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鸿压低声音却难掩激动的直跺脚:“溜达个鬼!是那个巨轮城的‘夜狐’,摸黑撬锁,还想往我们被窝里钻,要不是云苏兄弟耳朵比猞猁还灵,我差点让她当了毡帐里的‘热灶灰’!(意为任人摆布、玷污的可怜角色,亦喻指不速之客或带来麻烦的人)”
慕容妱澕目光迅速扫过屋内,在云苏沉静的脸上和红鸿气愤的神情间停留一瞬,心中已大致还原了情状。她看向云苏,目光沉静:“如何?”
云苏微微颔首,言简意赅:“已从西窗送走,落在货栈皮草堆上,暂且清净。”他顿了顿,看向慕容妱澕,“多亏有你濯缨的一滴沧浪清水隔绝气息,掩去了我们的人气,配合潜伏时控制呼吸、降低体温的敛息本领,她摸来时方特别无警觉,否则,恐难这般利落。”
慕容妱澕眼中了然。她看到了云苏洗净的手和地面的处理痕迹,知道他们已做了必要的“清扫”。此刻已然是夤夜,红鸿虽心绪未平,但此地不宜久叙。
“明白了。”她轻轻拉过还在温言安抚红鸿的凰鹄,“夜还深,寒气重,且让红鸿定定神,我们也该回去了,莫让这里的灯火引来不必要的‘瞩目’。”说罢,她拉着凰鹄,一同退了出去。
屋内重归寂静,唯余云苏站在窗前,望着夜色中瞧不见的货栈方向,目光沉静如水。危机虽暂缓,但警觉之心,从未稍懈。
第二天,天色阴沉,厚重的云层仿佛一块巨大的幕布,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朔风依旧呼啸着,街道上行人还不算寥寥。
四人起了早,裹着厚实的皮袍推开客栈门扉,向客栈掌柜要了朝食。
掌柜见他们来,笑着说:“鹿油炙饼刚烙好,热乳也滚着呢。”随后引人入后堂,正看见烧火丫头往灶膛添牛粪,掀开铁锅盖,乳香混着柴火气扑面而来。
原来这巨轮城地处牧区,百姓以乳、肉、面为三宝,几乎餐餐不离奶子。今日几人点的便是最常见的“鹿油炙饼”——面饼擀得薄如草叶,在板壁上烘烤,趁热抹上化开的金黄鹿油,待边缘微焦便翻面,令油脂渗入面筋,香气扎实,咬一口酥脆喷香;再配上一大碗滚烫的、浮着厚厚奶皮的鲜乳,热乳则是今晨现挤的牛奶,表面结着层淡黄色奶皮,伙计用木勺舀时,还粘着几缕奶泡。
饭堂里灶火正旺,大铁锅咕嘟作响,其他早起的商旅或牧人围坐,低声交谈,碗筷叮当。
等云苏点膳的工夫,红鸿见身旁的凰鹄穿了贴身的袍子,外套件窄袖短袍,腰身束得利落,不禁蹙眉打量,嘴里念叨着:“凰儿,你这腰束得像初冬的柳条,这几日风餐露宿,是不是又清减了?看着比去年逮的那头小鹿的腰还细。”他说得直接,还用手上腰比划了一下,他感觉到凰鹄的腰是细细软软。
凰鹄一个眼刀子立刻飞了过来,眉眼间带着猎户女儿的利,反手就扣住他比划的手腕,力道不小:“红鸿,你的眼睛是拿来量狐狸洞大小的?或者你的手是比量獐子腿肥瘦比惯了么?你我虽然定了终身生死盟,但是到底并未正式成婚,再瞎比量,信不信我把你手指头掰成捡马粪的钩子?”
慕容妱澕与云苏忍俊不禁,耳尖泛红,连一旁等着记单的客栈伙计都憋着笑扭过头去,肩膀直抖。伙计机灵,忙高声打岔:“几位贵客,灶上热乳滚滚的,每人能续添一碗,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啊,不过饼子一会儿我给端来!”
云苏会意,赶紧拉着满脸无辜的红鸿往灶间走。避开二位女娘,他才低声劝:“红鸿兄弟,就是草原上公马求偶,也知道离马群远些,单独对心仪的母马打响鼻,凰鹄女娘是不仅能射落头雁,还能独自放倒公狼的靺鞨女儿,你敬她,更得在众人面前给足她面子,这里人多眼杂,有些心意,留着只有篝火能听见的时候再说。”他是压着更低声音说这后头的话。
红鸿想了想,觉得有理,点点头。可转眼他又按捺不住好奇,压低声音问:“云苏兄弟,你知道妱女娘腰间的分寸么?”
云苏被问得一怔,下意识想去捂他的嘴,看了眼远处说笑的两个女娘,才松开手低声道:“别胡说!我和妱妱没那种关系,只是……”话到嘴边又顿住——他们一同追过盗贼,在雪夜里分过最后一块炙饼,替对方挡过流箭,可这些,真能用“朋友”二字概括么?
红鸿疑惑:“那……你跟妱澕女娘是什么关系?就像传说里共分最后一块干粮、互赠箭矢的‘安达’(生死之交)?可我瞧着,你们有时候比共用一把弓的兄弟还要默契知心。”
云苏望着窗外的天色:“一起穿过暴风雪、从狼群嘴里抢下猎物的伙伴,非得是公狼和母狼么?一同追猎的狼群,非要分清哪只是头狼的配偶么?能一同辨方向、分猎物、找水源、守夜到天明,就是长生天赐的好运道,别的……等过了前面那道山河再说吧。”
“也是,反正我和凰儿,是要一起套住那头白额狼的。”红鸿忽然笑了,其实似懂非懂,还想再问,前面已到灶台,扑鼻的乳香与热气扑面而来,话题也就此打住了。
到了中午,四人倒是如约而至来到娃姑的丝成织坊,他们提前了一会儿到,打算先坐一小会儿,大家唠唠嗑。
此时后院织坊内,织机“哐当哐当”地响着,女工们忙碌地穿梭其中。
四人刚到坊门口,还没来得及叫来伙计或掌柜说上几句话,突然,一个熟悉的令人头疼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众人一看,皆是眉头紧皱,心中暗道:真是阴魂不散哪,这唐糖怎么又出现了,难不成她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一时间,织坊门口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焦厌的氛围悄然弥漫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