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将团战聊到了尾声。崔不来看不见的细节,墨自杨却都一一听清了——场上六人均已遭受重创。
但打斗的惨烈程度丝毫未减。中肯地说,水晶宫人最不缺的就是顽强意志和不怕死的精神。
舞台上不停传出无法表述的骨厮肉搏的声音。近台的观众身上溅满了血花。有一些胆小的甚至花钱跟人换来了“下等座”。
由两个阵共同打造的形不规则但极具立体感的黑影不断增多,也就是出现得早的也没有消逝,以至于满台都是,实在挤不下就叠加,反复叠加,杜绝溢出。假如去掉声响与飞血,这就是一场不见火焰而只有滚滚浓烟的死气沉沉的火灾。看这种比赛,如果需要自己掏腰包买票,估计会空场。
墨自杨又牵起了崔不来的手。
只要出门,他俩就会手牵手,就像是习惯动作一样,不牵不踏实。至于刚才为何没牵着,她忘了。崔不来自言自语:
“人的精力有限,不可能永久打平。数学是需要条件的,就像男人,如果没有女人衬托,男人就男人不起来。”
他说这话的凭据是因为战局突然出现了显著变化——黑影出现的频率陡然下降,颜色亦慢慢变淡,淡出了六条辉映着血光的人影,但还是不能彻底地分清敌我。至于比喻,应该是引用满山红的酒后箴言。他又说:
“但愿就是个平手,大家伙都累趴下,谁也死不了。”
不管信不信、服不服,反正小孩子说话常常比观音娘娘准。一语成谶。话刚落地,六个人倏然弹开,一人一个方向,并瘫倒在地。
连呼吸都费劲,好比皮鞭之下的苦役。这种情况只要出动一只蚂蚁,就能一举咬死他们。崔不来想笑不敢笑,眼睛憋成一条线:
“平啦。”
七月蜂似乎也是这样认为的,行将上台,却被大鹿男制止。
还想干吗呢?大鹿男要让人见识一下硬骨头是怎么炼成的。爬,一寸一寸地往前爬,爬向水雪连。手上的指虎早已残破不堪,但还剩下一刃,如果再攒出剁二两排骨的力气,就够杀一个人。
他就是要杀人。
奖杯只有一座,平局不好分。附加赛来了。
可是他只有剁二钱排骨的气力,虽然找准了要害,就是戳不进去,倒像是在帮人捶背。
锲而不舍地捶着。
水雪连张开了嘴巴,并轻微动弹。如果是懂唇语的人便知道他在不断叫唤着“二哥”。可是二哥正在锲而不舍地杀着他。
此情此景的少林,哪怕有一根针落地也能掀起轩然大波。对于旁观者来说,只有眼珠子是活的,但也只能跟着杀人的刀上上下下。所以没有人观察到水元素到底是如何站起来的。
比赛的胜负手出现了。
会场终于有了一丝生气,出现了零零落落的掌声。
水元素率先恢复,这是年轻人的优势,尽管恢复程度有限。腿断了,跌跌撞撞地来到大鹿男身边,然后像扔小鸡一样将他扔了,然后捡起水雪连的浅蓝剑,又跌跌撞撞地追了过去。
他也准备杀人吗?
是。反正有人要死。
大鹿男四脚朝天。水元素的剑尖抵住他的脖子:
“认输吗?”
大鹿男居然还有气力笑:“死了才叫输。”
“您非死不可吗?”
“这就是人生,请别让我的人生留下遗憾。”
水元素撤剑,仰天长啸,似痴似狂,似笑似啼。墨自杨说:
“给我一颗弹珠,快。”
崔不来旋即张嘴,往她的掌心一吐:“到货。”
水元素缓缓地举起了浅蓝剑。在剑上升的过程中,他说:“窃以为众人皆醒我独醉,举世皆清我独浊。非也。人生算什么呢?胜负又算什么呢?但如果死才是它们的标签,就让我一人受过吧。”
言罢挥剑。
弹珠飞驰而去。
但再强的人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墨自杨错判了。水元素的剑是准备还给水雪连的,他怎么会用兄弟的剑杀死自己呢?
