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

萧定山皱着眉，神色凝重。

一天一夜过去了，竟然毫无动静。

他指节轻叩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莫非那姓许的当真与无回崖无关？若真是如此，事情便棘手了。原想借此事将欧阳立新就地正法，干净利落，一了百了。如今看来，这如意算盘怕是打不响了。

没有真凭实据，终究名不正言不顺。

“欧阳立新那边，可有什么动静？”萧定山缓缓抬起目光，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历阳躬身答道：“回禀大人，欧阳府上一切如常，并无异动。”

萧定山眼底闪过一丝阴郁。

萧定山本来想逼得欧阳立新狗急跳墙，却没想到，欧阳立新如此沉得住气。

不，不只是沉得住气那么简单。

简直是，视死如归。

这反倒让萧定山陷入了被动。

沉默思忖良久，萧定山再度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道：“历阳，你去找王静之。不必等证据了，先把欧阳立新扣起来。”

他不能再等了。夜长梦多，谁知道明日又会生出什么变数？

历阳微微一怔，迟疑道：“大人，那欧阳府上的家眷……”

“暂且不动。”萧定山摆了摆手，道，“去吧。”

“是。”

历阳领命退下，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廊外。

萧定山独自坐在昏黄光影里，目光沉沉落在案头。

瓶中一束枯梅，枝桠如铁，残瓣似凝涸的血。

......

......

无常居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李慕白到这儿来，却不是为了赌钱。他大摇大摆走进门，也没人在意他。在这儿，所有人的心思都拴在赌桌上，别的就算天塌下来，也没多少人理会。

李慕白随手拦了个人问：“知道姜离陌在哪儿吗？”

那人瞅他一眼，爱理不理地道：“去楼找去吧。”

楼上可不是赌场，是春楼。

一上楼，那股脂粉香气就飘过来了。李慕白还没站定，几个姑娘就围了上来。

“三爷！您可好久没来了！”

“这回让奴家好好伺候您……”

老鸨也堆着笑迎过来道：“哎哟，是唐三爷！这些日子去哪儿发财啦？小蝶房里正有客呢，三爷您这边请，我给您安排别的姑娘，刚来的，还没开过苞……”

李慕白沉下脸道：“小蝶房里是谁？”

老鸨支吾了一下道：“是……是楼下的姜老板。”

“姜离陌？”李慕白道，“正好，我也有事找他。”

说完就径直往里走。老鸨心底衡量一下，想拦又没拦。毕竟这位唐三爷是这儿最大方的主顾。

推门进去时，姜离陌正和小蝶坐着喝酒。

小蝶只卖艺不卖身，一手古筝弹得，能叫人三月不知肉味。她是个文静姑娘，十七八岁年纪，像朵刚开的花。

教她弹古筝的师傅，当年也是名动夕照城的风云人物。如今四十多了，风韵不减，我见犹怜，依旧是很多人想见都见不到的。她愿意教小蝶，据说是觉得有缘。她早就不靠这个挣钱了，也不用自己挣钱。

小蝶能在这地方不被欺负，全是因为有她护着。

她叫姜断鸿。听起来像个男人名字，但没哪个女人比她更有女人味了。年轻时，多少公子哥为了见她一面相思成疾，甚至终身不娶。这些都成了传说。

她自己也不喜欢姜断鸿这名字，十八岁那年改叫姜疏影。那时整个夕照城都为她的才华美貌震动，之后十三年，没人能盖过她的风头。

后来她遇到了赫连幽梦，从此退出风月场，嫁给了他。

赫连幽梦就是现在无常居的主人。北凉城有句话：“宁闯阎罗殿，莫入无常居。”赢了，它能给你想要的一切；输了，它取走的可能是你最珍贵的记忆，甚至是你的未来。可见赫连幽梦也是个深不可测的人。

姜疏影和赫连幽梦并不住在无常居，一个月里姜疏影会坐轿子来春风楼三天，教小蝶弹古筝。这样教了三个月，小蝶技艺大进，现在姜疏影已经不来了，说是小蝶可以出师了。

见李慕白推门进来，姜离陌脸色变了变，小蝶却笑着招呼道：“唐三爷。”

姜离陌起身道：“唐三公子，你们聊，我有事先走了。”

