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一次共进晚餐(上)
(起)
周五的黄昏,天空铺陈着橘粉与淡紫交织的暮色,美得不真实。林见清站在学校南门口那棵老槐树下,身上穿着他唯一一套算得上“商务休闲”的卡其色西装外套和白色衬衫,略显青涩,却也干净挺拔。
他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上是与水岸庄园相关的零星信息——那是位于城市近郊、一处以私密性和奢华著称的顶级会员制庄园,普通人甚至难以在地图上精确找到它的位置。这种认知加深了他内心的不安。
一辆纯黑色的宾利慕尚,如同滑行的暗影,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他面前。车窗降下,驾驶座上正是王秘书长本人。他今天穿着深蓝色的西装,比在学校时更显正式。
“林先生,请上车。”王瀚下车,为他拉开后座车门,动作标准得像五星级酒店的门童,脸上是无可挑剔的礼仪性微笑。
林见清道了声谢,坐进车里。内饰是柔软的黑色真皮,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冷的木质香薰味道,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嘈杂。车子平稳启动,驶离了他熟悉的校园区域,向着城市边缘那片未知的、绿意盎然的低密度建筑区驶去。
车厢内异常安静,只有几乎察觉不到的引擎低鸣。王瀚专注地开车,没有试图寒暄。这种沉默反而让林见清更加局促。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逐渐变得陌生的风景,忍不住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有点突兀:
“王秘书长……沈先生他,为什么会邀请我这样的学生?”
王瀚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笑容依旧标准:“沈先生惜才,尤其欣赏未经雕琢的璞玉。他认为真正的艺术天赋值得被看见和支持。”回答滴水不漏,却等于什么都没回答。
“那天在画室,真的是……巧合吗?”林见清鼓起勇气,问出了盘旋心中多日的问题。
王瀚握着方向盘的手稳如磐石,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沈先生的事务繁多,他的安排自然有他的深意。林先生只需要知道,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请好好享受今晚。”
享受?林见清心里苦笑。他感觉不到任何享受,只觉得自己像一件被精心挑选、即将送往某个重要展台的物品。
(承)
水岸庄园隐藏在茂密的林荫道尽头,绕过一片宁静的人工湖,一栋线条简约却气势恢宏的现代主义建筑呈现在眼前。巨大的落地玻璃幕墙映照着湖光与天色,灯火通明,却奇异地保持着一种遗世独立的静谧。
门口有穿着制服的侍者查验邀请函——王瀚早已替他准备好一切。踏入庄园内部,林见清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挑高近十米的大厅,墙面是冷冽的混凝土与原木的结合,巨大的当代艺术雕塑矗立中央,灯光设计精妙,将空间切割成富有层次的光影区块。空气中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衣着考究的男女宾客手持香槟,低声交谈,每个人都散发着一种从容不迫的精英气息。
林见清在这里,像个误入巨人国度的孩子。他的青涩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他能感觉到一些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带着好奇与评估。
“林先生,请随我来,沈先生在里面的小厅等您。”王瀚适时出现,引着他穿过主厅,走向一条相对安静的走廊。
(转)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双开木门。王瀚轻轻推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是一个比主厅小得多、却更加私密精致的空间。更像一个高级的书房兼会客室,两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放满了书籍和艺术品。另一面则是整幅的落地窗,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日式枯山水庭院,在射灯的照射下,意境幽远。
房间中央,一组低调的深灰色沙发旁,沈墨琛正站在那里。
他今天没有穿那身极具压迫感的正式西装,而是一件质地柔软的浅灰色羊绒衫,搭配同色系的休闲长裤,身形挺拔却少了几分锋芒。他背对着门口,微微仰头,似乎在欣赏书架上某件藏品。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来。
这是林见清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如此私密的环境下,清晰地看到沈墨琛的脸。灯光柔和地打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完美的轮廓。他的眼神依旧深邃,但此刻,那深潭之中似乎敛去了部分寒意,多了一点……难以形容的专注,那专注的对象,正是门口略显局促的林见清。
“来了。”沈墨琛开口,声音比电话里听起来更加低沉真实,也少了几分刻意的疏离,仿佛只是招呼一位熟悉的朋友。他向前走了两步,目光在林见清身上停留片刻,那审视的意味依然存在,但似乎夹杂了一丝极淡的……满意?
“沈先生。”林见清有些僵硬地点头问好,手心里微微出汗。
沈墨琛几不可察地抬了下手,示意王瀚可以离开。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沉默弥漫开来,带着无形的压力。林见清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雪松香气,混合着旧书的味道。
“不必紧张。”沈墨琛率先打破沉默,走到沙发边坐下,姿态放松,“外面的晚宴是社交,这里安静些。坐。”
林见清依言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沈墨琛没有立刻谈论艺术或晚宴,他的目光落在林见清交握的双手上,那里有不易察觉的、洗不掉的颜料痕迹。
“还在画那幅《光与影》?”他突然问。
林见清一愣,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画名?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包括周牧云先生那天也只是看画,并未问及名字。一股寒意再次爬上脊背。
“是……是的。”他听到自己干涩地回答。
“很好的主题。”沈墨琛微微颔首,视线重新抬起,与林见清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他的眼神很深,像要将人吸进去。“光和影,本就相依相存。没有极致的暗,就显不出真正的光。就像……”他顿了顿,语气平缓,却带着某种金属般的质地,“有些人,天生就适合站在光里,温暖明亮。而有些人,则注定要与阴影为伴,才能看清光的形状。”
(合)
他的话像一段富有哲理的感慨,又像一句晦涩的判词。林见清听得似懂非懂,却本能地感到一阵心悸。沈墨琛是在说艺术,还是在说……他自己,或者说,他们?
沈墨琛看着他眼中闪过的茫然与细微的惧意,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毫米。他没有继续这个危险的话题,而是抬手按了一下沙发旁的呼唤铃。
“晚餐就在这里用吧,清净。”他语气寻常,仿佛这只是一次朋友间普通的饭局,“希望你喜欢法餐。”
话音刚落,侧门被无声地打开,两名穿着得体、训练有素的侍者推着精致的餐车进来,开始有条不紊地布置餐桌。银质餐具在灯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泽。
林见清看着眼前迅速被布置好的、宛如艺术品的餐桌,看着对面那个在柔和灯光下显得愈发英俊也愈发莫测的男人,终于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这,绝不是一次简单的“艺术交流”。
这是一场独属于他林见清的、安静而华丽的鸿门宴。而他,已无处可逃。
晚餐尚未开始,无形的刀叉似乎已然就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