所以弹珠切断的是浅蓝剑“回家”的路。而就在弹珠与剑接触的一刹那,水元素的胸口没进了一把断刃。
没有人注意到他几时将大鹿男的断刃收于掌中。
在延绵不断的叹息声中,水元素以一种无比抽象的壮烈与卑微交加的姿态倒下。但他的神情是愉悦的,有人听见他说:
“一方,哥来陪你了。”
水九妹与水雪连双双挥拳咆哮,久久不绝。这又是哪来的力量呢?他们甚至站不起身送兄弟一程。崔不来说:
“大人的世界小孩永远不懂。”
他喃喃着坐在了垫脚石上。耳边响起一片高呼:
“胜负已分,终止决战。”
“胜负已分,终止决战。”
“胜负已分,终止决战。”
四季歌与五禽宫各自有人上台抢下了伤员。大鹿男的身体配件都坏透透了,除了大嘴巴子——他一路叫嚣:
“还有一场。”
“还有一场。”
“还有一场。”
多么执着的人啊。多么勇敢的人啊。多么可爱的人啊。
作为主持人,也作为主人,七月蜂不能不出面。他一步三回头地来到了舞台中央。全场肃静。
当然不是因为尊重他。而是他出事了。就在他刚刚站定的一刹,就被一个像是突然从地上冒出来的人一把丢下台去。所以肃静的原因至少有两点:来人现身的速度以及丢东西的手法。
说是鬼魅也不为过。就是个充满魅力的鬼魅。
现实一点说就是个迷死人不偿命的半老徐娘。这让人不禁想起了青春永驻的许多悲,尽管两种美迥然相异。但给人的感触是一样的,造物主哪儿学来的手艺呢?小鲜肉就算了,老肉片怎也如此可口呢?
人心躁动。崔不来看出来了,他问墨自杨:
“为什么人人都盯着她的胸不放?也不是很大呀。”
太阳枕着半边云睡了,估计是觉得有这个鬼魅在就够亮了。
其实全场几乎所有人都“认识”这个鬼魅。
要说“金不换”这款人物的人物塑造真是充满了可能性,可男可女可不男不女,而且一个比一个纯粹,多变帅哥二郎神都不一定能掌握得这么好。来者又是一个金不换。
又得加上前缀了。所以来者正是纯女金不换。纯女金不换与女款金不换有何差别呢?前者是赞美,后者是讽刺。
五禽宫阵营万口一辞:“恭迎千金大姐。”
就是称谓有点糙,虽然名副其实。也有可能是为了讲究个性。但现场没有人提出异议,至少是男人。老男人大男人小男人的眼睛都僵掉了。本来还夸他们的眼睛是活的呢。
说到眼睛,纯女金不换的眼睛最美,引用一句经典老话来形容:她长着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这双大眼睛径直找到了墨自杨:
“第三场,我和你打。”
“那么您死定了。”墨自杨原地不动。
“凭什么这么武断?”
“我是今天这场戏的主角,您听说过主角会输吗?”
“你不该这么古板。”
“某一些古板其实就是优秀的传统。”
“那是悲剧里才有的情节。”
“您难倒我了。实际上我也喜欢悲剧,因为悲剧才说真话。”
“以你之才,若顺应潮流,必能成为一个济世安民的伟人。”
“不知您嘴里的‘潮流’从何而来?”
“先知先觉。”
“但眼前这一关,您的‘潮流’就过不去。”
“自古以来,革命都是个好东西。而真正的好东西都是在低谷中萃取而得,都是在浩如江河的鲜血中凝结而成。”
“也许你们的思想是对的,可你们的所作所为全是伤害。”
“伪和平才是最大的伤害。”
“这么大话题,我还真说不过您。这么说吧,这个江山姓王姓寇姓祖姓孙,我一点都不感兴趣。”
“我有个提议。”
“请讲。”
“搁置第三场决斗,换种方式再深入谈谈。比如找到一个令人伤感的地方,小酌几杯。兴许你我有知交之缘。”
“我这人心胸没那么广阔,做不到化敌为友。其实很多人都看走了眼,我墨自杨不过是个睚眦必报的小女人罢了。”
“打?”
“打。但您死了之后,五禽宫会否就此收手而一心从武?”
“一个死人哪里管得了那么多?”
“我也有个提议。”
“洗耳恭听。”
“你我之战,不论结果如何都不会是最终的结局,因为双方都还留有后手。以我之见,不如一习性亮出家底,一决雌雄。也只有这样,你们的臭名昭著才能因为一场大战而被世人永远铭记。”
“我喜欢干脆的人。”
“我不是个干脆的人,但讨厌拖泥带水。”
纯女金不换转向七月蜂:“不知方才可否摔伤了蜂兄弟?”
七月蜂说:“不但没有,反而治愈了几处困扰多年的老伤。”
“知道为什么摔你吗?”
“为小的疗伤。”
“你能不能要点脸?”
“在千金大姐面前,小的没有脸。”
“知道为什么摔你吗?”
