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䒦微微动了动。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系带比基尼,外面罩了层透明的薄纱,气质温柔安静,此刻却微微蹙着眉,眼神有些飘忽。
她轻轻开口,声音柔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水下的东西…听着就让人窒息。我的故事,没有那么古老宏大的背景,它很私人,甚至有些…琐碎。但它发生在我表妹身上,那感觉,就像最日常的生活被悄悄蛀空了一个角,露出下面深不见底的诡异。”
我表妹小婉,是个刚工作没多久的普通白领,性格有点内向,但很正常。她在城里租了个一室一厅的老公寓,虽然旧了点,但采光不错,她很喜欢阳台下午后的阳光。
事情是从她买回那盆绿萝开始的。就是那种最常见、最好养的绿萝,花鸟市场随便买的,用来装点一下房间。她把它放在客厅靠近电视柜的一个小茶几上。
大概过了两三周,她偶尔一次打扫卫生,移动花盆时,发现茶几面上,被花盆底座覆盖的地方,颜色似乎和周围有点不一样。像是…更浅一点?她也没太在意,以为是长时间不透光造成的,就把花盆挪了个位置,想着过段时间颜色就会恢复。
又过了一周,她惊讶地发现,原来放花盆的地方,那个浅色的印记,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清晰了。而且,那根本不是一个模糊的圆形!
那是一个极其清晰、细节完备的…花盆底座的印记。不是水渍,不是磨损,就像是有人用极细的笔,按照花盆底座的每一个凹凸、每一条纹理,精准无比地把它拓印在了木头茶几的表面上!甚至连底座上那几个小小的凸起支脚,都留下了几个清晰无比的圆点。
小婉觉得非常奇怪,用手去摸。那片区域摸起来和周围的桌面毫无二致,光滑平整,没有任何刻痕或颜料残留的触感。它就是木头本身的颜色变浅了,仿佛那里的木质色素被什么东西凭空“吸”走了,留下了这样一个完美的、负片般的影子。
她心里有点发毛,但更多是困惑。她用湿布使劲擦,用酒精擦,甚至用了点砂纸轻轻打磨,但那印记就像长在了木头里,丝毫没有被破坏的迹象,反而因为周围的木头被打磨得新了一点,那印记显得更突出了。
她没办法,只好又把绿萝挪回了原处,正好盖住那个诡异的印记,眼不见心净。
然而,这只是开始。
自从那个印记出现后,她渐渐觉得这套房子里有些不对劲。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多了什么,而是…少了什么。
她首先注意到的是光线。下午的阳光照进客厅,明明和以前一样明亮,但她却总觉得房间比以往显得…黯淡一些。不是视觉上的暗,而是一种感觉上的“灰暗”,仿佛色彩的饱和度被悄悄调低了。
然后是声音。房子似乎变得异常“吸音”。平时窗外街道的嘈杂、邻居隐约的走动声,都变得微弱而遥远,房间内安静得让人心慌。她有时自己说话,都觉得声音发闷,传不出去,很快就被房间吞没了。
最让她感到不适的是温度。她总是觉得冷,一种阴阴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即使开着空调暖气也无济于事。她添了被子,穿了厚袜子,但那种冷意似乎是从她所处的空间本身散发出来的。
她开始做噩梦。梦里总是一个灰白色的、没有细节的空间,她独自一人站在其中,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和空虚,仿佛世界上只剩下她一个,连自己的影子都消失了。
她跟我打电话,断断续续地说起这些,语气很疲惫,说是工作压力大可能产生了幻觉。我还安慰她,让她多出去走走,别总呆在家里。
直到那天周末,她睡到中午醒来,想着好久没大扫除了,就起来收拾房间。当她掀起客厅地毯想清理一下底下时,她整个人都僵住了,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地毯下,原本深色的木地板上,出现了更多那种浅色的、仿佛被“吸”走了颜色的印记!
不是一个,而是很多个!
有她沙发四个脚的清晰印记,有她经常坐的那个位置的单人沙发轮廓印记,有电视遥控器、她常看的那几本书的印记…甚至,在地板中央,出现了一个非常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是人形的印记!那个印记像是侧躺着,蜷缩着,就像一个透明人曾经在那里沉睡留下的痕迹!
这些印记遍布地板,像是一张无声的记录,记录着她在这屋子里的一切活动轨迹,记录下她所有物品的“影子”,而现在,甚至连她自己的影子,都快要被记录下来了!
小婉吓得几乎崩溃,当天就收拾了点必需品跑了出来,不敢再回去住。她找了房东,房东骂她胡说八道,自己去看了后,也哑口无言,但坚持说是木头质量问题,不肯退租。她又找了物业,找了所谓的“大师”去看,都说不出了所以然。
最后,她的一个学摄影的朋友听说后,带着专业设备去了一趟。那个朋友出来后,脸色发白地告诉小婉:“你这房子…‘曝光’不足。”
看小婉不明白,他艰难地解释:“不是拍照那个曝光。而是…而是这个空间里的‘光’,或者说某种‘能量’,正在被缓慢地、持续地‘窃取’。那些印记,就是被窃取后留下的‘负片’。我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窃取,但它似乎对‘存在感’——物体的轮廓、人的形态、生活的痕迹——特别感兴趣。它偷走的不是实体,而是它们的‘影’,它们的‘象’,它们存在于这个空间里的‘信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待在里面,我觉得…觉得自己正在慢慢‘褪色’,不是肉眼可见的褪色,而是某种…构成‘我’这个概念的东西在流失。再待下去,可能真的会像你的噩梦那样,彻底消失在一个灰白色的虚无里。”
小婉最终赔了违约金,强行退了租,损失了一大笔钱。那房子后来据说又租出去过,但租客都住不长。那盆绿萝她没敢再要,扔在了空房子里。
她现在和人合租,再也不敢一个人住,也绝不在房间里固定位置长期摆放任何东西。她说,有时候半夜醒来,看到墙壁或者天花板,都会莫名恐惧,害怕上面会突然浮现出自己睡觉的轮廓印记。
“它可能无处不在,”小婉后来对我说,“不只是那间房子。也许任何地方,只要我们长期停留,留下足够多的‘痕迹’,就可能…吸引来那种悄无声息的‘窃贼’。它不偷金,不偷银,只偷走你存在过的证明,最后,连你本身的存在感,也一起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