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我看来,萧定山迟迟未对欧阳立新动手,正是因为缺乏十足的证据。”李慕白沉吟着道,“换言之,萧定山虽然擒杀了三当家,却未必知晓他的真实身份。否则,欧阳立新恐怕早已身首异处,而且,整个神朝都将为之震动。”
霍老六紧皱眉头道:“萧定山既然不知三当家身份,为何下手如此之快?要我说,姓萧的就是忌惮咱们,才这般狠辣!”
“我恰恰不这么认为。”李慕白解释道,“萧定山若真有铁证,第一要务便是处置欧阳立新,而非先动三当家。他这般急不可耐地杀人示众,恰说明手中并无实证。那示众之举,不仅为震慑,更是诱饵。倘若我们此时沉不住气,贸然抢夺三当家的头颅,便正中了萧家设下的圈套。”
“什么圈套?”霍老六粗声问道,“还能吓住无回崖的兄弟不成!”
“此事关乎的不仅是眼前,更是未来大局。”李慕白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若我们现身救人,便坐实了三当家是无回崖的人。欧阳立新勾结‘逆党’的罪名一旦坐实,萧定山即可将‘勾结逆党’的罪名牢牢扣在欧阳立新头上,彻底扳倒镇北侯。侯府一倒,厉无咎没了制衡,必掉转枪头全力围剿无回崖。无回崖现在的实力,在夹缝中求生存尚且步步艰难,到时候,如何抵挡得住厉无咎的全力围剿?”
蓝慕唐恍然道:“李兄弟的意思是……我们必须竭力维持镇北侯与厉无咎之间的制衡?”
“正是。”李慕白点头道,“三当家的仇,不是不报,而是现在不是时候。”
霍老六急切地问:“那要忍到何时?”
“诸位或许误会了。”李慕白沉声道,“找萧定山报仇,随时皆可。我的意思是,咱们报仇归报仇,别让萧家给利用了。这样,说不定仇没报成,翻到帮了仇人大忙,把咱们自己往火坑里推。这是得不偿失的。”
众人沉默。虽觉李慕白分析在理,但胸中那股恶气实在难平。他们惯于刀尖上解决问题,这般曲折谋算,确非所长。
蓝慕唐问道:“那依李兄弟之见,眼下当如何?”
“眼下最要紧的,既非找萧定山,也非夺回首级,而是另一件事。”李慕白道,“我料萧定山想借神庙修缮庆典之机,将全城仇恨引向无回崖。”
霍老六不解地问道:“这……如何引法?李兄弟说得明白些。”
“若我猜得不错,”李慕白声音转冷,道,“萧定山极可能借此次庆典,为‘人祭’这等早被废弃的野蛮行径张目。”
蓝慕唐惊道:“他萧家不怕激起众怒?”
“萧家步步为营,届时怒火只会烧向无回崖。”李慕白顿了顿,道,“这是厉无咎的一贯伎俩。此前我与南宫姑娘途经鱼塘集时,荡魔司便在那里散布瘟疫,并嫁祸于无回崖。他们已做足铺垫,百姓不明就里,只会认定无回崖皆是邪修恶魔。祭典之上,若萧家擒得——甚至只需找人假扮——无回崖弟兄,百姓便会觉得,纵是活祭烧死也是应当。他们不会觉人祭残酷,更不会将我们当人看待。”
他环视众人,语气凝重地接着道:“我们与萧家之争,不止于刀兵,更在人心。若想将来取胜,必先扭转百姓心中印象,让他们知晓、并愿相信我们非是恶魔。这场人心之争,需在不断揭露萧家阴谋的过程中赢得。此战,比杀几个人、毁几座城更为艰难,道阻且长。故而眼下最要紧的,是阻止萧定山的这个阴谋。倘若他这阴谋得逞了,此后不知还要上演多少惨剧。”
宁渊忽然开口道:“三当家正是为阻止萧家嫁祸,才遭毒手。李兄弟所言之事,若三当家还在,也必会去做。”
众人闻言,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蓝慕唐决然道:“李兄弟,如何阻止,你只管说!弟兄们心底憋着恨,都想杀个痛快!”
