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七点，天边最后一抹绛紫色霞光正在被深蓝的夜幕吞噬。
雨宫瞳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刷开酒店房门。
“欢迎回来，瞳酱！”
陈礼立刻从沙发上起身，快步迎了上来。
他敏锐地捕捉到她脸上挥之不去的倦容，以及眼底深处某种沉淀下来的、与清晨出门时截然不同的凝重。
“辛苦了，”
他接过她手中毫无用武之地、却捏得发皱的笔记本，声音不自觉地放柔，
“感觉如何？会议……很艰难吧？”
雨宫瞳几乎是任由自己“卸”在了玄关的软凳上，连鞋子都是陈礼半蹲下帮她解开的。
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一整天高度紧张后松懈下来的颤抖。
“何止是艰难……”
她开始语无伦次地吐槽，声音沙哑，
“简直就是……就是被放在火上烤，又被扔进冰水里泡……那些专家，每个人看我的眼神，一开始都像在看一个说太阳是方的小孩子……”
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复述着会上那些尖锐的质疑、复杂的术语、还有自己面红耳赤的窘迫。
陈礼安静地听着，适时递上温水，眼中满是心疼和理解。
“……不过后来，李教授她们真的去做了实验。”
雨宫瞳的语速慢了下来，捧着水杯，眼神有些放空，
“就一个小时……结果出来后，整个会议室，安静得可怕。”
她抬起头，看向陈礼，
“你知道吗，礼君？
当他们用那种……混合着震惊、后怕，甚至有点敬畏的眼神看我的时候，我一点也不觉得高兴。
我只觉得……好冷。
那个简单的循环图，好像一下子把所有人都拉进了一个逃不掉的噩梦里。”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会议最后达成共识了。
‘天’确实在塌，而且可能比预想的更快。
所以，从明天开始，会议时间调整到晚上八点，直到凌晨四点。”
“晚上八点到凌晨四点？”陈礼愣了一下。
“嗯。”
雨宫瞳点点头，望向窗外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天空，
“白天的阳光……紫外线强度已经开始被列为需要谨慎评估的风险因素了。
虽然现在还不至于不能出门，但长时间暴露在强化紫外线下工作的风险，已经被提上议程。
夜间工作，至少能避开最强烈的日照时段，算是……一种迫不得已的适应吧。”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白昼，这个人类文明习以为常的活动时间，正在因为天空那道无形屏障的衰减而变得需要“规避”。
这种认知带来的诡异和悲凉，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陈礼走到她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膀。雨宫瞳顺势靠进他怀里，汲取着那令人安心的温暖。
两人依偎着，慢慢踱步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城市华灯初上，勾勒出文明依旧璀璨的轮廓，但远处的天际，已是一片浓稠的墨黑，再也看不见丝毫自然的光亮。
“礼君，”雨宫瞳忽然轻声开口，目光迷离地望着窗外那片吞噬了夕阳的黑暗，
“你说……这会不会是我们这辈子，最后一次看见真正的、完整的夕阳？”
她的问题如此轻柔，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破了房间里勉力维持的平静。
陈礼的心猛地一缩，喉咙发紧。
他张了张嘴，那些惯常的安慰话语——“别瞎想”、“不会的”——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顿了一下，收紧环住她的手臂，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却坚定：
“不会的，瞳。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人类不会坐以待毙，我们已经在行动了，不是吗？那么多顶尖的人在努力，总会有办法的。”
他的话，像是在说服她，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又是一阵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但这一次，沉默中并非绝望，而是一种相依为命的紧密。
在这可能颠覆一切的灾难阴影下，彼此的存在成了最实在的锚点。
忽然，雨宫瞳从陈礼怀中抬起头。
窗外的城市灯光映在她清澈的眼眸里，像是落入了点点星火。
她望着陈礼，眼神异常明亮，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心，又有一丝少女般的羞涩和期待。
“礼君！”她唤他，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
“嗯？”陈礼低头看她。
“我们结婚吧！”
“哈！？”
陈礼彻底僵住了，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完全猝不及防。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太累出现了幻听，
“结、结婚？现在？这么突然？”
“因为……”
雨宫瞳的目光没有躲闪，反而更加执着地望进他眼底，那明亮中泛起一丝晶莹的水光，
“我无法想象……在一个永远不见天日、依靠人造光源的地下城里，举办我们的婚礼。
我不愿意我们的誓言，是在对末日的恐惧和避难所的压抑中说出的。”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
“如果阳光注定要变得奢侈，甚至可能失去……那我至少想抓住最后的光，
在它还照耀着我们的时候，在天空下，哪怕只是这样隔着玻璃窗，和你定下一生的约定。
我想记住的，是我们共同仰望过的天空，而不是冰冷的穹顶。”
她无法想象在不见天日的地下城里举办婚礼——
这句话，像一颗温柔的子弹，击中了陈礼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所有惊讶、顾虑、对未来的惶惑，在这一刻都被汹涌而上的情感冲垮了。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在科学殿堂里笨拙却执拗地抛出拯救世界线索的女孩，看着这个此刻在文明存亡的阴影下，向他索求一份最私人、最光明承诺的女孩。
他的心被酸涩的暖流和澎湃的爱意涨得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
没有再多的话语，陈礼慢慢地、珍而重之地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良久，唇分。
两人的额头相抵，呼吸交织。
雨宫瞳的脸颊绯红，眼中水光潋滟，却带着无比灿烂的笑意。
陈礼深深望进她的眼底，然后，他稍稍后退一步，就在这俯瞰着灯火与黑暗交接的落地窗前，单膝虚跪，执起她的双手。
他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庄重与温柔，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却无比清晰、无比坚定地，说出了他早已在心中演练过无数次、却始终觉得时机未到的话语：
“瞳，我的公主殿下……在这场漫长的‘流浪’里遇见你，是我此生最大的奇迹。
无论未来是阳光普照，还是长夜漫漫，请允许我，永远做你身边的那点光，那份暖。”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着比窗外灯火更耀眼的光芒：
“所以，请嫁给我吧，我的公主殿下！”
雨宫瞳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但那是最幸福的泪水。
她用力地点头，一遍又一遍，哽咽着说出：
“我愿意！礼君，我愿意！”
本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