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域,苏家领地深处,一片广袤而原始的森林上空。
原本宁静的天空被一片移动的“乌云”所遮蔽,仔细看去,那并非云层,而是密密麻麻、形态各异的飞行灵兽。
它们鳞甲森森,羽翼遮天,或狰狞,或威严,或灵巧,共同点是都散发着强大的气息,以及一种经过严格训练般的沉默与秩序。
地面之上,沉重的脚步声如同闷雷滚动。冥虎、玄冰蟒、以及各种叫不出名字的陆地巨兽,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入森林,它们所过之处,参天古木为之让道,大地微微震颤,却奇异地没有惊起太多飞鸟——早在兽群抵达前,这片区域的原生生物就已在本能的驱使下远远避开了。
森林边缘,一道苍老而挺拔的身影负手而立,正是森尧。他接到来仁传讯,知晓会有“一批”灵兽从南海境迁来暂居,心中已有准备。
然而,当亲眼看到这铺天盖地、仿佛无穷无尽的灵兽大军,感受着那汇聚在一起、足以令山河变色的恐怖妖氛时,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守护了苏家千年的英招,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皮狂跳了好一阵子。
“这……这小子……”
森尧喃喃自语,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是把六合学院的老底都给抄回来了吗?”
他作为能与天地沟通的英招,神识扫过,能清晰地感知到这些灵兽体内那被净化后的精纯力量,以及它们灵魂深处对某个存在的敬畏与忠诚。这绝非简单的收服,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近乎本源上的归附。
就在森尧兀自震惊时,兽群前方,一道黑影闪过,来仁悄无声息地落在他面前,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只是微微躬身行礼。
“前辈。”
森尧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他上下打量着来仁,眼中惊疑不定。
此时的来仁,气息与以往截然不同,不再是那个纯粹由苏家培养、忠诚可靠的暗卫首领,而是多了一种……古老、混沌、深不可测的味道。仿佛在他那具人类躯壳下,隐藏着一头蛰伏的洪荒巨兽。
“你……”
森尧眉头紧锁,感应着来仁身上那纯粹的气息,想到了苏幕说过的帝江残魂。
“融合了?”
“是。”
来仁言简意赅,并未多作解释,依然同从前一样,忠诚地执行着苏幕的命令。
“奉大少爷之命,将它们暂时安置于此,有劳前辈看顾。”
森尧点了点头,压下心中的波澜:“这片森林足够广阔,边缘也已设下禁制,它们在此栖息,无妨。”
来仁再次躬身,随即转身,开始有条不紊地指挥兽群分散、降落,融入这片新的家园。他的指令简洁有效,那些强大的灵兽无不遵从,展现出极高的纪律性。
这时,一道绿色的身影如同轻风般掠来,落在来仁身边,正是北修。
他好奇地打量着气息大变的来仁,绕着圈看了又看,脸上露出标志性的、带着点天真又狡黠的笑容,凑近来仁耳边,笑嘻嘻地压低声音问道:
“喂,小子,你不是一直嘴硬,说不想解那个血契吗?怎么突然就想通,还给融了?”
他眨着眼睛,满是促狭:“以后不怕失去你家大少爷的踪迹了?”
来仁动作微微一顿,侧头看了北修一眼,眼神平静无波,语气更是淡得听不出丝毫情绪。
“融合帝江残魂的时候,没注意,就给融了。”
北修:“……?”
这个答案显然超出了北修的预料,他愣了一下,随即撇撇嘴,嘟囔道:“没注意?你这轻飘飘的没注意可真是够厉害的。”
他没想深究,本来也就是随口一提,见来仁不愿多说,也就懒得再追问。
此时另一件事更能吸引他的注意力。
北修凑得离来仁更近一些,鼻翼微微翕动,像只好奇的小兽般嗅了嗅,眉头微微蹙起。
“不对啊。小子,就算你融合了帝江残魂,身上的混沌气息……怎么感觉并不是很浓?跟我比差远了!”
北修指了指自己的灵海,对比苏幕那颗相当浓郁的混沌灵丹,来仁那点混沌之力简直就是皮毛。
来仁面色不变,连眼神都没有丝毫闪烁,平静地回答道:“帝江残魂被九幽玄冥境压制、消磨了万年,本源损耗严重,实在太弱,我能融合成功保存力量已属侥幸。”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北修想了想,帝江残魂被困在那种地方无数岁月,力量十不存一完全可能。
“好吧好吧,反正你现在也很厉害了!”