众人摩拳擦掌,轰然附和。
“此事需从长计议。”李慕白道,“萧定山修为深不可测,不易对付。但我们可先断其左膀右臂。秦世襄是他在北凉城最得力的干将,若能将其斩杀,便是对萧定山最好的打击与报复。至于萧定山本人,来日方长。”
一听终于要出手,群情激奋。
霍老六哈哈大笑道:“李兄弟,这回老六是真服了!先前疑你替萧家说话,还担心你是奸细。如今看来,你是真心为无回崖着想!那些大道理听着头疼,你直接吩咐便是!谷中兄弟都愿把命交给你,指哪打哪!”
“霍六哥所言,正是弟兄们心声!”
“算我一份!”
“我也去!”
呼声此起彼伏,众人已彻底放下心防。
“刺杀秦世襄宜秘密行事,人多反而容易打草惊蛇。”李慕白转向蓝慕唐道,“还请主事挑选二十名精锐随我入城,其余弟兄在城外接应。”
“李兄弟,你是军师,不可亲身犯险。”蓝慕唐断然拒绝道,“你若出事,弟兄们便失了主心骨......”
“让我去!”霍老六拍着胸脯,打断蓝慕唐道,“李兄弟文文弱弱的,说实话我也不放心。”
“我既为主事,便替你这军师做回主——”蓝慕唐正色道:“此事你不可涉险。”
“主事,还是我去。”李慕白却坚持道,“我熟悉城内状况,且有机会接近秦世襄。我冒充唐三公子,已答应明日再送十万灵石捐银,他对我并无防备,正是刺杀良机。”
南宫婉立刻道:“你去,我也去。”
李慕白摇头道:“此行凶险。”
“再险也要同行。”南宫婉语气坚决——她再不愿承受独自担忧的煎熬,却未将此言说出口,只道,“你道基受损,不宜动用心念之力,陈老的嘱咐你忘了么?刺杀秦世襄谁都可以,唯独你不行。”
蓝慕唐等人这才恍然大悟。
难怪李慕白看起来不似传闻中那般强大,却原来是道基受损了。
“李兄弟,你的道基当真……”蓝慕唐迟疑地问道,“莫非是在天都山……”
“此前寒鸦岭,我曾遭遇萧镇岳。”李慕白解释道,“这一身伤,便是那时所留。”
众人神情震动。
他们早听闻李慕白不凡,却未料竟能从萧镇岳手中逃生……
众人看向李慕白的目光,又深了一层敬意。
“萧家三长老是出了名的杀神。”蓝慕唐叹道,“李兄弟能从他手中逃生,实在不简单。”
“我能侥幸活命,全赖天机阁苏姑娘相助。”李慕白苦笑道,“若非苏姑娘,我早已葬身寒鸦岭。”
提及苏晓,他眼底掠过一丝怅然。
“我们也听闻,萧家二管家似是死在苏姑娘手中。”蓝慕唐恍然道,“萧镇岳莫非因此才远赴寒鸦岭?”
“我与苏姑娘能脱身,实属侥幸。至于唐兰的死……”李慕白沉吟着道,“我怀疑,是萧镇岳下的手。唐兰是萧望年的亲信,为了夺取家主之位,萧镇岳很多年前,就开始在布这个局了。”
蓝慕唐眼神一凛,寻思道:“如此说来,萧望年重病一事,也有蹊跷?”
李慕白默然点头,转回正题道:“主事,还请挑选二十精锐,随我入城。”
南宫婉紧盯着他道:“你当真非去不可?”
李慕白决然地点头。
“无论如何都要去?”
李慕白又点了点头。
南宫婉转向蓝慕唐道:“蓝主事,请算我一个。”
李慕白见她态度坚决,不再多言。
“李兄弟,你不妨问问弟兄们——大家可愿让你涉险?”蓝慕唐看向众人,提高声音问道,“诸位,你们答不答应?”
“不答应!”霍老六率先道,“杀人的事交给我们!”
