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散得比往日早些。
阿玄背着竹篓走在山道上时,东边天际已透出蟹壳青。他今日打算去老鸦崖西侧——前几日雨后,那边崖缝该有新发的石斛。
走到村口老槐树下,他脚步一顿。
树下站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都年轻。男子月白长衫,玉带束腰,面皮白净,薄唇抿着。女子水绿罗裙,流云髻,木簪,圆脸杏眼。
太干净了。干净得与这沾着露水、泥土腥气的清晨格格不入。
阿玄低头,继续走。
“小兄弟。”
男子开口,声如击磬。他脸上带着笑,嘴角弧度精准,眼里却没什么温度。
阿玄转身,躬身,是山村晚辈见外客的礼数:“公子有事?”
“打听个人。”男子目光扫过阿玄的竹篓,在那些沾露的草药上停了停,“三日前,可见过一个穿灰袍、四十来岁、胸口有伤的男子?”
阿玄心里一紧。
脸上却露出恰好的茫然:“灰袍人?胸口有伤?”他摇摇头,“这几日上山,除了采药的和下地的,没见过生人。”
男子盯着他看了两息。
那目光像细针,轻轻刺着皮肤。阿玄任他看,手攥紧背篓绳子——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少年,该紧张。
“哦?”男子挑眉,忽然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那人偷了我家要紧东西。若有线索,”他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白光沉甸甸,“十两。够你采三年药。”
阿玄的目光在银子上黏了一瞬,喉结滚动,又慌忙移开,声音发颤:“公子,我真没见过……我就在后山转转,挖点草药换米面……”
他手指抠着背篓边沿,指节发白。
男子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和刚才不同,少了刻意,多了点说不清的意味,像是确认了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罢了。”他收起银子,“许是我记错了方向。小兄弟若是遇见,莫逞强,速来报信。”
“是,是。”
男子不再看他,对绿裙女子道:“师妹,去前头村子问问。”
女子一直沉默,此时目光在阿玄脸上停了停,掠过他洗白的衣衫、沾泥的裤腿,轻轻点头。
两人转身离去。步子不快,可一步迈出,人已在丈外,再一步,身影就淡在未散的晨雾里。
阿玄站在原地,看着雾霭吞没他们的背影。
晨风吹过,槐叶哗哗响。
日子照旧。
上山,采药,晒药,给王婆婆送润肺汤。紫芝晒得半干了,深紫伞盖卷着边,香气清冽。
只是夜里打坐时,杂念多了些。
墙洞里的玉简和残卷,像两颗沉默的火种,在黑暗中发着看不见的光。阿玄每夜子时挪开青砖,盘腿坐下,按《太玄守一诀》的法子呼吸。
一呼,一吸。
很慢,很轻。
起初只是数息,杂念如溪中落叶,漂来,又漂走。到第三夜,有了不同。
他闭着眼,将注意力收回到一吸一呼之间时,忽然“见”到了。
不是用眼睛。
是某种更内在的知觉——像一个人一直活在雾里,今日雾散开一线,他第一次“看”清了自己呼吸时,胸口那微微的起伏。
他“见”到丝丝缕缕极淡的、冰凉的“气息”,从鼻端流入,沿着一条模糊的路径缓缓下沉,落入小腹那片暖暗里。停留片刻,染上体温,又化作更轻盈的“气息”,从全身毛孔舒散出去。
一进,一出。
一凉,一暖。
原来这就是“炁”。
灰袍人留影里说的“自发纳炁”,大概就像溪水被动映着月光——月光一直在,溪水只是承载。而此刻,阿玄像第一次主动伸出手,指尖触到了水面上的那抹凉。
他试着在吸气时,将意念放得更轻、更缓,去“迎接”那些凉意。
流入的“气息”似乎顺服了些,也更清晰了些。
这不是力量的增长。
是感知的苏醒。
第四日黄昏,阿玄在屋前收药匾时,村口传来喧哗。
又是那两人。
