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如何问不出个所以然来,谷仁沃和小林怜子郁闷了一段时间,决定离开岛城,正好前不久在西安的交通大学参加过一个学术研讨会,交通大学对谷仁沃很是赏识,颇有引进之意。
谷仁沃立即致函该校,了解有关引进政策,表示若各方面都适合,愿意前来加盟。
随后交通大学向谷仁沃发出了邀请。
于是谷仁沃和小林怜子一起到了古都西安。
谷仁沃放心不下母亲,到西安后,每隔几个月都会返回岛城探望。
母亲见了儿子,满心欢喜。
大部分都是自己去,只有一次带了怜子,没想到母亲唯一的不高兴就是这次。
谷仁沃和怜子这才意识到,母亲可能对怜子这个媳妇不满意。
渐渐地,夫妻俩融入西安人的生活,成了新西安人了。
来西安的第二年,他们生下第一个女儿,第四年,生下第二个女儿。
名字是谷仁沃起的,大女儿叫谷念岛,有想念岛城(奶奶)的含义,小女儿叫谷念京,有想念东京(外婆)的含义。
谷念岛虽然比妹妹谷念京年长两岁,却和妹妹长得一般高,相差两岁的姐妹很像一对双胞胎。
主要是怜子的主意,为了让她们两姐妹互相陪伴成长,刻意安排一起读幼儿园,然后一起上小学。
自此怜子算是正式上岗,有了引以为傲的工作,除了每天给一家人做饭,两个女儿的上下学接送也成了工作的一部分。
西安是一个开放程度很高的城市,怜子很快就适应了,不管是清早出门买豆浆油条外加豆腐脑儿,还是下午接女儿回家的路上随便在哪家店里买点冰激凌,都让她感到自由和幸福。
让她分外喜欢的是,这自由和幸福里面,有的是从容不迫。
怜子的悲哀始于拿出了和服。
这年的“七五三”节,怜子给两个女儿穿上了和服,然后自己也一身和服送女儿去上学。
此前,虽然怜子和两个女儿经常出现在众人视野里,却没人知道她们的身世,以为都是中国人,但自从穿着和服亮相后,事情就起了变化。
其时女儿们已经上小学,曾经友好和谐的同学关系,莫名地急转直下,全班同学都与她们拉开了距离。
一次体育课做“跳山羊”游戏,一个弯腰蹲在那里扮演山羊,其他人撑住山羊的背或肩膀,双腿分开从山羊头上跨过去,又好玩又刺激,每当跨过山羊,同学们都兴奋得拍手欢呼。
按照规则每个同学都要轮流当山羊,轮到谷念岛和谷念京当山羊时,不知是哪个出的主意,要她们姐妹俩当“双山羊”,“双山羊”的难度比单只山羊大多了,弄不好就会踢到扮演山羊的人。
此时恶作剧意味已经很明显,老师竟同意了。
这样的游戏以前也做过,从未有过双山羊,两姐妹很害怕,看向老师的眼睛里充满哀求,希望老师能制止,老师却面无表情。
事故就这样发生了。
大家故意用膝盖顶在俩姐妹的后背上,要么就用脚猛踩,游戏没做完,她们已经鼻青脸肿。
一半是委屈,一半是剧痛,俩姐妹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放学回到家,面对哭哭啼啼的两姐妹,怜子不理解为什么一个游戏会造成这样的伤害,给任课教师打去电话,教师轻描淡写地说同学们在游戏中肢体互相有些碰撞完全正常,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两个女儿身上、脸上的淤青告诉她,这绝不是正常的,一定发生了霸凌行为。
打电话把谷仁沃从学校叫回来,当看到女儿们身上的伤痕,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顾不上心疼和生气,先叫了辆车带她们去医院作了处理。
两个女儿皮下多处软组织严重损伤,谷念岛的一条肋骨骨折。
第二天,谷仁沃调换了课时,带着两个女儿的诊断报告来到校长办公室,质问这是怎么回事。
