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一次共进晚餐（下）
（起）
侍者无声地布菜，动作轻盈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前菜是点缀着鱼子酱和可食用金箔的鸭肝冻，配以酸甜适口的无花果酱，摆盘精妙如一幅微型油画。
林见清几乎食不知味。银质刀叉握在手中冰凉沉重，每一次与骨瓷餐盘轻微的碰撞声，在这过分安静的空间里都显得异常清晰。他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对面那个男人身上。
沈墨琛用餐的姿态极其优雅，切割、送食、咀嚼，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带着与生俱来的贵气和一种刻入骨髓的规范感。他并不急于交谈，仿佛享受美食本身就是最重要的事。这种沉默的专注，反而比任何追问都让林见清感到压力。
“合胃口吗？”沈墨琛终于放下刀叉，拿起餐巾轻轻拭了拭嘴角，抬眼问道。他的目光平静，仿佛只是例行询问。
“很……很好。”林见清连忙回答，实际上他根本没尝出具体味道。
“你似乎没什么胃口。”沈墨琛的观察力敏锐得可怕，“还在想外面那些‘艺术家’们？”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嘲讽的意味，仿佛那些光鲜亮丽的宾客，在他眼中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装饰品。
林见清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低下头，用叉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盘中剩余的一点酱汁。
“不必在意他们。”沈墨琛身体微微后靠，陷进柔软的沙发里，姿态放松，眼神却依旧锁着林见清，“真正的才华，往往在喧嚣之外。就像你的画，安静，却有力量。”
他又提起了画。林见清抬起头，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这一次，他鼓起了勇气：“沈先生，您……您看过我很多画吗？”他想起那幅速写，想起沈墨琛精准地说出《光与影》的名字。
沈墨琛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微微侧首，目光投向书房一侧墙面。那里并非书架，而是悬挂着几幅尺寸不大的油画，之前被阴影遮挡，林见清并未注意。
此刻，在特意调整过的射灯光线下，林见清看清了——那几幅画，竟然都是他的习作！有他大一时画的校园梧桐，有他去年尝试的静物写生，甚至有一幅他自认为画毁了、早已不知丢在哪个角落的风景小品！
“！！！”林见清猛地站起身，碰倒了手边的水杯。清水漫过洁白的桌布，侍者悄无声息地迅速上前处理，他却浑然未觉。
震惊、恐惧、一种被彻底窥视的毛骨悚然瞬间攫住了他。这些画，有些连他自己都没有留存，有些甚至没有署名！沈墨琛是从哪里得到的？他到底关注了自己多久？像收集标本一样，搜集着他成长的轨迹？
“坐下。”沈墨琛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度。他看着林见清瞬间苍白的脸和微微发抖的指尖，眼神幽深，“这些作品，记录了你的成长轨迹，很珍贵。我通过一些渠道收集，并非难事。”
他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一些渠道”、“并非难事”，却更显出其背后能量的可怖。这根本不是欣赏，这是彻头彻尾的监控和占有！
（承）
主菜适时被送上，是低温慢煮的和牛肋眼，配着香气浓郁的松露酱汁。但林见清已经没有任何进食的欲望，他像一尊僵硬的雕塑，呆坐在椅子上，血液冰凉。
沈墨琛却仿佛无事发生，重新拿起刀叉，缓缓切割着盘中完美的牛肉。“恐惧？”他切下一小块，却没有立刻送入口中，而是看着林见清，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恐惧源于未知，也源于无力。你觉得，在我面前，你无力反抗，是吗？”
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林见清最隐秘的感受。林见清的手指在桌下紧紧攥成了拳，指甲陷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才让他勉强维持住一丝清醒。
“为……为什么是我？”他终于问出了这个核心问题，声音干涩沙哑。
