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氅遮不住腰间露出的短刀寒光。
云苏忽然想起昨日在市集听到的传闻:有伙盗马贼流窜至此,专挑夜深人静时下手……
门栓被一寸寸提起,几乎毫无声息。那探入的薄片好像非铁非木,在云苏凝神的听觉里,泛着一种骨器与角质特有的、压抑的摩擦声,尖端似涂了粘物,竟将栓板稳稳粘起,这手法,倒让他想起边族人用鱼胶粘合箭羽的精细。
一道曲线身影滑入,携来一股陌生的暖香,混着某种边市才有的异域气息,与屋内清冷的松木、皮革味格格不入。
今夜无月,漆黑如墨,云苏只能凭气息流动与极其轻微的织物悉索声,判断其方位。他以指尖轻触红鸿手臂,示意继续按兵不动,如等待猎物踏入最后一步陷阱的猎人。
黑影在屋内逡巡。云苏心头一紧,想起那未收的茶盏,不过转念一想,这或许能成为观察闯入者一个无心的小小“痕迹”,若闯入者留意到茶盏,或许会心生警惕;若未留意,便说明其心思不在此处。然而,黑影对此毫无兴趣,步履轨迹径直指向寝床,目的明确得如同嗅到盐渍的驯鹿。
直到黑影的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隐隐散发出喜悦的气息,似是笃定自己要找的东西就在床上。待触碰到床上时,面色瞬间一僵,接着那双手急切地探入被褥使劲摸索,摸了个空,除了软绵绵的被子,什么都没有,一声甜腻又惊惶的低呼下意识脱口而出:“绣球郎君呢?”
这声音让云苏瞬间明了,而暗处的红鸿,无声地咧了咧嘴,肩膀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强压住喉间的闷响。
闯入者情急之下,赶忙点起了火折子照明。就在火苗“嚓”地窜亮而起时,微光映出一张空荡的床榻,喃喃自语:“莫不是起夜便跟我走岔了道?”忽然想起,自己是撬门栓板才进来的,她惊觉,“不好!”
然为时已晚,低呼出声的刹那,云苏动了。他如等待猎物踏入最后一步陷阱的猎人,借着火折子的势头,手指一捻,安静而迅捷地截取火折子的焰光,腕间一转,早已备好的火绒精准触到灯芯。油灯“噗”地燃起,稳定而昏黄的光芒立刻充满了这方寸之地,将唐糖那惊疑不定的身影彻底暴露,也将云苏沉静如水和红鸿蓄势待发的姿态照得分明。
云苏声音平稳:“迷踪的香獐子,终是撞进了亮处,斤两千金倒是让我等省了事。”
二人目光落在唐糖此刻的装扮上,灯下的妆容与此前判若两人。她眼上涂抹着青黑与赭红交织的诡异膏彩,唇色暗沉似中毒的灰黑,又似黑夜覆着神秘纹样。一身黑袍并非纯黑,缝缀着暗色金属片,或绘有矿彩纹路的衣袍,在火光下隐隐流动着如同陈旧青铜或暗夜苔藓般的绿褐幽光,却难以辨清的暗纹。鞋子也是黑绿相间,黑得极有层次。
再一打量。乌发虽亮,耳畔却饰以杂有白丝的漆黑鸟羽,倒像是山魈娘褪下的皮毛,夜枭都比这吉祥。一身袍服色彩驳杂:上袍黢黑,领口刺白,肩背手臂覆着铜褐,臂膀处灰褐斑驳,袖缘暗蓝如陈铜,火光下泛着金属般冷硬刺眼的光,倒再腕处复转黑褐,下半袍身则是沉郁的蓝黑,袍摆滚着灰白边,活似被狼群撕咬过的腐物。
在他们这猎人眼中,绝非实用的夜行衣,倒像把一堆染坏了的皮毛生拼硬凑,透着刻意与紊乱的毒藤团。虽勾勒出身段,却与巨轮城女子崇尚的纯净利落之美相去甚远,更像是从某个被诅咒的萨满法器上剥下的碎片。
红鸿方才那点好笑已散尽。这女子确有些姿色,也有股子矫饰得香气。他还认为唐糖行径诡秘,尤其是她眼中毫不掩饰的算计,让他想起传说中专门魅惑旅人、窃取精魂的“山魈娘”。他胸口堵着说不出的烦恶,仿佛自家干净的毡帐被扔进了腐臭的猎物内脏。
“你这女子。”红鸿声音压着怒意,一只手已按上腰间的短刀柄,另一只手扶抵住地面的剑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生的皮相不差,行的却是钻洞狐狸的勾当,听闻拨野古鞠部民求偶,要向山神告愿,请族老见证,奉上弓箭和貂皮,你这算甚么?用撬锁的薄骨头,来污别人的被窝?”他盯着唐糖腰间那串银饰,再想起昨夜晚膳时,客栈大厅就有聊起“山魈娘”的故事:最喜扮作人形,专往年轻猎人的帐里钻,用银铃般的笑声惑人心智。
唐糖不以为意:“哎呀,我记得你,你是另一位美娘子的郎君,对么?”
不说还好,这一说,红鸿不仅想吐,还要把这人给砍了,他咬牙切齿的询问云苏:“苏郎君,按咱们的老话,‘脏雪要用新雪埋’,这等人,这等人……让她留在这里,连火塘都会熄灭!”
唐糖非但不惧,眼波反而更亮,娇声道:“哎呦,好凶的俏郎君,我们巨轮城的老规矩——‘夜鹰寻巢,不问主家’,看中了,便是缘分,月亮照见哪顶毡帐,便在哪顶毡帐里钻了被窝暖了脚,太阳升起就算一家。”她瞟了一眼脸色铁青的红鸿,抬手理了理鬓发,又看向云苏,“我本只寻这位‘绣球郎君’,既你在,那也是山神多送了一份礼,你们这帐里够暖,我便来借缘分嘛,一个两个,不都是山神的馈赠?我们巨轮泊边的女子,心胸像草原一样宽,一个毡帐里,两副弓箭也能挂得下呀。”
“你——!”红鸿气得额角青筋直跳,这种言论简直是在践踏他心中最神圣的婚盟与洁净观。自诩从不打女人的他,猛地转向云苏,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可有办法让我弄死她?”
此刻唐糖的笑声虽不似传说中那般阴森,可她那欲 “一女侍二夫”,倒真像极了山魈娘剖开猎物时说的“山神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