北修瞬间又高兴起来,拍了拍来仁的肩膀。
“我要去林子里玩玩!”
说完,也不等来仁回应,身形一闪,便兴高采烈地冲向了那群刚刚安顿下来的灵兽,很快就传来他与几头性格相对温和的巨兽嬉闹的声音,引得一阵鸡飞狗跳,倒是冲淡了兽群初来乍到的肃杀之气。
直到北修的身影消失在密林深处,来仁一直挺得笔直的脊背几不可查地松弛了一瞬。
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在宽大的袖袍中,拳头无声地握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随即又缓缓松开,如此反复了两次,最终才彻底归于平静。再抬眼,望向南海境的方向,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最终都化为了沉静的守护。
……
南海境,六合台山洞禁地内。
关于明晦之气、万年前浩劫以及奚璟可能与荒主关联的商讨暂告一段落。苏玄凌、蓝叙舟与墨霄三人虽未得出最终定论,但信息与线索的碰撞,让彼此都对那笼罩在历史迷雾中的真相有了更清晰的轮廓,也意识到了局势的严峻与紧迫。
苏玄凌归心似箭。
西北域刚刚经历大变,苏幕虽已回归并展现出惊人实力,但家族事务、通天塔的稳固,以及应对神之领域后续可能的反应,都需要他亲自坐镇。
“此间事了,苏某便不久留了。”
苏玄凌起身,对着蓝叙舟和墨霄拱手,语气真诚。
“多谢二位此番相助与坦诚。”
蓝叙舟微微颔首:“苏家主客气,守望相助,本是应有之义。后续若有需要,六合台不会置身事外。”
他的承诺,因着墨霄这层关系以及苏幕展现出的潜力与价值,显得格外有分量。
墨霄依旧是那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就在苏玄凌准备启用传送符阵离去时,蓝叙舟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道:“对了,还有一事。”
苏玄凌脚步一顿,看向他。
蓝叙舟看向洞外,淡淡道:“是关于苏幕的。蓝珩方才传讯,说玄渊阁的梵音,想见苏幕一面。”
“梵音?”
苏玄凌眉头微挑,他对这个名字有印象,玄渊阁的重要人物,与苏黎、凌落都有些交集,不过...
“他找小幕何事?”
“具体未明,只说是事关紧急,关乎北海境凌家。”
蓝叙舟道:“蓝珩只是传话,苏幕是否去见,由他自己决定。”
苏玄凌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
千机院,苏幕暂居的小院内。
与封菱歌见过面之后,苏幕压下了心中的诸多情绪,正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思索接下来对明晦之气和体内混沌气息的探究方向,院外便传来了蓝珩的声音。
“北絮小友,可在?”
苏幕起身相迎:“蓝院长,叫我苏幕就好,请进。”
蓝珩对他的坦诚很是满意,笑笑步入院中,落座后直接说明了来意。
“老夫此番前来,是受人所托,代为传话。玄渊阁的梵音,希望能与小友见上一面,说是有要事相商。”
“梵音?”
苏幕有些意外,他与梵音仅在潮音洞事件中有过一面之缘,并无深交,“他找我做什么?”
蓝珩摇了摇头:“他只言此事紧急,关乎北海境凌家,且言明,或许只有小友能提供一线希望。具体缘由,他希望能当面告知。”
他顿了顿,补充道:“老夫只是传话之人,去与不去,小友自行决断。”
苏幕眸光微动。
说到关乎凌家,他立刻想到了凌落。
略一思忖,苏幕便有了决定:“有劳院长告知地点,我这就去见他。”
在蓝珩的安排下,苏幕在一间僻静的茶室中见到了梵音。此时的梵音,不复潮音洞时的从容与神秘,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与疲惫。
“北絮公子,冒昧相邀,实在抱歉。”
梵音见到苏幕,立刻起身,语气诚恳地致歉。
“梵音大人不必多礼,请坐。”
苏幕示意他坐下,直接切入正题,“听闻阁下有急事找我,与北海境凌家有关?”