这姜离陌十年前也是邺城赌场里响当当的人物，有一回在夕照城得罪了厉家，差点没命。亏得他和天机阁有些渊源，一位长老出面说情，保住了他的性命，却要他发誓，此后不再沾赌。

他也真守住了誓言，再没上过赌桌。赫连幽梦在北凉开了无常居，他就投奔过来，当了个账房。不赌钱，自然就没以前风光了，账房的工钱终究有限。

这次他能上楼喝酒，全靠李慕白这个“唐三公子”。前两天李慕白找到他，说自己有个远房表哥发了疯、闯了祸，想请姜离陌帮忙把人藏起来，等风声过了自有酬谢。姜离陌住在赌坊地下室，那儿空房间多，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于是，真正的唐三公子就被关进了无常居的地下暗室，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他做梦都想不到自己会遇上这种事。

姜离陌能上楼喝酒，就是因为李慕白给了他五万灵石。这五万灵石，刚好够他喝三杯酒。李慕白进来时，他正在喝第三杯。

离开前，姜离陌问了句：“唐三爷，你表哥……”

李慕白道：“先关着。”

姜离陌迟疑道：“那……”

李慕白道：“灵石少不了你的。”

姜离陌听了这话，满意地走了，心里盘算着过两天又能来找小蝶喝酒，又高兴又激动。

姜离陌走后，小蝶忽然轻声道：“李公子……”

李慕白一惊：“你……”

小蝶微笑道：“李公子不必吃惊。”

李慕白问道：“你怎会知道我的名字？”

小蝶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朋友的事，我多少知道一些。”

李慕白问：“你和萧家有仇？”

小蝶平静地道：“此仇不共戴天。”

李慕白还想细问，小蝶却转了话题道：“现在城里风声紧，李公子虽然扮作唐三公子，还是得处处小心。”

李慕白问道：“姑娘是欧阳府上的人？”

小蝶笑而不答。

李慕白知道她不愿多说，便不再追问，起身告辞。

小蝶叫住他，低声道：“公子若是遇到危难，万不得已时，可以来这里暂避。”

李慕白道：“谢谢姑娘。”

说完转身下楼。

在楼下找到姜离陌，李慕白道：“姜兄，我想见见表哥。”

姜离陌叫来个伙计，把钥匙递给他，吩咐道：“带三爷去。一切听三爷吩咐。”

他巴不得一直关着那人。

这样就有源源不断的收入，就能时常上楼找小蝶姑娘喝杯酒，听她弹一曲《相思梦》。他还不知道小蝶姑娘很快就要离开北凉城，兀自做着美梦呢。

一道又一道铁门打开，穿过幽暗的巷道，李慕白来到了关押唐三公子的地下暗室门前。

“钥匙给我。”李慕白对伙计道，“到外面等着。”

门开了。

里面的人蓬头垢面，瞪大眼睛愤怒地看着李慕白，却说不出话，扑过来想抓他。李慕白侧身一闪，那人自己扑倒在地上。

唐三公子身上那点可怜的灵力，早被李慕白封死了。

“想活命就别乱动。”李慕白把纸笔摆在对方面前，吩咐道，“照我说的做，你还有条活路。”

唐三公子连连指着自己的嘴巴，示意想说话。

李慕白解开了封印。

唐三立刻问道：“你是谁？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冒充我？”

李慕白道：“萧大人修缮神堂还差些灵石，想找你借。”

唐三叫道：“是借不是抢！那把我绑到这儿是什么意思？先前不是已经给了十万吗？”

“我怕三公子不答应，才出此下策。”李慕白道，“还差十万，三公子写个自愿再捐十万灵石的字据。等萧大人拿到灵石，自然会放了你。”

唐三公子一千个不愿意，可最后还是颤着手写下了字据。

李慕白拿过字据，哐当一声锁上门，转身就走。

唐三扒在门缝里喊道：“你要说话算话！”

......

......

