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寒风呼啸着掠过青灰色的城墙,将街边胡商支起的皮毛摊子吹得猎猎作响。而丝成织坊内的一切依旧井然有序,织机上的彩线在光下泛着柔光,女工们手指翻飞,梭子穿梭间,等待着织就出一幅幅精美的锦缎。
今天的唐糖,袅袅婷婷地立在织坊门口,一袭杏色襦裙,外罩月白色半臂袄,裙摆上绣着淡粉色的海棠花纹,随着风轻轻摇曳。真是依旧华丽的衣装配上依旧美丽的靓妆,脸上却带着一丝诡异的笑容,缓缓走了过来。
她手中捏着一条素白色帕子,轻轻绞着,脸上堆起一抹娇羞的笑意,脆生生道:“哎呀,妱姊姊,凰姊姊,咱们可真是有缘,又相逢啦,莫不是二位姊姊打听了妹妹的行踪便专程寻我,故而特意在此等候?”那声音娇柔婉转,尾音拖得长长的,故作天真状,还时不时扭捏作态地拧着手中的帕子,生怕旁人不知她的娇俏。
别说慕容妱澕与凰鹄,就是云苏与红鸿这两个男子,听了这话,都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适感油然而生。
云苏皱着眉头侧目,小声嘀咕道:“这等姿态,便是较平康坊伎更冶艳三分,然她们也未曾如此矫揉造作。”
红鸿听了此话,想起葫芦城那秦楼楚馆的迎客娘子,顿觉感同身受,且更是满脸嫌恶,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慕容妱澕微微眯起双眸,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阴阳怪气地说道:“哟,听千金女娘这话,莫不是唐家如今权势滔天,故而但凡唐家人所到之处,旁人皆不得踏足么?否则,怎会如此巧合,偏生在此处遇上,便是等同于探寻唐家人的行踪了呢?”她的话语间带着机锋,已然明讽其霸道,目光中也是毫不隐藏自己的不屑。
唐糖却不以为意,轻轻一甩手中的帕子,娇嗔道:“哎哟,妱女娘说笑了,你怎地这般顽皮,莫要打趣人家嘛,妹妹不过是见到二位姊姊,心中欢欣得紧呢,这才忍不住多说了几句。”说着,眼波流转,竟还伸出纤纤玉指,在自己的胸口轻轻画了个小心心,然后以袖掩口,扭捏身子,那模样,活脱脱一个不知羞耻的轻浮女子。
慕容妱澕心中虽愤懑不已,她本不是个心高气傲之人,可某些方面也自然不愿屈居人下。然而,在巨轮城,唐家乃是数一数二的富户,在当地颇有势力,所谓“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她确实不好太不给唐糖面子。
于是,她强忍着心中的厌恶,心不甘情不愿地微微侧身,谦让道:“那就先让唐家千金请进吧。”她手都懒得抬,只盼速速把这难缠讨厌的人请进铺子,打发了事,免得在此处多费口舌,徒增烦恼。
唐糖见慕容妱澕给自己让步,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就像占了多大的宝贝便宜似的,欢欢喜喜地抬脚,翩然迈进织坊。
按理说,有着这般家世与开朗性格的女子,本当不愁嫁,应是如意郎君等着被觅才对,可不知为何,她的一举一动,总让人感觉哪里不对劲,也不知是不是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唐糖一进门,竟略过躬身相迎的掌柜,便扯着嗓子扬喊道:“掌柜的,你们东家呢?唤她出来。”那声音尖锐刺耳,在安静的织坊内回荡。
掌柜的还未来得及开口,慕容妱澕便抢先说道:“唐家人倒是与众不同,好大的排场,旁人到铺子,皆是伙计接待,或是掌柜出面相迎即可,像唐家人这般一来便直接只寻东家的,还真是少见得很呐。”
商贾虽末,可交往也有着严格的规矩和阶层差异。东家通常不会轻易露面,除非是极为重要的客人或是生意上的大事。再者说,这样不属于小事的情况,也多半对提前同人相约,像唐糖这般一来直接点名要见东家,实在是傲慢无礼,有失体统。
云苏同样很快察觉到这件事的蹊跷,悄然在一旁对着慕容妱澕附和道:“正是如此,便是我与邬记商行接头,尚需对暗号方能进入,哪能如此光明正大、直接点召东家呢?”他的话语中,满是对唐糖行为的不满和嘲讽,同时也是明示着此人的行止怪异。
当然,此类事非无先例,然如慕容妱澕所言极为罕见,一方水土,一方风情,倘若恰好是个暴发户,也差不多就这能耐,实属无礼至极。
此时,织坊内的气氛愈发紧张起来。墙上的锦缎在光的映照下,投下斑驳的影子,宛如一个个诡异的身影,让人的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寒意。
风雪簌簌地扑在店铺的门楣上,阴沉的天气依旧有光照射,令唐糖发髻上别着的几支珠翠闪烁微芒,叫她似乎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失言,急切寻东家之举确实有些不妥,赶忙转了话锋,娇声说道:“哎呀,我这不是早就跟东家约好了嘛,上回过来的时候,瞧见她绣的帕子针法精妙,便让她亲自帮我绣新式样的帕子来着,现如今到了需要用的时候了。”别人道是嫩如凝脂的肌肤能掐出水来,而她那声音甜得发腻,仿佛能滴出蜜来。
掌柜的听闻,不敢怠慢,赶忙从雕花的木柜中取出那本厚重的登记本详查。这登记本乃是用上好的宣纸装订而成,封面用蓝布包裹,上面用金黄粉写着“预约订单簿”五个大字。
掌柜轻快的一页一页翻开,纸张沙沙作响,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近期客人的预定信息,字迹工整清晰,皆是按照日期和客人姓氏排列。
他越查眉头皱得越紧,心中暗自思忖:如今生意虽算不上十分兴隆,但糊口足够还有些剩余,称得上尚可。按照店里的规矩,一般来讲一到两天,就能把一个寻常帕子做好送去给预定的人家,最忙碌时也不过三四天,这都翻查到五六天的记录,依旧查无唐家的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