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老一辈是从一个靠海的古老渔村搬出来的，那里还保留着很多旧习俗，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小萦姐比我大七八岁，性格开朗得像永不停歇的海浪，大学毕业后，她不甘心留在小地方，去了一个大城市打拼，进了一家很有名的建筑设计公司。
她事业心极强，熬夜画图是家常便饭。为了上下班方便，她租下了公司附近一栋老公寓楼里的一个小单元。那公寓有些年头了，但位置绝佳，价格也出乎意料地便宜。她搬进去那天，给我发照片，兴奋地展示她淘来的二手家具，其中最让她得意的，是一个巨大的落地穿衣镜。镜子是欧式复古风格的，沉重的深色木质边框上雕刻着繁复而模糊的花纹，边角有些磕碰的痕迹，镜面却异常光洁明亮，照人清晰得甚至有点…过分清晰，仿佛能把人魂魄都吸进去一丝。她说是在一个旧货市场角落发现的，一眼就相中了，觉得它能给这小小的出租屋增添不少格调和空间感。
起初一切正常。小萦姐每天忙碌而充实，对着镜子画个淡妆，整理职业装束，自信满满地出门。但渐渐地，她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那感觉非常细微，起初她以为是工作太累产生的错觉。
她发现，每次她独自在镜前停留稍久，比如试衣服超过十分钟，或者晚上护肤时，镜中的影像似乎会发生极其微妙的延迟。不是动作不同步，而是某种…情绪反馈的延迟。比如她明明已经皱眉了，镜中的自己却还保持着上半秒的微笑，才缓缓跟上；或者她感到疲惫，眼神放空，镜中的影像却依然目光炯炯地多凝视了她零点几秒，才逐渐染上倦色。
她跟我视频时提起过一两次，我只笑她：“姐，你就是压力太大了，出现视觉暂留错觉了吧？赶紧休息休息。”
她也以为是错觉，直到那个加班的雨夜。
那天她为一个项目熬到凌晨三点才回家，累得几乎散架。窗外雨声淅沥，屋内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她脱掉湿外套，习惯性地走到镜前，想看看自己憔悴的样子。镜中的她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发丝被雨水黏在脸颊上。
她叹了口气，下意识地抬手，想将那缕头发别到耳后。
就在这一瞬间，镜中的影像——没有动。
手臂依旧垂着，眼神依旧空洞，就那么直勾勾地、隔着冰冷的镜面，凝视着镜外的她。
小萦姐的手僵在半空，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所有的疲惫睡意一扫而空。她心脏狂跳，死死盯着镜子。
大约过了三四秒，仿佛电路延迟终于接通，镜中的“她”才缓缓抬起手，做出了那个别头发的动作，只是动作僵硬，嘴角似乎还勾起了一抹极淡、极诡异的弧度，那绝不是她本人会有的表情。
“谁？！”小萦姐尖叫一声，猛地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镜中的影像也同步地后退，撞翻了…不，镜子里她身后那把椅子完好无损！镜中的影像只是模仿了她的惊慌动作，但背景却依然是房间原本的样子！
她吓得魂飞魄散，连夜就跑出了公寓，在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哆嗦着坐到了天亮。第二天，她立刻请了假，去找房东也找了物业，拐弯抹角地想打听那面镜子的来历。房东只知道是前任租客留下的，说不要了，他看着挺贵气就没扔。物业一位干了很久的老保安听了她的描述，脸色微微变了变，把她拉到一边，小声说：“姑娘，那镜子…邪性得很呐。那户之前住的是个独居的老太太，特别爱美，据说年轻时是名媛，后来家道中落，就靠着那些旧衣服和这面镜子回忆往昔。她…她是死在镜子前的，据说发现的时候，人就靠着镜子坐着，穿戴得整整齐齐，脸上还化着妆，像是…像是要走进镜子里去一样。”
老保安叹了口气：“之后那房子租出去过两次，租客都没住长，都说镜子怪，但也没说这么细。你要是害怕，就…就赶紧处理掉吧。”
小萦姐又怕又气，回去就找人来想把镜子搬走扔掉。可是那镜子仿佛长在了墙上一样，两个壮实的工人用尽办法，都无法将它从固定的位置挪动分毫，甚至连边框都无法损坏一丝。最后工人累得满头大汗，看着那光洁如初的镜面里自己有些变形的倒影，心里发毛，钱都没要全就走了。
镜子扔不掉，小萦姐又不敢住，只好打算自己搬走。她找了新房子，开始打包行李。她尽量不去看那面镜子，但总觉得镜子里有目光黏在她背上。
最后一天，她去进行最后的清理。她打算用厚厚的床单把镜子彻底蒙起来，眼不见为净。她拿着床单，深吸一口气，走向镜子。
就在她靠近，目光不可避免地与镜面接触的刹那，她看到了——镜中的影像，不再是模仿她的动作。那个“她”正微笑着，是那种老太太才会有的、精心修饰过的、带着旧时代风情的端庄微笑，穿着一身她从未见过的、颜色艳丽的复古旗袍，手里拿着一支口红，正缓缓地、一下下地涂抹着嘴唇。那动作熟练而优雅，却看得小萦姐头皮炸裂。
更恐怖的是，镜中的背景不再是她的房间，而是一个昏暗、老旧、布满灰尘的房间角落，像极了老保安描述中那位老太太居住的环境。她甚至能看到镜中背景里，一把破旧的摇椅上，搭着一件华丽的披肩。
镜中的“她”涂好口红，对镜外的她嫣然一笑，然后伸出手指，轻轻地、带着一种诱惑的意味，勾了勾。
小萦姐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仿佛整个灵魂都要被那股力量从身体里拽出去。她感觉自己不是在看着镜子，而是站在一个深渊的边缘，即将坠落。镜面仿佛不再是固体，而是变成了粘稠的、旋转的液体，形成一个无形的漩涡，中心就是那个“她”勾动的手指。
她发出凄厉的尖叫，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床单扔向镜子，转身连滚爬爬地逃出了那个公寓，所有的行李都不要了。
后来，她大病一场，几乎丢了工作。再后来，她听说那栋公寓楼意外失火，她住过的那一间烧得尤其彻底。奇怪的是，消防员说火场里发现了一面烧得炸裂的镜子，但清理废墟时，却怎么也找不到那面镜子的残骸，仿佛它从来就不存在一样。
小萦姐最终离开了那座城市，回了老家，现在在一个小公司做文员，平静，但再也看不到她曾经那种耀眼的光彩了。她告诉我，永远不要长时间凝视任何一面镜子，尤其是在你虚弱、孤独、或者迷失自我的时候。
“因为，”她当时眼神恐惧地对我说，“你怎么知道，镜子里那个只是想模仿你，而不是…一直在等待时机，把你拉进去，取代你呢？也许每一面镜子，都是一扇微小的、需要特定条件才能开启的门。而盯着镜子看的我们，在镜中东西的眼里，或许才是那个倒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