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妱澕见到掌柜的翻来覆去,眉头紧锁就没有放松过,又最终核对不得其果,心中已然察觉到几分异样,便开口问道:“不知唐家千金是什么时候预定的,可是你自己亲自来的么?”
商贾交往极为注重规矩,预定货物这般事宜,通常需本人亲自到场或是派遣可靠的下人,并留下明确的凭证,不过除了一些贪耍喜出门闲逛之人,一般都是遣人上门送样选购,尤其是像唐糖这般富贵千金,不为别的,只是彰显身份地位以及财富罢了。
唐糖一见慕容妱澕愿意主动同自己搭话,不止心中暗喜,赶忙堆起笑容说道:“那当然,就两天前吧。”她随口说话时,手中不自觉地绞着那方素色手帕,眼神倒是没有闪烁不定。
慕容妱澕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唐糖,继续问道:“那就是说,是唐家千金以自己的名字买的咯?可是登记这位女娘自己的名字?”商铺经营中,客人的姓名乃是重要的登记信息,以便后续核对和送货,该是很好查验才对的。
唐糖微微颔首,十分疑惑地说道:“自然,怎么啦?”她的声音虽尽量保持平稳,但微微颤抖的尾音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掌柜的再次蘸唾翻页,仔细核对登记本上的信息,然后抬起头,恭敬地回禀:“奇哉!唐家千金女娘,三天内的朱砂订契册中,确无贵府记录,您若是喜欢,倒是可以现场挑一个。”
掌柜已经是在给台阶下了。这登记本上的记录十分详细,不仅有客人的姓名、预定物品,还有预定的日期和交货时间,还有宅门说明与地址,每一项都清晰明了,若是真买过,不可能那么久了,都没一人发现,他与东家每日轮值查验,这点水平,他自问二人还是有的,否则不能一直开着铺子这么长时间,做生意可是最讲究有口皆碑的。
唐糖脸上怔愣了一下,心中稍显慌乱,但很快又强装镇定地说道:“瞧这记性!或许是我家下人用的是自己名字签下了。”
掌柜的边思索边耐心解释道:“唐家千金女娘恕罪,一般来说,无论哪家富贵,我们店坊都遵循统一规则,倘若是唐家的人来购,不管是不是下人,我们都会登记唐家预定的,所以要不千金女娘您再仔细想想。”
他说着,手指轻轻敲着登记本,眼神中带着一丝疑惑。一些大户人家的下人出门办事,有时会以自己的名义进行交易,但按照商铺的不成文规矩,仍会注明所属的家族宅府,这般一无所有,乃事情怪哉,不管怎么说,先保住自家店铺的名声与底气。
唐糖手中的手帕在她的指头间转了又转,绞了又绞,仿佛这样能给她带来一丝勇气。她犹豫了一下,说道:“那就是七天前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底气明显不足。
掌柜的摇摇首,说道:“七天前的也没有。”他的语气坚定,不容置疑,因为他的目光恰恰粗略扫到了那一页。
唐糖心中愈发慌乱,开始胡诌道:“那就十天半个月。”她的眼神四处乱瞟,不敢与掌柜的和慕容妱澕等人对视。
掌柜因为翻查而沉默一会儿,抬眸说道:“十日册无记录,半月前的墨笔簿子需另查。”他的话语中带着一丝无奈,因为一个再难绣工的帕子,也断没有需要半个月时间的,心中暗自疑惑:这唐家娘子究竟为何要如此编造呢?莫不是其中有什么隐情?可她堂堂千金大小姐蛮横无礼在先,现下东家又有客访,实在不愿唐家人多留。
此时,店铺内的气氛似乎愈发安静起来。光影在风中摇曳不定,将众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墙壁上。
慕容妱澕好看的眉眼间透着些许不耐烦,冷冷说道:“唐家娘子究竟定的是什么手帕,要十天半个月才能绣好?这‘丝成织坊’里的绣娘,不少是有着十几年手艺的行家,个个针法精湛,可不是初出茅庐的丫头片子。”哪怕仅几年功的绣娘也不会慢手至此。
大唐为了边城安稳,亲派手艺人到北境寒地拓荒,连带着织造业都颇为发达,尤其是巨轮城这样建有城郭的地方,因与周边民族贸易频繁,织物融合了多部落特色,工艺精湛,像“丝成织坊”这样的店铺,在当地颇有名气,所出绣品不仅在本地畅销,还远销至草原各部。
唐糖站在一旁,脸色有些苍白,她下意识地吞了吞口水,眼神闪烁不定,突然问道:“这铺子……叫什么名儿?”
掌柜赶忙上前,恭敬地躬身回话,声音洪亮而清晰:“回唐家千金娘子话,小店‘丝成织坊’,‘丝’取自‘春蚕到死丝方尽’,寓意我坊绣娘如春蚕般兢兢业业、精益求精;‘成’取自‘成王败寇’的‘成’,意在表明我坊定能在织造行业中成就一番事业。”这掌柜的言辞颇为讲究,既彰显了店铺的底蕴,又透露出对未来的期许,还能向唐家表明一定的柔和态度。
唐糖听闻,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强装镇定地说道:“哦……是我弄错了。”说完,她便匆匆离开了,脚步有些凌乱。
这唐糖确实莫名其妙,来得碰巧,去得突兀。
慕容妱澕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暗自嘀咕:这人真是有毛病,哪里都透着古怪。她隐隐觉得,这唐糖的出现或许与近期城中发生的一些异事有关,但一时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唐糖离开后,慕容妱澕等人从掌柜口中打听到娃姑有一批货要赶着下午送去,所以上午时间不多,几人便打算暂不打扰,等晚些才来。此时,天色渐晚,夜幕快要降临。
慕容妱澕几人是被掌柜直接请到后院寻娃姑的——此乃东家早先就吩咐过的。这后院不大,却布置得颇为雅致,几株寒梅在墙角傲雪绽放,散发出阵阵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