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六，寒露已过，霜降未至，正是秋意最浓的时节。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便缓缓停在了沈府后巷的小角门外。车帘掀起一条缝，一双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确认无人跟踪后，一个裹着深灰色斗篷的身影迅速下车，叩响了角门。
三长两短，又是三长两短——这是沈逸设定的“特殊访客”暗号。
门房老韩早已得了吩咐，听到暗号立即开门，将来人迎入，随即警惕地关上门，插上门栓。整个过程不到三息时间，快得像一阵风。
来人被引到沈逸的书房时，沈逸正在吃早饭——一碗白粥，一碟酱菜，啃着个芝麻烧饼，啃得满嘴芝麻。见有人进来，他头也不抬，含糊不清地说：“坐，等我吃完。安竹，倒茶。”
安竹连忙奉茶。来人却不敢坐，只是站在那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斗篷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紧抿的嘴唇和下颚紧绷的线条。
沈逸慢条斯理地吃完最后一口烧饼，擦了擦手，喝了口茶，这才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来人：“周先生，稀客啊。”
来人浑身一震，缓缓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四十来岁、面皮白净的脸。正是周阁老府上的第二幕僚，周昌。
周昌，字文远，绍兴人，举人出身，在周阁老身边当了十年幕僚，深得信任。周阁老站队齐王后，许多与齐王府的往来密事，都是经他之手操办。可以说，他是周阁老——乃至齐王——身边最知根知底的人之一。
这样一个本应最不可能倒戈的人，此刻却站在了沈逸面前。
“沈……沈少爷。”周昌的声音有些干涩，“您……您知道我会来？”
“不知道。”沈逸耸耸肩，“但猜到可能会有人来。毕竟——”他笑了笑，“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这是人之常情。”
周昌脸色白了白，咬了咬牙，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本厚厚的账册，双手奉上：“沈少爷，这是周阁老与齐王府往来的密账副本。所有金银输送、利益勾连，都在上面。”
沈逸没有接，只是挑了挑眉：“周先生这是……”
“投诚！”周昌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带着颤抖，“沈少爷，我周昌虽只是个幕僚，却也读过圣贤书，知道忠义二字！这些年来，周阁老与齐王做的那些事……我、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沈逸一个字都不信。
他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才开口：“周先生，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是看不下去了，还是——怕了？”
周昌身子一颤。
沈逸继续道：“齐王这人，多疑、暴戾、刻薄寡恩。现在用得着你，自然把你当心腹。可一旦事成，你这种知道太多秘密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这个道理，周先生读那么多史书，不会不懂吧？”
周昌的脸色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红。良久，他颓然垂下头，声音低得像蚊蚋：“沈少爷……明察秋毫。”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说了实话：“三个月前，齐王就开始筹划扳倒沈家。周阁老负责在朝中串联御史，我……我负责打理钱财往来。齐王许诺，事成之后，沈家产业的四成归周阁老，一成……归我。”
“一成？”沈逸笑了，“不少啊。”
“是不少。”周昌苦笑，“可这三个月来，我冷眼旁观沈家应对，越看越心惊。齐王步步紧逼，沈家却步步为营，看似被动，实则……实则早就布好了局。”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后怕：“尤其是那封密信。齐王让我找人仿造沈家主笔迹时，我就知道……这事太险了。伪造文书是重罪，一旦败露，我就是第一个被推出来顶罪的！”
沈逸点点头：“还算清醒。”
“不只如此。”周昌的声音更低了，“前日，我无意中听见齐王与周阁老密谈。齐王说……事成之后，所有经手此事的人，都要‘妥善安置’。我当时还没明白，回去越想越怕——这‘妥善安置’，怕不是要让我们永远闭嘴！”
他说到这里，声音都变了调：“沈少爷，我周昌虽然贪财，却也惜命！齐王这人心狠手辣，画饼画得比月亮还大，可真到分饼的时候……怕是连饼渣都不会给我们留！”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粗俗，却透着一股濒临崩溃的恐惧。
