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巨轮城的求偶礼仪里,女子若心仪男子,可在月圆之夜将鹿皮靴挂在毡房门楣,待男子亲手取下,才算得光明正大的婚约。哪像这般撬锁闯帐,活似偷猎者夜闯鹿群,连被窝都成了她玷污的“猎物”。
云苏除了抬手止住红鸿即将拔刀的动作,便始终未动。他见过巨轮城的商队——那些人总爱把“自由”“开放”挂在嘴边,可他们的“自由”是掺了沙子的酒,喝多了会迷了心智。就像唐糖此刻的“习俗”,像块被多种风化揉皱又摊平的皮子,既不像巨轮城的鹿皮,也不似中原的绸缎,倒像极了北疆那些流亡者聚居地的产物——那里的人没有固定的毡房,没有世代相传的萨满,连求偶都学不会光明正大,只会在夜里撬锁钻帐,用“缘分”当遮羞布,行苟且之事。
他目光如冰,刮过唐糖笑语嫣然的脸,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你的‘规矩’,便是野狗啃不动的冻骨头。”他指向房门,那里涌入的寒气清晰可感,“趁我们的剑还没认准你的喉咙,从哪里来的,滚回哪里去,我们的被窝,只容得下日月星辰和自家人的气息,至少也是鹿皮靴叩过门楣的女娘,你若现在走,我们当你是迷路的夜鹰;再往前一步作纠缠,我便当你是不请自来的狼獾处理,猎人可不会留全尸。”
帐外的风突然大了,呜咽着钻进帐缝,吹得客栈大厅火塘里的炭火“噼啪”作响细微传来。
唐糖的笑终于僵在脸上,她后退半步。
云苏的瞳孔微微收缩,猎人般的直觉告诉他,此女胆敢孤身闯入,夤夜撬锁而来,绝非易与之辈,纠缠不休必生事端。若直接动手,此女闹将起来,声响势必惊动四邻,徒惹凰鹄她们看一场难堪不说,对自己与红鸿的名声不利,平添麻烦。可不果断处置,恐如被狼群盯上的伤鹿,后患无穷。猎人逐狼,贵在无声而决绝。
他侧首,在红鸿耳边低语,声如风过草尖:“制肩,封声,缚手足,窗下走。”意为:我掩其目,你锁其肩,以鹿筋绳缚手足,借物堵其口,共从西窗下货栈送人走。
红鸿眸光一闪,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唐糖正欲再言,云苏又动了。他并非喷火,而是腕间一抖,手指轻弹,灯中一滴油“噗”地一声溅起,倾向唐糖身前,同时以短促气流吹向灯芯,灯油遇火即燃,火光骤然爆亮,一道低矮的火墙霎时在唐糖脚前窜起,热浪扑面。
唐糖惊呼未出,本能闭眼后退。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红鸿已如猎豹般趁机从其侧后方贴上,手掌边缘如铁刃般重压其颈侧,唐糖气力一泄,顿时酸麻无力,双臂被反剪,膝盖顶其腿弯,使其瞬间跪地失衡,只敢发出沉闷的呜咽。他手法娴熟,用随身携带的鹿筋绳,以古老束缚术缠绕唐糖拇指与手腕,又迅速将其双脚缚住,那是猎人间惯用的、愈挣愈紧的死结。
所有动作干净利落,毫无拖泥带水。
云苏同时欺近,出鞘的冰凉剑已贴上她温热的脖颈。“嘘——”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雪原夜的寒意。
唐糖不过一瞬间的惊慌,便很快淡然,毕竟方才是有云苏的烈阳剑抵住脖颈才让她惧怕出声,可现在不一样:“哼,只要我喊一声…呜呜呜…”
云苏哼的一声:“想想便罢了!”掀了穴道不说,还避免万一,塞了掺了鹿皮布帛,随后问红鸿,“好了没?”
红鸿打完最后一个结,还拍了拍手,道:“好了。”
云苏探身看西窗,下面正是客栈后院的货栈檐顶,堆着高高的皮草捆与粮袋,一把运货的木梯斜倚其上,冷声道:“倒是会找路。”他觉得唐糖能把屋间摸索的那么准,也确实有些蹊跷。
云苏示意,红鸿得令,一把将已难以动弹的唐糖扛上肩头,如同扛起一捆不慎闯入营地的、需要丢远些的兽尸。他走到窗边,估量了一下,控制好下落的力道和方向,将唐糖从窗户推滑下去,只听一声沉闷的撞击,伴随着被掺了鹿皮布帛堵住的、极其压抑的痛哼传来,随即一切归于平静。接着缩回身,关上窗户,插好销,动作也是一气呵成。
云苏走到窗边,确认唐糖已远离,用清水和几片柏叶擦拭了碰触过她的地面,动作虽简,却透着一种对空间“污染”的清除仪式感。红鸿站在一旁,目光喜庆反正扔掉的东西,不在屋间范围内,就不关自己的事了。
二人还不忘洗净了双手,仿佛刚完成一次再平常不过的狩猎。方才的闯入者,或许只是一个被迅速处理掉的不洁之物,未曾真正玷污这片属于猎人的、临时的“敖特尔”(营地)。
接下来,便是处置“后事”。云苏断定狡诈的唐糖必有同伙接应,为防回马枪,他需加固门户。他抽出备用的皮绳,在门栓上飞快地绕出几个“鹿蹄扣”——这种结越拉越紧,绳尾牢牢系死在屋内最沉的行李架上,非以蛮力砍断绳索或拆了门轴,休想从外推开。
红鸿刚协助系紧窗户的最后一个结,准备在门上也缠了几圈,刚套好最后一圈皮绳,正要打结,忽闻门外便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短一长。两人对视一眼,哪来的暗号。
红鸿仍侧耳贴门听了瞬息,才压低嗓音问:“站外是谁?”
“是我们。”慕容妱澕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
二人迅速开门将她们让进。一股凛冽的寒气随之涌入,冲散了屋内残留的微弱异香与一丝淡淡的灯油焦味。
凰鹄目光一扫,便见屋内空荡,唯锁栓上新鲜的皮绳扣、地面未干的水痕,以及云苏指尖沾染的些许草灰,她眼神带着探询:“怎的未歇息?是被风雪惊动了,还是睡不着,出去溜达了?”
红鸿觉得憋了半天的气,此时终于找到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