李慕白回到乌烟瘴气的赌场，找了张桌子坐下。

随手押了一局，输了，脸上却没什么波澜。等庄家再次摇盅高喊“买定离手”时，他侧身朝旁边一位横脸汉子随口问道：“今儿没见陈仇？”

陈仇是欧阳府上的管事，也好赌，是无常居的常客，这里不少人都认得他。他赌运向来不好，每回输光了，便到楼上找姑娘快活，快活完了，没事人一样，下次照旧来，照旧输。

所以，这里的赌客，都喜欢他。

因为他每次来了，就等于是白白地送灵石来了。

那汉子压低声音道：“欧阳大人都下狱了，三爷没听说？”

李慕白抬眉：“什么时候的事？”

“就方才，没多久。”

“喝多了才醒，还真不知道。”李慕白说得漫不经心，没再追问，只将目光移向庄家摇骰的手，装出全神贯注的样子。

这一局，他又输了。

他起身要走，旁边几人劝道：“三爷，手还没热就走？”

“前两日算了命，说我流年不利，不宜沾赌。”李慕白淡淡道，“本想找陈仇杀最后一局，从此戒掉。没想到……”

“姓陈的这次恐怕也躲不过，”先前那汉子接话道，“说不定一并进去了。”

“晦气。”李慕白吐出两个字。

另一人笑道：“三爷，我们哥几个陪您玩也一样。”

“不一样。”李慕白看他一眼，看得对方心底发毛低下头去，才冷冷道：“不是一回事。”

几人不敢再多话。

李慕白找到姜离陌，又递给他两千灵石。姜离陌连声道谢，姿态恭敬得已看不出昔日赌场风云人物的影子。

“三爷刚来就不玩了？”姜离陌问道。

“约了人谈买卖。”李慕白顿了顿，看向姜离陌那双修长却已粗糙的手，道，“你这双手，可惜了。”

姜离陌苦笑道：“命比什么都重要。”

“也是。”李慕白拉了把椅子坐下。姜离陌连忙沏上茶，他一边喝着，一边望向大厅。

“三爷约的人……在这儿见？”

“不是。”李慕白又问道，“当年你怎么得罪厉家那位的？”

姜离陌神色一黯，叹息道：“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提它做什么。”

李慕白不再问。静了片刻，倒是姜离陌自己没忍住，自己说了出来：

“那年我刚到夕照城，不知天高地厚。碰上厉萧萧，也不知他是厉家的人，看不惯他那嚣张样，想教训教训……没成想，哎，一辈子就这么毁了。”

倘若没有那件事，如今的他应当依旧风光，何至于这般落魄。

“人啊，争不过命。”姜离陌最后叹道。

正说到这里，一个小老头，捻着胡须，走了进来。

李慕白一看，便知是南宫婉所拌，当即起身，走了过去。

......

......

神堂之内，神皇金身已立。

通体由精纯灵石打造而成，光泽温润，璀璨耀目。殿宇修缮已近尾声，梁柱新漆未干，空气里还浮着淡淡的檀木与丹砂气味。

然而秦世襄的神情，始终绷得很紧。

萧定山特意交代过了。

说无回崖的邪修，鬼点子多，防不胜防，要他多加小心。

绝不能出事。

所以，他一直很谨慎。

这里，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包括李慕白刚出现的一瞬，就被他注意到了。

他站在高台上，俯瞰着下方，想着这额外捐纳的十万灵石，萧定山不知，账目不记，最终会悄无声息地落入他自己的私囊，嘴角便不自觉扬起一丝笑意。

他放下警惕，步履轻快地踏下石阶，前去迎候。

“如此深夜，有劳了。”

李慕白自怀中取出纳捐字据，递过去道：“秦叔叔，小侄在赌场贪玩，来迟了，还望见谅。”

“不迟不迟，来得正是时候。”秦世襄笑着上前，伸手接了过来。

正当他借着月光，细看那凭据上的字迹时，李慕白眸中寒光骤现。

没有剑鸣，没有风声，秦世襄却感到一股锥心刺骨的杀意自虚空直贯颅顶！

他暴退。

意剑无形，斩的并非血肉，而是神魂。

“你......不是唐三......？！”

秦世襄骇然惨呼，七窍之中竟渗出血丝，眼前景象碎成万花凌乱。但他修为非同凡响，竟未被一击毙命，反在剧痛中激起凶性，长刀出鞘，直取李慕白咽喉！

李慕白侧身疾闪，刀锋擦肩而过，身后石地炸开深壑。他面色白了三分，意剑再起，凌空刺向秦世襄心口。

秦世襄狂怒之下，暴吼一声，刀势回旋，迎向李慕白的剑意。

“铛——！”

李慕白闷哼一声，唇角溢血，那意剑竟寸寸碎裂。

秦世襄一招枪得主动，刀势如血河倒卷，层层叠叠，完全封死李慕白的退路。

生死一线间，李慕白向前踏出一步，再次聚起意剑......

