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到家,我发现客厅的灯换了。以前是暖黄色的吊灯,现在换成了两盏白色的壁灯,分别装在沙发两侧的墙上,光线刚好在茶几中央交汇。沈
青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
“你回来啦,” 她抬头看我,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微笑,“我调整了客厅的对称轴,现在从门口看进来,每件东西都能找到对应的镜像。你看,左边的花瓶
和右边的相框,高度差刚好是五厘米,和茶几的高度成比例;还有你的拖鞋,我放在门口的垫子上,左右间距是十二厘米,刚好等于垫子的宽度一半。”
我走过去,看见她手里的纸上画的是我们家的平面图,每个物品旁边都标着尺寸和角度,甚至还有计算公式。最奇怪的是,在平面图的正中央,画着一个
小小人形,旁边写着 “对称中心”。
“这个对称中心是什么?” 我指着那张纸问。
沈青把纸折起来,折痕刚好对齐纸上的中轴线。“就是家里的平衡点,” 她的声音很轻,“所有东西都要围绕这个点对称,包括我们。”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昨晚她调整我的睡姿,难道她是在把我当成 “对称中心” 的一部分?
那天晚上,我故意在睡觉的时候翻身,想看看沈青会有什么反应。果然,凌晨三点左右,我感觉到她又坐了起来,手轻轻放在我的背上,试图把我翻回原
来的位置。
“别动,” 我突然开口,她的手僵在半空中,“青青,你到底在怕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低下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我怕不对称,”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姐姐就是因为不对称才走的。”
沈青终于肯跟我说起姐姐的事,是在那个暴雨的夜晚。
我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两盏壁灯的光线刚好在我们之间形成一道分界线,左边是她,右边是我,中间空出的距离刚好能放下一个抱枕。她手里拿着那个从老家带回来的木盒子,盒子的表面刻着对称的花纹,锁扣是黄铜做的,已经氧化发黑。
“去年夏天,我和姐姐开车去乡下看外婆,” 沈青的手指在盒子上轻轻摩挲,“那天雨下得很大,路上有个弯道,姐姐为了避开一辆闯红灯的货车,猛打方向盘。当时我坐在副驾驶,看着仪表盘上的指针疯狂晃动,左边的转速表和右边的时速表,指针的角度完全不对称 —— 姐姐以前总说,仪表盘的指针要
保持对称才安全,可那天……”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伸手想握住她的手,却被她避开了。“车子翻下山坡的时候,我和姐姐的位置错开了,她的安全带比我的长了三厘米,所以她
被甩了出去,我却没事。”
我愣住了,安全带长度不一样?这怎么可能?
“后来交警来调查,说安全带是合格的,长度差是因为我和姐姐的身高不同。可我知道,不是这样的,” 沈青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姐姐出事前
一周,还跟我说过,她总觉得车里的东西都在慢慢偏离对称位置,方向盘偏左两毫米,后视镜偏右一毫米,就连座椅的角度都不对。她还说,等从外婆家
回来,就去 4S 店把车子全部调整一遍。”
我看着她打开那个木盒子,里面装着沈萍的遗物:一本笔记本,一支钢笔,还有一张车祸现场的照片。照片上的车子翻倒在草丛里,车身变形,挡风玻璃
碎成了蜘蛛网状。最让我心惊的是,照片的边缘有一道整齐的折痕,刚好把车子分成左右两半,左边的一半清晰,右边的一半模糊。
“这张照片是姐姐的相机拍的,” 沈青拿起照片,手指沿着折痕划过,“她出事前一直在拍路上的景物,说要找‘绝对对称’的画面。你看,这张照片的折
痕,刚好和车子的中轴线重合,左边是我坐的位置,右边是姐姐坐的位置。”
我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画着很多对称的图案:蝴蝶的翅膀,树叶的脉络,甚至还有人的脸,被一条直线分成左右两半,每一半的五官都完
全一样。后面的页面上,记满了尺寸和数据:“杯子直径 8 厘米,高度 12 厘米,重心在 6 厘米处”“沙发长度 2.4 米,宽度 1.2 米,扶手高度 0.6 米”“沈青
左眼直径 1.2 厘米,右眼直径 1.2 厘米,眉毛高度 4.5 厘米”……
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的:“对称点消失了,姐姐的位置空了,我要找回来。”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调整家里的东西,” 沈青的声音很轻,“我想找到那个‘绝对对称’的点,只要找到了,姐姐就不会再离开我了。”
我看着她,心里又疼又怕。她把对姐姐的思念,变成了一种偏执的执念,甚至开始用这种执念来束缚自己,也束缚我。
“青青,姐姐已经不在了,” 我轻声说,“我们不能一直活在过去,你这样会伤害到自己的。”
她突然站起来,把笔记本摔在地上,纸张散落在地板上,每一张都画着对称的图案。“你不懂!” 她的声音尖锐起来,“你不知道不对称有多可怕!姐
姐就是因为不对称才死的,现在家里的东西都在慢慢偏离对称位置,下一个出事的就是我们!”
她指着书架,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最上面一层的书,确实比昨天歪了一点。可那明明是我早上拿书时碰的,怎么会是 “自己偏离”?
“你看,” 她走过去,用手指着书脊,“这本《百年孤独》,昨天还和旁边的书对齐,今天就歪了 1.5 毫米。还有那盆绿萝,昨天叶子的数量左边是 12 片,
右边是 12 片,今天右边就多了一片!”
我看着那盆绿萝,右边的枝条上确实有一片新叶刚长出来。这是正常的生长现象,可在沈青眼里,却成了 “不对称” 的证据。
那天晚上,沈青没有睡在卧室,她在客厅里铺了一张毯子,说要 “盯着家里的对称点”。我看着她坐在毯子上,手里拿着软尺,每隔十分钟就量一次 书架的尺寸,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刚好和客厅的壁灯形成对称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