“小的太磨叽了。”
“我也讨厌拖泥带水。”
“小的一定痛改前非。”
“浪子回头,都是金不换。”纯女金不换婀娜多姿地摆出了一个欢迎光临的造型,“请蜂兄弟上台一叙。”
七月蜂乐颠颠来了。临行前特意借了一把大刀和一把斧头拴在了屁股后面。什么意思呢?很简单,拖泥带水的反义词是大刀阔斧。也是,能有几个人受得了大领导兼大美人的热心邀请呢?
纯女金不换问:“三禽身受重伤,接下诸事由谁掌管?”
七月蜂抱拳:“五禽全军听候千金大姐差遣。”
“少来。老大姐我可不敢越俎代庖。”
“千金大姐乃水晶第一机械师,水晶宫之内的机关玄门、大小阵法无不出自于大姐之手,您不当家谁当家?”
纯女金不换似乎与绝大多数人一样也喜欢听好话,“拍,继续往下拍。”她眼波流转,笑吟吟地说,“找准地方拍。”
肯定不能转到人家后面去找马屁。那找什么来托物言志好呢?七月蜂找来了八月蛇与九月鳝,唾沫横飞:“说一件二位有所不知的稀世之宝——水晶第一宫天花板上的那一口就连天兵天将下凡也抵挡不住的遮天蔽日鼎就是出自咱家千金大姐的大手笔。”
八月蛇与九月鳝满脸堆笑,点头哈腰,以表滔滔不绝之钦佩之情。其实是在害人家啦——七月蜂高兴地回过头去,啪,正好迎上一记香喷喷的大巴掌。纯女金不换哼道:
“闭上你的臭嘴。”
脸疼,但顾不上了。闭嘴才是第一要务,唇都闭没了,像缝了一万针似的,拿割机来也割不开。纯女金不换问:
“蜂兄弟怎么了?”
嘴不是缝上了嘛,这也让人太为难了。纯女金不换又说:
“没让你闭上面的。”
哦。原来是自己搞错了。七月蜂小声说:“小的一切正常。”
“那又为何迟迟不回答我的问题?”
“大鹿爷适才离开时,确实将五禽印交给小的掌管。”
“一句话的事情,偏偏叽叽歪歪来讨打。”
“小的一定痛改前非,马上改。”
“倘若我输了第三场,你会怎么做?”
“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
“公开说?”
“公开说。”
“千金大姐不会输。”
纯女金不换又亮出了巴掌。她的巴掌格外美,像一块半透明的温香软玉,如果不是用来打脸而是抽屁股的话,李隆基也会亲自来排队。说时迟那时快,七月蜂脱口而出:
“无论胜败,先遣队必组无疑。”
原来如此。台下骂声一片。纯女金不换也看不过去了:
“霸权主义,少见的霸权主义。”
七月蜂说:“新武林主义大会本来顺顺当当的,众盟友几无异议。故而今日之变,实乃墨自杨个人蓄意破坏。”
“一派胡言。人家现在都听她的。”
“听信于妖言,实在令人痛心。”
“你痛心了吗?”
“痛了。”
“有无止痛药?”
“有,老字号的——秉承百年联盟赏攻罚罪之精神,对于违背盟令者,处以毁帮灭派之刑,并收缴其全部财产。”
就是一锅端嘛。但没端走之前锅就炸了。全炸飞了。飞得最高的是毕有用。或者说他自然而然地又当起了发言人:
“毕人有一天下女朋友,你养得活吗?”
纯女金不换拦下又准备特邀人家上台说话的七月蜂,同时笑眯眯地对毕有用说:“从此刻起,你每放一个屁,我就按字数拔你的牙齿,一字半颗,不够便拿指甲代替。”
毕有用最不怕的就是被揍,被揍当然也包括拔牙与拔指甲,但今天已经挨了两次,好事成双对,够了。他肯定就是这么想的,于是乎又不见人影了。尽管屁只论长短香臭,不论字数。
纯女金不换对七月蜂说:“那个人很聪明,学着点。”
又说:“你方才说的就是小墨姑娘想要的答案。”
七月蜂说:“千金大姐决计不是在帮她找答案。”
纯女金不换一哼:“别再作了。既然话已挑明,那就办事吧。”
七月蜂行至台沿:“若有不从者,就地囚禁。”
再而看向海恋大师:“少林寺暂归联盟所有,为期八年。”
纯女金不换补上一句:“我知道这对你们来说很不公平,但这世道就这样。所以必须改改了。改过来之后就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