直接将三张金符甩出。金符在水中化作三条金色的锁链,缠绕向干尸。干尸一挥袖,黑色气流涌出,与锁链碰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周琛趁机游到干尸背后,匕首狠狠刺向它的后心。但匕首刚接触黑袍,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周琛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井壁上,喷出一口鲜血。
“没用的...本王...已得地脉加持...在这井中...便是无敌...”干尸缓缓转身,黑洞般的眼睛盯着陈渡,“渡阴人...你的魂魄...很特别...正好...作为本王...复活的...贺礼...”
它伸出干枯的手,隔空一抓。陈渡感到自己的魂魄像是要被扯出体外,剧痛传来,让他几乎昏厥。
但就在这时,他怀里的那尊渡阴人传承信物——那尊面目模糊的雕像——突然发热、发烫,然后自动飞了出来。
雕像悬浮在水中,眼睛处的两枚暗红色石头爆发出耀眼的光芒。光芒中,一个虚幻的身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身穿青色道袍,面容慈祥但眼神锐利。他出现的瞬间,井底所有的黑色气流都为之一滞。
干尸第一次露出了惊容:“你...你是...”
“师父!”陈渡失声喊道。
老人回头看了陈渡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然后转向干尸:“赵元佑,千年过去了,你还不肯安息吗?”
“张天师...”干尸嘶吼道,“当年...就是你...将我封印...今日...我要你...魂飞魄散!”
“那就试试看吧。”老人——陈渡的师父张天师——微微一笑,虚幻的身影突然凝实,化作一道青光,直冲干尸。
与此同时,陈渡怀中的铜铃自动飞起,在空中急速旋转,发出震耳欲聋的铃声。八卦镜则飞到井口,镜面朝下,射下一道清冷的光柱,将整个井底笼罩。
周琛见状,也咬牙爬起,重新握住匕首,加入了战团。
一时间,井底金光、青光、黑气交织,碰撞声、嘶吼声、铃声混杂。水被搅得沸腾,井壁上的符文一个个炸裂,整口井都在剧烈震动,仿佛随时会坍塌。
而在井外,老街的天空,血月高悬,夜色正浓。
子时,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