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仁沃动了重返岛城的念头。
念岛和念京现在还是中学生,却已经变得如此偏激,以后读了大学、踏上社会,还不知会做出什么更加不可思议之事呢。
左思右想,谷仁沃感到这座古都的空气不再适合他们一家。至少在他们家周围,在女儿们所能涉及的环境中,有一种非左即右、非此即彼的强大气氛,你要被别人接受,就得表现出比别人走得更远的气派。
念岛念京正是在这样的气氛之下,才变得如此不可理喻的,但通过与女儿们的交流,谷仁沃感到这或许并非女儿的初衷,她们只是想证明什么。
还有一点,由于存在这样的气氛,女儿们的学习成绩并不理想,不要说名列前茅了,连在年级中排进前50%都困难,恐怕将来很难考取一个好大学。
好在她们目前还只是在念高一。
在谷仁沃和心目中,大学的选择对未来发展举足轻重,不能设想随随便便上一个大学,然后还能成长为一个符合预期的人才。
他调查过,现在高考普遍采取各个省区自主命题的办法,结合女儿们的知识结构和能力水平,岛城的高考相对而言对女儿们更有利,而如果确定回岛城参加高考,自然是越早越好。
回岛城,最好先过母亲这一关,谷仁沃不是没有考虑返回后不再和母亲同住的可能性,他完全可以带怜子和女儿们住在学校提供的公寓里,抑或自己购买一套住房。但是如果这样,他又有些于心不忍,在他的观念中,与母亲近在咫尺却不相见,本质上就是不孝。
他在心里祈求上苍保佑,让母亲同意他们一家迁回岛城。
自幼为母亲一手带大,谷仁沃深知母亲之不易与坚强,母亲是个什么心酸和委屈都可以独自吞下的人,再多的苦难也一个人默默承受。
母亲大体上是一个宽宏大量的人,就算别人亏欠于自己,也是得饶人处且饶人,只要能过得去,总是会选择迁就,然后选择忘记(不过有些事情是不能忘记的)。
同时又非常敏感,对来自别人的善意具有天生的辨识力,对来自别人的恶意具有天生的免疫力,如果遇到那没有良心,实在无赖之徒,宁可敬而远之,也绝不再与之纠缠。
她从小便教导儿子:不要瞧别人热闹,常记无为之道。不要说别人闲话,常记避祸之道。不要乘人之危,常记轮回之道。不要抢人风头,常记中庸之道。不要占别人便宜,常记公平之道。不要忘祖辈血泪,常记晚辈之道。
如此,谷仁沃从小到大都非常顺利,遇到困难总会得到别人帮助,别人有事也愿意向他求助。
谷仁沃敬重母亲,又心疼母亲,母亲既是他的榜样,也是他的主心骨,所以不管多么艰难也要努力发展,好让母亲为自己感到骄傲,不管走多远也不会忘本,用自己的聪明才智致力于建设母亲生活的家园。
在他心目中,所谓“祖国”,就是父母所在的地方,是自己的祖辈世世代代生活的地方。
这些都不需要母亲再提醒,都是已经刻在了基因里面的信息。
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母亲为何看不上怜子,那么贤惠勤劳的一个女人,她也很想孝敬母亲,从没和母亲有过龃龉,母亲却不愿意见到她。
这其中定有没有公开说出来的秘密。
但根据谷仁沃的经验,是不可以逼着母亲说出这个秘密的,所以只能先顺着母亲的意思,离开岛城,期待以后有机会慢慢揭晓。
不知不觉过去了一年又一年,念岛念京都是中学生了,母亲那边还没有松口的倾向,每次谷仁沃回来看望母亲,母亲丝毫没有告诉他的意思。
傻子也会明白此事非同小可,这个秘密一定非常之重大,重大到让母亲宁可与自己的孙女辈们断亲,也不愿意接纳她们的妈妈的地步。
这反而激起了谷仁沃的好奇心。
他觉得不能再拖下去了,一定要想办法让母亲开口说出来。
事情比预期的要顺利,母亲似乎知道了儿子这次为何而来,知道了儿子心里的苦衷,她把久埋心底的秘密披露出来,但这个秘密的杀伤力如此之大,以至于连他自己也很难接受。
那一瞬间,他有一种天昏地暗的感觉。
下面就是母亲讲出来的秘密——
我们的祖籍是掖县,靠近蓬莱的掖县,现在改名叫做莱州了。
祖祖辈辈一半算是农民,一半算是农民,因为住在近海边,种下了庄稼,便下海捕鱼。
要是捕鱼,大户人家用木船,小户人家仅用渔网,我们祖上不富裕,只能带渔网下海捕鱼,这样的危险大,容易死人,所以我们祖上的人丁就不旺盛。
到我爷爷这一辈,本来是四兄弟,捕鱼时淹死了三个,就剩下你爷爷一根独苗儿了,就没敢再下海,只靠着每年种两季庄稼为生。
日子凑合着也能过得下去,也结了婚,生了孩子,不过没有生儿子,只生了一个女儿,就是我母亲。
如果不是后来发生了那样的事情,说不定你爷爷和奶奶会再多生几个,这样我就有姑妈或叔叔了。
我爷爷名叫伯郁,奶奶名叫水瓛。
民国二十六年,岁在丁丑,那年我母亲才两岁。
那一阵子有台风,下海的不能下了,庄稼被刮得东倒西歪,连村子头的一座土地庙都给掀了顶,那时算命的多的是,也能预言吉凶,村里有传言,这是凶兆,定有大事发生。
但台风过去了,渤海里重又风平浪静,地里的庄稼也慢慢归正了,好像并没有什么事情,大家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儿就松下来,以为从此太平无事了。
一个串村算命的,东家讨一口西家求一碗的,就是个要饭的,来到了村里,在吃饱喝足之后又说:不好了,要出大事了。
有人问他,要出什么大事了?