此时，霍老六也正带人跟此处萧家守卫缠斗到一块，他见李慕白未一击得手，即可便喝令弟兄们驰援，却被萧家守卫杀出，拦住了。

双方杀得惨烈之极。

转眼间，地上已横躺着十几具尸体。

秦世襄的反扑，尽管猛烈。

但毕竟，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先吃了亏。

这一番激烈的打斗，已让他觉得，神魂痛苦难支。

再斗下去，就算能击败李慕白，自己也必然付出惨烈代价。

权衡之下，他全力一击，震退李慕白。

身影如电，暴退而去，高声喝令：“弓弩手，杀无赦”。

此时，南宫婉刚好按照李慕白的吩咐，将那神主彻底毁去，走出神堂，却见李慕白狂喷鲜血，顾不得再去毁那神堂，冲了过来。

李慕白道：“撤。”

南宫婉护在他身前，一边掩护他撤退，一边挡住了无数的箭。

箭雨一阵猛过一阵。

霍老六等已被完全困住了。

南宫婉也中了箭，眼看已是死局。

就在此时，神堂屋顶忽然传来瓦片碎裂之声！

一道清影如惊鸿掠下，手中撒出漫天白粉。那粉末遇风即燃，化作刺目白光，瞬间灼伤数名弓弩手的眼睛。

箭雨为之一滞。

霍老六等人见机突围，且战且退，护着李慕白与南宫婉冲向西门。

秦世襄怒极，正欲追截，忽觉神魂又是一阵剧痛。

原来李慕白方才那猝不及防的一击，竟留了暗劲，此刻才突然爆发。他踉跄一步，跪倒在地，眼睁睁看着众人消失在夜色之中。

一众侍卫呼和着追了上去。

但是秦世襄，他永远也不知道能不能追上了。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竟然在后悔，不该贪念那十万灵石......

......

......

此刻，驿馆。

萧定山正在接待一位特殊的客人。

“将来扳倒侯爷，陈先生立的，是头功。”

萧定山萧定山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注视着眼前之人笑道。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欧阳立新的管家，陈仇。

一张圆圆的脸。

神情里看不出喜怒哀乐。

他道：“为神朝尽忠，是职分所在。立不立功的，倒在其次。”

“陈先生的怀抱，萧某佩服。”萧定山话锋一转，道，“不过，这戏，还没完。还要委屈陈先生。”

“无妨。”

陈仇自然明白这“委屈”是何意。

无非是他仍需作为戴罪之身，与欧阳立新一道被押往邺城。若此刻便释放，反倒显得早有勾结，落人口实。待到邺城，他只需将一切罪责推至欧阳立新身上，萧镇岳自会设法为他洗刷“冤屈”，再委以重任。

这些，自然都是当初策反他时，许下的承诺。

萧定山吩咐身后的历阳：“替陈先生收拾出一个房间来，休要怠慢了。”

历阳领命退去。

驿馆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踩碎了夜的沉寂。

“大人！大人——！”

侍卫踉跄冲入厅内，甲胄凌乱，面色惨白如纸。

萧定山眉心骤蹙，沉声问道：“何事惊慌？”

“神堂……神堂被毁了！”侍卫扑跪在地，颤声道，“秦把总他、他……”

“秦世襄怎么了？”萧定山霍然起身。

“秦把总被害了——！”

萧定山浑身一震，仿佛被无形重锤击中胸口，连退半步才稳住身形。烛火在他眼中疯狂跳跃，映出一片暴怒的血色。

死寂。

连呼吸声都凝住了。

“历阳——！”好一阵，萧定山才突然如受伤的猛兽，咆哮道，“传令！封锁四门！全城搜捕！凡形迹可疑者，格杀勿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