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瓛回家抱起因为找不到爹娘哭晕了的女儿，我的母亲，连夜钻进山上的榆林里，那时已经没有榆钱儿，但新鲜的榆树皮糯糯的，用石头劈开一道缝，剥开，撕下，嚼碎了喂给女儿吃。
这长满榆树的山有个奇怪的名字，叫土山，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叫，其实山上并没有土，全是坚硬的花岗岩，但即便如此，岩石缝隙里顽强生长着各种树呀、草呀，有的还开着艳丽的花儿，掐一朵下来放进嘴里尝尝，竟香喷喷的可以吃。
就这样饥一顿饱一顿，在山上度过了一天又一天，后来寻得一处山洞，不远就是悬崖，很少有人会到此转悠，没有更好的地方可去，母女便在山洞里安顿下来。
不知道过去了一个月，还是更长时间，奶奶才悄悄溜回村子，听说日本鬼子被八路军游击队赶走了。
还听说，那个麻子中尉叫小林，在这支部队里算是一个中级军官，在东京算是名门之后，日本人曾经为他搞了一个葬礼，埋在了村外，还竖了碑。
日本人前脚刚走，他的尸首被挖了出来，仍在一堆烂木头上，一把火烧成了灰。
再往后，日本人和八路军又在好几年时间里反反复复进村和出村，男的基本上跑光了，不是被日本人抓去做了伪军，就是参加了八路军和游击队，同样地，日本人来了，除了老弱留下，年轻些的妇女能躲就躲，然后过一阵子再折返。
奶奶带着妈妈提心吊胆地东躲西藏，两个女人不能种地，种地的事儿基本上求乡亲们帮忙，实在吃不饱，就去要几天饭或者进山挖些野菜来充饥。
就在这段时间，她们认识了游击队的一个小战士谷掼蛋。
谷掼蛋——你的外祖公，爱上了奶奶水瓛的女儿——你的外婆……
母亲在作这样的讲述的时候，心情一直是沉重的，直到出现了谷掼蛋这个名字。
谷掼蛋是她们娘俩在土山的那个山洞里避风头的时候发现她们的，他正在搜索榆树林的各个角落，本来和他一起还有一个小战士，但他被一颗流弹打死了，就剩他一个人。
在距离山洞不远处的一棵榆树上，挂着一只靛蓝色围巾，一看就是女人经过时不小心给树枝挂住的，这只围巾在山风中格外亮眼，谷掼蛋被它吸引过来，发现了娘俩藏身的山洞。
娘俩见被发现了，抖抖索索走出山洞，看到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手里提着一柄长枪，立刻放了心，因为一眼就可以看出，这是八路军游击队的装扮。
谷掼蛋说鬼子兵和伪军都被击退了，老乡们现在陆续下山回家了。
谷掼蛋把娘俩安全送到家，他们的队伍在村里的祠堂里住了小一个月，他经常过来帮忙提水或着劈柴，或者干点农活。
对于外祖公谷掼蛋，谷仁沃没有见过其人，因为他后来也牺牲了，但是听母亲不止一次提起过。
母亲从来没有如此完整地讲述她爷爷奶奶的故事，谷仁沃曾以为母亲不知道更多，看来母亲是知道的，只是没有说，现在他仿佛懂得了母亲。
母亲说，你外祖公和外祖婆结婚之前，奶奶已经病得很厉害，听说谷掼蛋所在的队伍过几天就要开拔了，便做主将你外祖婆许配于他。弥留之际递给外祖婆一只刻着名字的怀表，说是她当初从鬼子眼皮底下脱逃的那个夜晚一个日本少佐给她的，让她在凌晨两点之前必须离开村子。
外祖婆那时才十几岁，记不清详细的情节了，只听奶奶断断续续说着小林这个名字，永远不能忘记……
谷仁沃问：“那只怀表呢？还在么？”
母亲用颤巍巍的声音说：“在，还在。”
谷仁沃说：“妈妈，这只怀表交给我吧。”
回西安后，谷仁沃憋了好几天，无论怜子怎么问，他都不开口，他不知道该如何对怜子说起母亲讲述的故事，不忍心告诉怜子，她的家族里曾有人参加过侵华战争，并在掖县犯下不可饶恕的暴行。
但是怜子还是发现了那只怀表，读出了刻写其上那个她十分熟悉的姓氏：小林。
怜子问：“这是怎么回事？应该是我曾祖父的遗物，怎么会到了你的手里啊？”
谷仁沃说：“怜子，你确定这是你们家族的遗物么？”
怜子说：“非常确定，听父亲说起过曾祖父，到过中国山东，是在板垣师团服役。”
谷仁沃说：“这么说，杀死妈妈爷爷的，就是你这位曾祖父了。”
谷仁沃把母亲讲的故事从头到尾原原本本给怜子讲了一遍。
怜子听了半日无语，嘴里轻轻重复这样几个字：“罪过啊。”
怜子原来经常提能不能想办法再去岛城，为了培养两个女人对岛城的好感，得空就讲岛城的种种好处，似乎在中国除了北京上海，就是岛城了。
但自谷仁沃转述了婆婆讲的故事之后，怜子便不再提起任何与岛城有关的话题，反而讲古都西安的好，为此甚至狂补了中国古代史，尤其是中古史，把汉唐盛世的种种表现讲给两个女儿听。
有时候，她会对女儿们说：“不要忘记你们是中国人，以后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都应该有为中华之崛起而拼搏的斗志。”
念岛念京觉得妈妈有些怪兮兮的，因为妈妈除了希望她们长大后报销祖国，还让她们向爸爸学习，就算是到了发达国家，也不能忘了自己的根在哪儿。
她说：“妈妈和你们不同，你们是中国人，而妈妈是日本人，不说日本近代史上曾经发动过侵华战争，日本也是另外一个国家，既然是另外一个国家的人，某一天即使死了也不足惜。”
在女儿们的印象中，那段时间妈妈表现得分外谦卑，就像不是这个家庭中的一员似的。
当然，她们年龄尚小，还意识不到一个巨大的悲痛正在向她们袭来。
其实谷仁沃也没有意识到。原来想迁居岛城的想法，不再是他和怜子经常讨论的话题，怜子的话也陡然少了起来，不管有意无意，两夫妻一起交谈时使用日语的频率也降低了，后来谷仁沃才意识到这是因为她不怎么讲话了。
取而代之的是怜子花在家务事情上的时间明显多了，哪怕是洗过了的碗筷，也好再洗一遍，已经拖过了的地板，也要再拖一遍、两遍。
她催促谷仁沃经常换洗衣服，一件衬衫原来连续穿两天三天，现在只要超过一天，怜子就觉得受不了，一定要想办法劝他另外换一件。
4月5日是清明节，就在清明节到来的的前一天，4月4日，怜子用一满瓶安眠药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她临死之前的夜晚，趁着谷仁沃睡熟，换了一身干净的和服，做了东京女子传统的发髻，简单地往脸上扑了一层美白粉。
所以，怜子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听说怜子自杀了，母亲也很难过，在电话里说，前辈们的孽不能让后代担责，怜子她真是可惜了。
母亲让谷仁沃带着骨灰盒速回岛城，埋在谷家的茔地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