月白长衫,水绿罗裙,并肩从村外走来,步子慢,目光四下扫视,像在检视什么。村人停下手里活计,怯怯看着。
两人走到老槐树下。
男子环视一圈,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钻进每个人耳朵:
“诸位乡邻,叨扰了。我二人乃玄天宗外门执事,追捕一名宗门叛徒。”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脸。
“若有线索——见过陌生伤者,或发现山中新近痕迹——报于我,赏银百两。”
百两。
人群里响起抽气声。有汉子眼睛亮了。
阿玄低头,继续收柴胡。一把把拢进陶罐,盖好盖子,动作不紧不慢。
“当然,”男子声音里添了丝冷意,“若有人知情不报,或协助藏匿……”
他没说完,只笑了笑。
那笑比语言更瘆人。
人群静下来。
男子从袖中取出碎银,随手扔给近处一个汉子:“这些,当是茶钱。三日内,若有所获,来此寻我。”
说完,转身对女子道:“师妹,去下一处。”
两人离去,几步就消失在暮色里。
村人这才活过来似的,围着那得银的汉子,七嘴八舌。汉子攥着银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阿玄没听。
他抱着陶罐进屋,闩上门。
屋里昏暗。他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
陶罐粗糙的触感贴着胸口,冰凉。
窗外,议论声嗡嗡传来,像隔了一层水。
阿玄闭上眼。
灰袍人临死的脸,男子冰冷的笑,那锭白银,村民眼中闪烁的贪念……在黑暗里闪过。
然后,是玉简里映出的那层厚重的、翻滚的灰气。
红尘浊气。
原来这就是浊气。
不是雾,不是烟,是人心里的东西。是贪,是惧,是那点见钱眼开的亮光。
他忽然有点明白,《太玄守一诀》里为什么说“心静则炁凝,心动则炁散”。
心若乱了,吸进去的,大概也都是这些浊气吧。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直到窗外彻底黑透,人声散去,远处传来零星狗吠。
他才起身,走到墙角,挪开青砖,取出油纸包。
玉简在手里,温润依旧。
他没有打开残卷,没有打坐。
只是握着玉简,在黑暗里静静站着。
月光从窗纸破洞漏进来,投出一小方惨白的光斑。光斑里,尘埃浮沉。
许久,他极轻地吐出一口气,把玉简贴在心口。
凉的玉,贴着温热的皮肉。
“道在本心。”他低声说。
窗外,夜风吹过茅草屋顶,沙沙地响。
更远处,雾山隐在夜色里,沉默如谜。
山道。
月白长衫的男子忽然开口:“师兄方才,为何对那药童多看了两眼?”
绿裙女子脚步未停,声音清冷:“他不寻常。”
“哦?”
“一个山野少年,见了十两赏银,该有的反应他都有。”女子语气平淡,“可心跳,从头到尾,平稳得过分。”
男子笑了,那笑里没了在村人面前的刻意,只剩下漫不经心的审视:“你也察觉了。”
“若非心性懵懂如顽石,便是藏得极深。”
“有意思。”男子望向暮色中青溪村的方向,“一个穷乡僻壤,灵气稀薄至此,却有个面对修士威压而心跳如常的少年。”
“师兄怀疑他与那叛徒有关?”
“不一定。”男子摇头,“但那叛徒重伤遁逃,最后气息就消失在附近百里。他总需草药,需食物,需藏身之处……”
他转身,朝前走去,声音飘散在渐起的夜风里。
“明日开始,搜山。一寸一寸地搜。”
夜色吞没了两人的身影。
而药庐里,阿玄握着玉简,站在黑暗中。
他掌心那点月白的光,在无人看见的深夜里,极微弱地,又亮了一瞬。
像深埋地底的种子,在黑暗里,悄无声息地,顶开了第一道缝隙。
阿玄还不知道,从无意纳炁到有意感炁,寻常修士需数月甚至数年。
他用了三夜。
不是因为他天赋异禀。
而是因为他心里没有“急”。没有“我要变强”,没有“我要突破”,只是坐着,呼吸,看着杂念来去。
《太玄守一诀》开篇那句“守一者,守其心也”,他或许还没完全懂。
但他已经在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