众人齐声附和。
“此事关系重大,容不得半分差错。”李慕白语气斩钉截铁地道,“若让萧家阴谋得逞,后果不堪设想。我必须亲自去——唯有如此,成功的机会才最大。主事只需选派二十精锐,在我得手后掩护撤离即可。”
蓝慕唐见他心意如此坚决,只得沉重颔首道:“既如此……便依李兄弟之意。愿随李兄弟前往的,请出列。”
刷拉一声,所有人齐步上前。
“弟兄们心怀血恨,都想杀敌这很好,不愧是我无回崖的弟兄!”蓝慕唐目光扫过众人,话锋一转道,“但此行最要紧的,是护卫李兄弟周全,故只能优中选优。霍六哥,你从应援弟兄中挑十人,我从谷中弟兄中挑十人,如何?”
“好得很!”霍老六当即开始挑选。
片刻,二人各择定九人。
虽知此行凶险,被选中者却豪情满胸,没被选上的,反觉得失落,只恨名额太少,不能参与此战。
南宫婉道:“蓝主事,算上我,也还差一人。”
霍老六咧嘴道:“这剩下的一人嘛,自然就是我了。”
蓝慕唐却道:“不,还有我。”
李慕白摇头道:“主事需留守城外接应。若你也入城,弟兄们群龙无首,绝非良策。况且我们得手后,城门必定会立即被封,突围千难万险,正需要你率众接应。”
蓝慕唐只得应下。
人选已经定了,剩下的问题,就是如何进城的事。
一起进城,自然是万万行不通的。
一个一个地单独打点,这笔耗费,可是不小。
有人提议道:“何不趁夜御剑而入?”
“万万不可。”李慕白否决了这提议道,“萧定山修为高深,御剑动静必被察觉。我带一人先行入城,其余弟兄入城后至南城赌坊无常居会合。”
南宫婉立即道:“那我扮作李公子的‘祭品’。”
众人听得困惑,唯有宁渊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道:“南宫姑娘留下与众弟兄一同打点入城。这‘祭品’需扮得逼真——我身上有伤,更不易露出破绽。”随即简要将李慕白此前出城时的情形说明。
蓝慕唐点头道:“确是宁渊兄弟随李兄弟先行更为妥当。”
南宫婉还想争辩,却见宁渊已扯开包扎的纱布,露出狰狞的伤口。
看起来确是刚经历过一番恶斗。
李慕白郑重地道:“宁大哥受苦了。”
“为手刃仇敌,这点苦算不得什么。”宁渊神色坚毅地道。
李慕白看向蓝慕唐道:“主事,其余弟兄如何打点入城,请稍后商议。我与宁大哥先行一步。”又转向南宫婉,轻声叮嘱,“万事小心。”
“我会的。”南宫婉凝视着他,道,“你们也是。”
望着二人离去背影,南宫婉心中百味杂陈。她转向蓝慕唐道:“主事,我们如何入城?”
蓝慕唐咬牙道:“买路!”随即对一个微胖的中年汉子道,“朱兄,烦请你这神算子,算上一算。”
南宫婉目光随着看过去,心底微微诧异,原来这神算子朱无用,竟然是这样的不起眼,真是应了“真人不露相”之说。
“无回崖果真藏龙卧虎。”南宫婉叹道,“连大名鼎鼎的神算子也在麾下。”
“不敢当。”朱无用谦逊地摆手道,“天下之利,尽归南宫家。朱某徒有虚名罢了。若论神算,当世除南宫家主外,无人敢称第一。”
众人会心一笑,此时方知这姑娘竟是南宫家千金。于是有人甚至在心底暗想:难怪跟李公子,很是般配。
朱无用捻了捻稀疏的胡须,继续汇报道:“谷中存粮,最多还能支撑三个月。此外,现银和灵石折合下来,约摸还有二十万之数。如今形势吃紧,守城士卒将进出城的‘打点费’抬得极高。这二十万,只够勉强打点十人入城。”
蓝慕唐眉头深锁,问道:“可有其他法子?”
“有。”朱无用道,“借。只是眼下风声紧,利息高得吓人。”
蓝慕唐沉吟片刻,缓缓道:“那就先借,走一步看一步。进城的人手一个不能少。”
朱无用点头,又补充道:“其实……还有个不是办法的办法——抢。但这必然会惊动对方,打草惊蛇。”
蓝慕唐果断摇头道:“不可。还是按方才说的,先借。其他的,等进了城再作计较。”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