沈逸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片刻后，他问：“账本上，都记了什么？”
周昌连忙翻开账册，指给沈逸看：“这一笔，是齐王府给周阁老的‘润笔费’，三千两，让周阁老联络御史弹劾沈家‘与民争利’；这一笔，是仿造密信的酬金，五百两，经我的手转交给那个冯师傅；还有这些——都是齐王通过周阁老，收买朝中官员的记录……”
账册记得很详细，时间、人物、金额、事由，一清二楚。虽然用的是代号和暗语，但配合周昌的解释，足以拼凑出完整的利益链条。
沈逸一页页翻看，越看心里越有底。这账册，加上沈元嘉从冯那里找到的线索，再加上那封伪造的密信本身——铁证如山，齐王这次是跑不掉了。
“周先生，”沈逸合上账册，看向周昌，“你把这账册给我，就不怕周阁老和齐王知道了，饶不了你？”
周昌惨然一笑：“怕，当然怕。可我更怕事成之后，被他们灭口。沈少爷，我观察了三个月，沈家上下，从家主到仆役，虽然被逼到绝境，却依然守着规矩，守着道义。这样的人家……我愿意赌一把。”
他顿了顿，又说：“况且，我听说沈少爷对投诚之人，向来宽厚。三个月前那个赵老，曾经最反对您改革，如今却是您最得力的手下……此事，京城皆知。”
沈逸笑了。这周昌，倒是做了功课。
“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沈逸问得直接。
周昌咬了咬牙：“第一，保我性命。第二，事成之后，给我一条生路——我不求荣华富贵，只求能带着家小离开京城，找个地方安稳度日。”
“就这些？”
“就这些。”周昌重重点头，“经此一事，我已看透，荣华富贵都是过眼云烟，能活着，比什么都强。”
沈逸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家人呢？”
“昨夜已经送走了。”周昌低声道，“我让他们扮作商队，出了京城，在城南三十里的杨柳镇等我。若我今日能活着离开沈府，就去与他们会合；若不能……”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沈逸看着他。这个中年幕僚，此刻脸色苍白，眼袋深重，显然已经好几夜没睡好。但眼神里，却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账本我收下了。”沈逸终于开口，“你的条件，我答应。不过——你还需要做一件事。”
“沈少爷请吩咐。”
“写一份供词。”沈逸从抽屉里取出纸笔，“把你刚才说的那些，原原本本写下来。时间、地点、人物、细节，越详细越好。写完后，签字画押。”
周昌一愣，随即明白了沈逸的意思——这是要坐实他的投诚，防止他反悔。
他苦笑：“沈少爷果然谨慎。”
“不得不谨慎。”沈逸淡淡道，“这局棋下到这一步，走错一步，就是满盘皆输。”
周昌不再多说，提笔就写。书房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他写得很快，显然这些事情在他心里憋了太久，此刻终于有机会一吐为快。
两刻钟后，一份长达五页的供词写好了。周昌签上名字，按了手印，双手递给沈逸。
沈逸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这才收好。
“周先生，”他站起身，“你可以走了。从后门出去，巷口有辆马车等着，车夫会送你去杨柳镇。记住，三天之内不要露面。”
周昌深深一揖：“多谢沈少爷！”
他重新披上斗篷，戴上兜帽，跟着安竹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逸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的账册和供词，良久，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感慨，也有些讽刺。
“齐王啊齐王，”他轻声自语，“你以为用利益就能绑住所有人，却不知道——利益绑住的，永远是最容易背叛的。”
他想起前世，沈家倒台时，那些曾经称兄道弟的“盟友”，那些信誓旦旦的“心腹”，一个个落井下石，恨不得从沈家尸体上多撕下一块肉来。
人心如此，古今皆同。
但这一世，不一样了。
沈逸将账册和供词收好，锁进那个特制的铁盒里。现在，盒子里已经装了三样东西：沈元嘉找到的线索，周昌的账册和供词，还有……他通过顾砚秋渠道，与皇帝往来的密信副本。
铁证如山，环环相扣。
只等一个时机，把这些东西，送到该送的地方。
窗外，天色大亮。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暖洋洋的。
沈逸伸了个懒腰，忽然觉得肚子有点饿。
“安竹，”他朝门外喊，“早饭没吃饱，让厨房再送两个芝麻烧饼来——要刚出炉的，脆的那种！”
安竹在门外应了一声，脚步声匆匆远去。
沈逸重新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心情很好。
因为戏台已经搭好，演员已经就位，剧本已经写完。
现在只等——
锣鼓敲响，好戏开场。
而这一次，他不再是台下的观众。
是导演。
是编剧。
也是——主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