梵音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凝重起来:“正是。此事,关乎凌落生死存亡。”
他不再犹豫,将收到的紧急情报和盘托出:“根据我刚刚确认的消息,北海境凌家的老家主,于两天前,陨落了。”
苏幕瞳孔微缩。凌老家主,那是凌落的父亲。
梵音继续道:“他们家的大公子凌霜对外宣称,那老东西是被凌落谋害致死。现已发出通缉,全力追捕凌落。凌落如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处境极其危险。”
苏幕眉头紧锁。凌霜这一手,可谓狠毒至极,不仅铲除了最大的障碍,还将弑亲的罪名扣在了凌落头上,让他身败名裂,永无翻身之日。
“阁下需要我做什么?”
苏幕冷静地问道。梵音既然找他,必然是有所求。
“我需要有人,将沄莲安全地送到北海境,送到凌落手中!”
梵音语气急切:“这是他现在翻盘唯一的希望!”
“沄莲?”
苏黎与他提过这个名字,他记得那是他和梵音联手救下的、拥有潮汐感应的半鲛人少女,可是...
“她与凌落的危机有何关联?”
梵音解释道:“公子有所不知。表面上看,沄莲只是一个拥有潮汐感应的半鲛人。但实际上,在鲛人古老的传说中,拥有潮汐感应的个体,有极小的概率,会觉醒一种特殊的能力——‘血脉共鸣’。”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她能够引导并激发任何一个鲛人体内潜藏的血脉力量,将其推向极致。直白点说,她有能力,让一个普通的鲛人,觉醒出真正属于鲛人皇,就像之前前的沧溟那般的力量!”
苏幕眼中闪过一丝惊诧。他没想到,一个鲛人少女竟然拥有如此逆天的能力。
“就算凌落市半鲛人,只要沄莲在他身边,助他彻底激发血脉之力,他就能获得足以抗衡凌霜、甚至重整凌家的力量。”
梵音眼中燃起希望的火光,“所以,沄莲是关键,必须将她送到凌落身边。”
苏幕沉吟道:“既然如此,阁下为何不亲自激发自身血脉?以阁下在玄渊阁的地位和实力,若得鲛人皇之力,岂不更能稳定局势?”
梵音闻言,脸上露出一抹苦涩而坦然的笑容。
“不瞒公子,我……已活过八百载,大限将至。这副残躯,即便激发血脉,也支撑不了多久,反而可能引来更大的混乱。临终前,唯一的愿望,便是能让流落在南海境、依附于玄渊阁的族人们,能有一个真正的、安稳的归宿。玄渊阁虽好,终非吾乡。鲛人在南海境,发展受限,备受排挤。而凌落……他若成功,以其性情与血脉,必能重开北海境,那才是鲛人真正的家园。”
他的话语中带着一种看透生死的豁达与深沉的种族责任感。苏幕看着他眼中那真挚的恳求,心中触动。
封菱歌已前往熔火之心闭关,短期内不会出关。西北域有父亲和森尧前辈坐镇,暂时安稳。神之领域和明晦之气的问题错综复杂,非一朝一夕能解决。而凌落于他有合作之谊,如今落难,于情于理,他都无法坐视不管。
“好。”
思及此,苏幕不再犹豫,点头应承下来。
“此事,我应下了。我会设法将沄莲安全送往北海境。”
梵音闻言,大喜过望,激动地站起身,对着苏幕深深一揖。
“多谢公子!此恩,梵音与玄渊阁众鲛人,永世不忘!”
就在这时,茶室的门被轻轻推开,蓝珩去而复返。他显然已知晓了事情大概,开口道:“既然你决定前往,老夫倒有一提议,或可省去不少麻烦。”
苏幕和梵音都看向他。
蓝珩道:“凌霜为了彰显其继位的‘正统性’,广发请柬,邀请各方势力前往北海境观礼。我蓝家和皇室,亦在受邀之列。南海境形势未明,我们这些老家伙不好出面,让玉烟代表蓝家和皇室去一趟足够,你可随他们同行。”
苏幕心中一动,这确实是个好办法。
他独自一人带着一个身份敏感的鲛人少女穿越境域,目标太大,容易引人注目。混在蓝家的队伍里,无疑会安全隐蔽得多。
想到此,苏幕看向蓝珩,拱手道:“如此,便有劳院长安排,多谢!”
蓝珩微微颔首:“举手之劳。我这就去告知玉烟,让她早作准备。”说完,他便转身离去。
梵音见事情如此顺利,心中大石落地,再次向苏幕表达感激后,也匆匆离去,安排沄莲与苏幕汇合事宜。
茶室内,再次只剩下苏幕一人。他走到窗边,望向北方,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虚空。
凌落,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