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回想起来,电视塔充其量也就是个观察哨,而且能代替它的建筑太多了。但年轻的时候,我仗着自己有体力又喜欢冒险,一个月总要在这里待几天。
不过四十多岁之后我就很少来这里了,一是因为有其他的事情要做,另外一个原因是觉得又累又麻烦。
电视塔顶端没有太多的空间,除了一楼和二楼的大厅之外,就剩下最高处那层空间了。起初我还考虑可能会在顶端遇到丧尸,所以就没有用太快的速度爬上去,以便节省体力应对战斗。等我慢慢悠悠地晃到顶端,看到的却是空无一人的大厅。
那些我不知道名字的设备上,已经积累了一层灰尘,看样子工作人员早就离开了。这里光线不错,而且通风良好。假如,我是说假如电梯还能用的话,我真的会把这里当做一个长久的落脚点。
我在电视塔顶端待了几天,睡在顶层员工休息室里的沙发上,每天都睡到自然醒。尤其是到这里的第二天,下了一整天的雨,我睡到快到中午才起床。这里什么物资都没有,没有烟酒,没有武器,也没有让人睹物思人的任何事物。
那几天我消耗的食物和水很少,一方面是为了节省物资,另外一方面是因为我没有什么胃口。
你可能在自己的定居点听说过,“没见过那个谁掉眼泪”。实际上无论“自残日”来临前后,我都一直是个感性的人。
虽然在大多数人眼里,我是善良热心、嘻嘻哈哈的不正经大哥或者大叔,惩恶扬善、喜欢帮助别人的热血硬汉,总是有很多物资并且物美价廉的商队头领,或者冷面无情的杀戮者。但当我独自一人的时候,我只是我。我会思考很多问题,后悔自己伤害别人的行为,惋惜一些人的命运。
或者思念我的家人,然后独自流泪。
所以待在电视塔顶的那几天,只要不睡觉,我就会思考各种问题。不管是正确的、错误的、善意的还是变态的,各种各样的想法,都会不断地涌现在我的脑海里。
我就像尊雕塑,坐在窗前平静地望着视线中能看到的一切:开始披上绿装的南山,或者这座看起来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雨水冲刷了建筑物和道路上的血迹和灰尘,没有飞驰的汽车、匆忙的行人,街道不再喧闹,那种寂静和鸟叫声形成的对比,让我觉得不知所措;雨后清晰的视野不但没有让我感觉到清爽,反而让我更加清楚地看到那些游走在城市中的活死人。
那几天我时不时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我会觉得自己很无力,很渺小,觉得周围的一切都那么大、那么空旷。我想过纵身一跃,在自由落体之后拥抱大地,让自己的生命开始新的轮回;或者回到老渔港,杀掉所有男孩,霸占所有所有女孩,尽管她们年纪还小;发泄完禽兽般的欲望之后,我会用一发瞬爆弹打烂自己丑陋的脸,或者用长剑刺穿自己恶毒的心。
我突然觉得很累,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块因为风化满是裂缝的石头,随时都会分散成一堆碎末。我不想担惊受怕地面对每天的生活,不想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高尚理由帮助别人,更不想再去面对已经习以为常的杀戮。
哪怕我不会被感染,哪怕我杀戮的对象,都是没有灵魂和意识的活死人。
我想要平静我想要解脱我不想再面对这一切,我想要发泄积蓄已久的情欲不想再被道德束缚。
而我最想要的,是我的身边有自己的女人和孩子,有一个完整的家。
人类是一种很矛盾的生物。
就像我心里清楚,人类世界的衰落,失去亲人的痛苦,浸泡在死亡威胁中的生活,正是由于这一系列突如其来的巨大变故,才导致当时的我那么消极那么恶毒;但自我又在提醒着自己,一旦被消极情绪控制,我可能会变成一个扭曲变态又冷血的恶徒。
没有了自我的约束,本我中最原始的冲动,就像从突然迸裂的大地中喷涌而出的熔岩,迫不及待地想要占领我内心中的每一个角落。
表面平静而内心混乱,所谓“静静地”也只是存在于表面而已。时间在不知不觉流地流逝,我脑海中的各种想法就像是在进行着一场史诗般的战争,正义与邪恶拼尽自己的全力跟对方较量着、厮杀着,实力相当且激烈异常。
直到夜幕降临之后,漆黑一片的城市中出现了点点灯光,让我清醒了些许。
北边的平原上,德河中的小岛,还有南岸的一些楼房都亮起了灯。这些灯光虽然微弱,但在这雨后阴冷的夜里,显得格外刺眼。
虽然我不知道南边和北边的灯光下,生活着怎样的幸存者,但我很清楚德河中亮起灯光的位置,就是老渔港。
比起旧世界的绚烂美丽的夜景,这些微弱的灯光显得茕茕孑立微不足道。但对于当时的我来说,却像是晴朗天空中的太阳一般耀眼。那种温暖的感觉,就像是穿透云层的光芒,照亮了我已经变得灰暗的心;又像是一阵呼啸而来的狂风,吹散了笼罩在我心头的迷雾。
既然我还活着,既然我的家人已经从我身边消失,既然每天都要面对死亡,为什么不活得随性一点?我突然想起之前离开老渔港的时候,保姆口中的那句诗,“生当为人杰,死亦为鬼雄”。如果那些孩子们喜欢我,需要我,或许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更多只有我才能完成的事情在等着我。
不就是死么?有什么好怕的?不就是孤独寂寞么?有什么可委屈矫情的?
