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确实是锁着的。
林默的手从门把手上滑落，那冰冷的金属触感仿佛一直延伸到了他的心脏。他背靠着门，缓缓滑坐在地，目光扫过这间华美的囚笼。柔软的地毯，精致的餐点，舒适的床铺……所有的一切都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天真。这里不是通往天堂的休息室，而是屠宰场前，用来饲养和安抚祭品的栏圈。
他没有再尝试去开门，也没有去碰那些食物。他只是坐在那里，任由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夜深了，窗外的人工天幕已经切换到“深夜”模式，模拟出深邃的星空和一轮皎洁的明月。但这虚假的宁静，却让林默感到更加窒息。他走到窗前，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望向城市的远方。
在那里，云层之上，一个庞大的轮廓若隐若现，无数细小的光点在其边缘闪烁，仿佛是神话中悬浮于天界的神国。那就是天穹城，克里根公司的杰作，所有“硅基新人类”的最终归宿。
林默将手掌贴在冰冷的玻璃上，仿佛能感受到云层之上吹来的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因为长期搬送重物而布满老茧的手，这具他厌恶了二十多年的、充满缺陷和痛苦的肉体。可在此刻，当离别就在眼前时，一种前所未有的眷恋却涌上心头。他记得这双手曾触摸过雨水的冰凉，记得这双腿曾为了一个差评在暴雨中狂奔，记得这颗心脏曾因为愤怒而剧烈跳动，也曾因为饥饿而虚弱无力。
这些痛苦、屈辱、挣扎，共同构成了“林默”这个存在。
明天之后，这一切都将不复存在。而是一串冰冷的、可以被复制、修改、甚至删除的数据。那还是他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毒刺，扎在他的神经上。地下论坛里那个ID“赛博卢德”的警告再次回响：“那就是谋杀！”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已经没有退路了。与其被这个世界像垃圾一样清理掉，不如主动走进那扇未知的门。哪怕门后是深渊，他也要亲手推开它。
这一夜，林默没有睡。他只是静静地坐在窗前，看着那轮虚假的月亮，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当天际线泛起一抹人造的鱼肚白时，房间的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了。
走进来的不是昨天的引导员伊娃，而是两个穿着白色制服、面无表情的男人。
“林默先生，请跟我们来。”其中一人开口，声音平直，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林默站起身，跟着他们走了出去，穿过一条比昨天更加漫长的走廊。两侧的墙壁是光滑的复合材料，看不到任何接缝。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和臭氧混合的气味，每呼吸一次，都感觉像是在清洗自己的肺。
他们最终停在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前。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不断扫描着红光的视网膜识别器。
其中一个男人示意林默看向识别器。红光扫过他的眼睛，金属门发出一声低沉的解锁声，向两侧缓缓开启。
门后的景象，让林默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那是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圆形空间，穹顶高得看不见顶，四周墙壁上布满了闪烁着各色数据流的巨大屏幕。无数粗大的管道和线缆像巨蟒一样盘踞在墙壁与天花板上，发出低沉的嗡鸣。空间的正中央，是一个由无数机械臂构成的巨大环形装置，那些机械臂的末端，闪耀着寒光的探针、手术刀和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植入物，正以一种令人心悸的频率缓缓转动。
整个空间冰冷、空旷。
在环形装置的正下方，是一张纯白色的手术台。手术台的上方，一个复杂的头盔状设备正悬挂着，无数纤细的线缆从头盔上垂下，连接着穹顶的某个核心处理器。
手术台不远处，是一个被巨大玻璃墙隔开的监控室。几个穿着白色研究服的人正站在控制台前，他们的脸被屏幕的光映得忽明忽暗，眼神冷漠地注视着这个方向。
“请躺上手术台。”其中一个男人说道。
林默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血液冲上头顶，让他的耳朵嗡嗡作响。
他迈出了脚步，一步，又一步，走向那张冰冷的手术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脏上。
当他躺上去的那一刻，巨大的环形机械臂开始缓缓下降，将他和那张手术台笼罩在阴影之下。那些闪烁着寒光的工具在他的眼前晃动。
一个机械臂精准地伸出，末端的自动注射器闪着微光。林默甚至没来得及感到疼痛，一股冰凉的液体就已经注入了他的手臂。
麻醉剂。
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旋转。监控室里研究员们的脸，天花板上盘踞的线缆，都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色块。
就在这时，一个宏大而毫无波动的声音，直接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神经同步程序启动，T-10，9，8……”
是主控AI，“普罗米修斯”。
倒计时的声音像是一记记重锤，敲打在林默即将消散的意识上。
“……7，6，5……”
“……4，3，2……”
一个机械臂精准而迅速地从后方靠近，末端的脑机接口装置如同一根冰冷的毒牙，刺入了林默的后颈。尖锐的刺痛传来，随即被一种奇异的麻木感所取代。
系统提示音毫无感情地响起：
“植入完成。开始意识上传。”
林默猛地睁大了眼睛。
他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正从后颈的接口处涌入他的身体，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攫住了他的灵魂，开始用力一寸一寸地将他从这具熟悉的肉体中抽离出去！
他的世界，开始剧烈地颤抖、崩塌。
眼前的光影被拉长成无数混乱的线条，耳边那宏大的AI声音变得遥远而失真。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四肢正在失去知觉，自己的心跳正在减弱，自己的体温正在流失。
他正在“死去”。
与此同时，一种前所未有的、被撕裂般的剧痛在他的意识核心炸开。他的记忆、他的情感、他的思想、他的一切，都在被这股力量分解、编码，转化成冰冷的数据流。
他的世界，烟消云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