校长是个女的,见状亦表示震惊,连致歉意,承认这里面肯定有恶意为之的霸凌因素,旋即喊来任课教师——也是女的,询问昨天的体育课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教师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出这样一句话:她们是日本人,同学们这是自发的爱国行为。
那天夜里,怜子整夜未眠,默默流泪。
谷仁沃知道妻子没有睡着,却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能在心里跟着一起流泪。
两个女儿不得不转学到了另外一个小学。
从此,怜子和女儿们再也没有穿过和服。
出了这件事之后,曾经关系不错的邻居似乎也见陌生了,路上相遇不是装作没看到,就是头一低擦肩而过。
一家人在家里经常使用汉日两种语言交流,是多年的传统,现在怜子也不敢讲日语了。
为避免女儿们在学校里再遭受歧视,她尽量不给她们讲日语的机会,也不再常讲起在日本的外婆一家人。
她希望如此一来,女儿们的成长会多一份安全,多一份宁静。
女儿们由此越来越像正宗的汉人了。
那次晚饭后,一家人谈起了出国留学的事情,怜子对女儿们说,要向爸爸学习,长大以后也去日本留学,那时就可以经常去看外婆外公和舅舅了。
谷念岛说:“才不会去日本呢,日本疯狂侵略过中国,制造了惨绝人寰的南京大屠杀,我们与日本人不同戴天!”
谷念京说:“我同意姐姐,日本人是战犯,日本鬼子让我们牺牲了三千万同胞,这是一笔永远也还不清的血泪帐!”
谷仁沃人为俩姐妹的观点过于偏激,不应该把日本侵略者和日本人民混为一谈,妈妈就是日本人,可她没有杀过中国人啊,怎么可以说不共戴天呢?
谷念岛说:“因为妈妈现在是中国人了,那是爸爸拯救了妈妈,我们现在家里没有日本人。”
谷念京附和着姐姐:“是的,我们就是中国一家人。”
怜子说:“可是还有外婆外公还有舅舅呢。”
两姐妹异口同声:“我们没有日本的外婆外公和舅舅!”
如果谷仁沃没记错的话,此后怜子的心情没有再轻松过,每天都是在唉声叹气中度过,整个人也显得病恹恹。
忧心这种状态对女儿们不利,只要和女儿们在一起时,她都尽量强作欢颜,但强装出来的笑容看上去怪怪的,女儿们一脸嫌弃。
看到女儿们嫌弃自己,怜子更加郁闷。
开始想念父母,想念东京,盼着谷仁沃什么时候带她,还有一双女儿,回日本看看。
如果女儿们见了外婆外公和舅舅,说不定就会改变原来的观点,不再觉得所有的日本人都是战犯了。
谷仁沃满口答应,但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他倒是去过日本两次,参加学术会议,但都不便带家属同去,此事就这么耽搁下来。
谷念岛谷念京两姐妹观点似乎越来越偏激,抗战胜利纪念日这一天下午,谷仁沃在出席了一个桥梁工程项目论证会之后,受邀与其他评审专家共进晚宴,席间接到了怜子的电话。
怜子在电话里说:“都什么时候来,念岛念京怎么还没有回家?”
谷仁沃下意识地抬腕看表,时针已经指向9:37。
已经读中学的两姐妹没有寄宿,学校里也没有晚自习,平常在下午6点之前必定到家。
现在时间比平常晚了三个多小时,太不正常。
谷仁沃与大家匆匆告别,火速往家里赶,半路上接到街道派出所的电话,称念岛念京在派出所里,叫他去签字、缴罚款、领人。
“喂喂,怎么回事,她们怎么会在派出所?”
“不要多问了,来了就知道了。”
让谷仁沃瞠目结舌的是,两个女儿居然干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一帮小青年以爱国为名,拦住一个同学家长的丰田轿车,杂碎了风挡玻璃。
带女儿们回了家,怜子获悉此情,同样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