在旧世界有这么一句话:“自杀者都是懦夫,因为他们没有勇气活下去,面对人生中各种各样的挫折和艰险。”
我不知道这句话到底对不对,但是在旧世界时我信奉这句话,一直尽最大的努力,去做生活的强者。既然我从旧世界让人绝望的灾变中幸存了下来,说明我已经成功了一半。如果没有活到最后,那我经历过的一切危险和困难,就会变得毫无意义。
我讨厌半途而废,更讨厌做没有实际意义的事情。就连“自娱自乐”这种行为都有它的意义,那就是解决生理需求。那么自杀的意义是什么?放弃?解脱?还是逃避一切?
如果我那样做了,旧世界我打拼事业经历的艰辛,修建避难所时遇到的各种阻碍和问题,“自残日”之后为了活下去到处寻找物资、清理感染者,这一切经历,甚至连旧世界我和家人幸福的回忆,全部都会变得没有意义。既然连这种导致人类文明崩溃的病毒,都无法毁灭我的灵魂,并且让我获得了新生,那么活下去,或许是不错的选择。
至少等到我真的要死的时候,这一辈子会有很多值得回忆的事情。
那一晚我睡得很香,完全不在乎员工休息室的沙发冰冷潮湿。
从那天之后,虽然我的脑海中出现过很多邪恶的想法,并且有些被我付之于行动,但我再也没有怀疑过自己存在的意义,也没有像之前那样极度消极。现在再去回想这么多年我经历过的事情,我反而觉得这些事情让我的生活更加充实且值得回味。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匆忙吃了点食物,取出一张湿巾把脸擦干净,然后离开了电视台。
我在电视台旁边一家还没有被幸存者光顾的便利店里,补充了食物和水,重新装满了我的背包。然后按照之前来时的路,回到了我的住处。
围墙西南边墙角的那一大堆丧尸的尸体,已经烧得剩下一堆灰烬、骨头残渣和黑色胶状物,被雨水冲过之后看起来已经不那么显眼。我上楼回到房间打开门,躺在沙发上休息了一会,准备把之前清理上下楼层时收集到的物资整理一下。
原本我计划把食物和烟酒之类的物资,全部存放在我居住的第十二层。但问题是整栋大楼除了我家之外,剩下的房子门锁都被我破坏了,因为没人会把家门钥匙放在门口等着我找到。
当时我就分析,假如有人胆子大,误打误撞走进这栋大楼,那么他也会从最底层开始搜索。
就算对方搜索物资的速度比我还快,或者几个人一起行动,等他们搜索到第十二层,至少也需要一个多星期时间。而我每隔几天都要回来一次,所以如果真有人来到马蜂窝碰运气,我肯定会遇到他们。
以人类自私的本性判断,任何发现这里真实情况的幸存者,都会把这件事藏在心里作为秘密,选择一个人或者几个人悄悄收集物资,而不是公开这里的情况。这样一来,他们会耗费更多的时间,搜索和整理在这里找到的物资。那么我就能在他们搬空我的房子之前,发现他们并且全部干掉他们。
于是,我又计划把贵重物资,全部存储在二十一层的那些复式房子里。哪怕我一两个星期不回来,也不用担心被人发现马蜂窝的秘密,损失掉大量高价值的物资。
关于物资到底存放在哪里,其实我想了很多种方案。直到我意识到一个最重要的问题,那就是楼下的院子里,还停放着装满武器装备的车辆,而我的军火库也在那里。
所以,只要有人进了院子,我估计我的家当很快就没有了,对方上不上楼根本不重要。于是我觉得与其想办法把东西藏起来,还不如让人压根就不敢来这里,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一劳永逸。
你肯定听说过“黑塔”和“马蜂窝”这两个绝对禁区,从旧世界活到现在的老家伙们,不管是本地人还是其他城市逃过来的远行者,绝对不会去这两个地方搜寻物资。
因为“这两个地方非常恐怖非常危险,去了就是死”,“那里面除了地雷什么都没有”之类的消息,在城市里广为流传。实际上这些传言是我散播出去的,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的住处,更不想让幸存者蜂拥而至,搬空我辛辛苦苦用生命换来的珍贵物资和高级武器。
现在,你肯定已经知道,其实“黑塔”就是旧城区的那座电视塔,而“马蜂窝”就是我在旧世界的家——尚境公馆。“马蜂窝”你肯定去过了,要不然你也不会找到来这里的地图。而“黑塔”你以后不用再去了,如果你打算时不时回城区的话。我把黑塔交给了我的手下们,所以当你去那里之后,会发现那里应该已经变成了商队的瞭望点。
你或许会好奇,我是怎么散播流言,让人们把这两个地方当做禁区,不敢靠近接近这里。
每当我从电视塔或者住处离开的时候,我都会先小心翼翼地躲起来,看看附近有没有幸存者。
如果有的话,我就会装作惊魂未定的样子,从那里跑出来,然后大喊着让他(她)跟我一起逃走;等跑出一段距离之后,我会告诉对方,我去搜寻物资的时候踩进了雷区,遇上了大尸群。
我会把这两个地方描述得异常危险,不但建筑内部没有光线,而且黑暗中还隐藏着大量休眠中的丧尸。并且我会严肃地告诉他们,那里有多黑暗、有多危险、我能活下来全靠运气好。
如果是本地居民,他们知道我的名声,所以会相信我所说的一切;而如果对方是从其他城市长途跋涉而来的远行者,他们就会感谢我救了他,并且告诉了他如此重要的消息。
而且每过一段时间,我都会在其他定居点散播一些假消息。
例如我会装作惋惜的样子,告诉其他人我看到有人去了这两个地方的其中一个,而我来不及阻止他,结果我很快就听到了惨叫声。然后我一看情况太危险,我没办法救他们,也就只能自己逃走了。
那些跟我熟识的人听完之后,都会说“这不怪你,只怪那些家伙不知道那里有多可怕。”
你想想,以我在这座城市的声望,连我都不敢去的地方,还有人敢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