沈墨琛将那块牛肉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吞咽，动作依旧优雅。他拿起酒杯，抿了一口深邃的红酒，才缓缓开口：
“因为干净。”他的目光掠过林见清清澈却此刻充满惊惶的眼睛，掠过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动的睫毛，“你的眼神，你的笔触，甚至你这个人……都太干净了。像从未被污染过的初雪，或者，”他顿了顿，寻找着更贴切的比喻，“或者像一面一尘不染的镜子，能照出最真实的倒影。”
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林见清能更清晰地看到他眼中那种复杂到极致的情绪——有欣赏，有探究，有一种近乎贪婪的渴望，但深处，似乎还藏着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疲惫与向往。
“这个世界，肮脏浑浊的东西太多了。”沈墨琛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自语的意味，“拥有一些纯粹、明亮、干净的东西，让人安心。”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一种解释，却让林见清感到更加彻骨的寒冷。他不是被当作一个平等的人来欣赏，而是被当作一件“干净”的、令人“安心”的藏品或……宠物？
（转）
“放心，”沈墨琛似乎看穿了他的恐惧，重新靠回沙发，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神态，“我不会伤害你。相反，我会给你所有你需要的资源——最好的画室，最顶级的材料，大师的指点，乃至未来的展览机会。你可以心无旁骛地画画，绽放你所有的才华。你只需要，”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实质般笼罩住林见清，“留在我为你准备的世界里，继续做你这面‘干净的镜子’。”
这是一个温柔的囚笼蓝图。用世间画家梦寐以求的一切，换取他的自由和独立人格。
林见清感到一阵窒息。他想大声反驳，想摔门而去，但身体却像被无形的锁链捆缚在椅子上。他想起了系领导殷切的目光，想起了王秘书长不容置疑的安排，想起了那幅被撕走的速写和墙上那些不知如何得来的旧作……拒绝的代价是什么？他不敢细想。
侍者撤走了几乎未动的主菜，送上了甜点——一款造型精美的覆盆子巧克力慕斯，酸甜交织，如同此刻林见清的心情。
沈墨琛没有再施加压力，他像是给出了最终条件，便不再多言，只是安静地品尝着甜点，仿佛刚才一番惊心动魄的对话从未发生。
晚餐终于在这种诡异到极致的平静中结束了。
王秘书长如同幽灵般准时出现在门口。“林先生，车已经备好，送您回学校。”
（合）
林见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身，怎么跟着王瀚走出那个房间，又怎么重新坐进那辆黑色宾利的。窗外，水岸庄园的灯火在夜色中璀璨如星，却冰冷刺骨。
车子驶离庄园，驶入黑暗的公路。林见清靠在冰凉的真皮座椅上，闭上眼睛。晚餐的画面、沈墨琛的话语、墙上那些熟悉的画作……疯狂地在他脑海中旋转。
“留在我为你准备的世界里……”
“干净的镜子……”
沈墨琛不仅想要他的画，更想掌控他的人生，将他塑造成一件符合自己心意的、永远“干净”的作品。
这不是青睐，是狩猎。而他现在，已然身陷囹圄。
车子停在学校门口。林见清道了声麻木的谢谢，推门下车。深夜的校园寂静无人，晚风带着凉意吹拂在他滚烫的脸上。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那里除了手机，空空如也。但他仿佛感觉到，有一条无形的丝线，已经悄然系在了他的手腕上，线的另一端，牢牢握在那个名叫沈墨琛的男人手中。
回到昏暗的宿舍，室友已经熟睡。林见清站在洗漱台前，看着镜中自己苍白失神的脸。沈墨琛说他像一面“干净的镜子”。
可现在，这面镜子里，除了惊恐和茫然，还映出了什么？
他打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反复冲洗脸颊，试图洗去那种被彻底看透、被无形掌控的颤栗感。然而，有些东西，一旦沾染，便再也无法轻易洗去。
今夜，他品尝的不是法餐，而是权力的滋味，和名为“关注”的枷锁。而这场晚宴，仅仅是一个无比清晰的、不容抗拒的开场宣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