说,要死人了。
问,死多少人?
说,数不清的人,就像海里遇到冰潮时被卷到岸边的死鱼那么多。
这时一个非常恐怖的景象,如果遇到冰潮,岸边的滩涂上,放眼看去全是连成片的死鱼,白白的像棉花,然后就开始发黑,发臭,臭气熏天,变成了乌云,落下的雨都是死鱼的臭烘烘。
真要死这么多的人,那还了得!
但是谁会当真呢?不就是一个要饭的人说了句疯话么?!
然而第二天傍晌午,那要饭的疯话就不幸应验了。
这时村里除了老少,大部分在地里捉虫、拔草、运肥,没人注意到海面上有什么异样。
不知哪个先惊呼起来,啊~~哟,东洋人~~来啦!
这一呼呀,不亚于一声惊雷,天似乎一下子坍掉了,大地也震动起来。
随着隆隆几声炮响,一大批全副武装的日本兵跳下停泊在海沟里的军舰,从北面的海滩上黑蚁般拥来,直扑村子。
众人一哄而散,爹娘唤娃子娃子喊爹娘,你推我搡,争相奔命。有朝山上榆林中跑的,有顺着山坡逃向崖子西边的,也有不顾一切朝北迎着鬼子来的方向往村子里冲的,全乱了套。
伯郁拽了水瓛也跟着跑。
日本人的枪啪啪的响,逃向村子的乡亲又被堵了回来,一古脑儿拥到上山的小道上,许多人中弹倒地,哀号声此起彼伏,到处都是奔流如蛇的鲜血。
慌乱之中,伯郁和水瓛被挤进一个长满马齿苋和接骨草的山坳,上来五六个鬼子严严实实把他俩围住了。
伯郁紧紧攥住水瓛的手,让水瓛躲到自己身后,但很快就有两个鬼子捉住了水瓛,另外三四个鬼子按住了伯郁,伯郁拼力想要挣脱,无奈几个鬼子死死拖着,动弹不得。
一个满脸麻子的大尉叽哩哇啦地比划了一通什么,鬼子蜂拥而上,剥掉水瓛身上的夹袄,拿刺刀挑断她的红绸子做的腰带。
麻脸鬼子淫笑着揽腰抱住水瓛,整颗脑袋都压在了水瓛的嘴巴上。两个鬼子兵分别抓住她的一条腿,向两边拉开。
伯郁咬牙切齿地狂吼,老子操你的祖宗,快放开我的女人,别碰她!
兽性大发的麻脸鬼子将水瓛压在了身下,绝望的水瓛急促地叫着伯郁的名字,一声又一声,一遍又一遍,她的声音里渗出了血。
伯郁脸胀得赤红赤红,怒目圆睁,吐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山吼,甩脱身边的鬼子,朝前一个猛扑,双手钳住了麻脸鬼子的脖颈,他们顿时在草地上滚作一团。
其余的几个鬼子慌了神,哇哇乱叫不止,端着枪刺,围住他们,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翻来滚去而无从下手。
直到最后又挨近水瓛身边的时候,那麻脸鬼子抽搐着扎撒开两只手,渐渐僵硬了,伯郁仍钳住他的脖颈不肯松手。
鬼子的刺刀雨点一样戳向伯郁,滚烫的鲜血溅到水瓛脸上身上,而她早已晕死过去。
伯郁死了。
他被捅了39刀。
鬼子兵仍没有放过水瓛,把她抬进了祠堂,鬼子的临时司令部安在了那里。
也许是命大福大,也许是伯郁的灵魂在保护她,当天夜里水瓛趁鬼子不备,从祠堂里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