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往轻轻咳了一声，将大家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被夺走温度……”她低声重复了一句，摇了摇头，“我遇到的，不是被夺走实体或感觉，而是……更虚无缥缈，却也可能更致命的东西。它和‘运气’有关。”
我有个发小，叫阿宏。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关系铁得能穿一条裤子。他这人吧，怎么说呢，运气一直有点邪门。不是那种天上掉馅饼的好运，也不是喝凉水都塞牙的霉运，而是……一种非常“均衡”的运气。
打个比方，他小学时抽奖中了台游戏机，结果回家路上摔了一跤，游戏机屏幕碎了；高考前突然生病，差点弃考，结果那年题目出奇地对他胃口，超常发挥进了重点大学；工作后谈了个超级漂亮的女朋友，没多久就发现那女孩同时和好几个男人交往……
总之，他的人生就像有个看不见的会计，严格遵循着“收支平衡”的原则，每一次突如其来的好处，必然伴随着一次同等量级的倒霉事来冲销。我们常开玩笑说他被“运气守恒定律”给锁定了。
直到去年，他经人介绍，接触到了一个很奇怪的……“中介”。那人很神秘，只在网上联系，声称可以提供一种“服务”，叫做“厄运贴现”。
那中介的说法是：每个人的命运中，好运和厄运的总量是既定的，但分布不均匀。有些人前半生厄运缠身，后半生可能就时来运转（反之亦然）。而他的“服务”，就是通过某种古老的“契约”，帮你将未来可能发生的、分散的、不确定的厄运，“贴现”到当下，集中爆发一次，从而换取未来一段时间内的“纯净”好运。
说白了，就是“长痛不如短痛”，用一次确定的大倒霉，换未来不确定但大概率是平坦顺利的人生。
阿宏当时正因为一个重大项目失误而焦头烂额，面临被辞退的风险，感情也不顺，正处于人生低谷。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同意了。
整个过程很诡异，不需要见面，只需要他提供姓名、生辰八字，以及……一滴血（通过特制的采样卡寄过去）。然后视频连线，在一个模糊不清的镜头前，按照指示念诵一段佶屈聱牙、不知出自何处的“契约文”。
完成后，中介告诉他：“贴现已经生效。厄运将在七日内集中降临。熬过去，海阔天空。”
接下来的七天，成了阿宏的噩梦。
第一天，他出门踩到松动的地砖，污水溅了一身，回家洗澡又差点滑倒撞晕。
第二天，公司电脑主板烧毁，所有项目资料丢失（虽然他有备份，但损失了整整两天的工作量）。
第三天，被一辆自行车撞到，手臂骨折。
第四天，家里水管爆裂，淹了楼下，赔偿金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第五天，得知远在老家的外婆突然病重入院（虽然后来转危为安）。
第六天，骨折感染发烧，晚上又接到电话，投资项目暴雷，血本无归。
第七天，风暴席卷城市，他家窗户没关严，风雨灌入，电器短路引发小火，虽被及时扑灭，但墙面熏黑，家具损坏……
短短一周，他几乎经历了普通人几年都遇不上的各种倒霉事，物理上的、经济上的、健康上的、情感上的……层层加码，几乎要把他压垮。
但第八天，太阳照常升起。
风暴过去了。仿佛真的应验了那个“契约”，所有的厄运似乎真的在那七天内被提前“消耗”完了。
接下来的日子，阿宏的运气开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好转。
那个因为失误差点丢掉的项目，突然出现转机，客户改变了需求，阴差阳错地他的方案变成了最优解，不仅保住了工作，还拿到了奖金。
之前对他爱答不理的女神，突然主动联系他。
买的彩票破天荒地中了小奖。
出门办事一路绿灯，甚至连天气预报说有雨，他出门时却总能刚好赶上放晴。
那段时间他春风得意，几乎要相信那个“厄运贴现”是真的物超所值的神奇服务了。他还兴奋地跟我分享，劝我也试试。
但我总觉得心里发毛。这种“平衡”被强行打破，真的不需要付出额外的代价吗？那个“中介”抽取的“服务费”又是什么？真的只是钱吗？
我的不安很快得到了验证。
大约过了三个月，阿宏的好运依旧，但他整个人开始变得……不对劲。
他不是变得骄傲或者浮躁，而是变得有些……麻木。对突如其来的好事，他失去了惊喜感，只是淡淡地接受，仿佛理所当然。同时，他身上开始散发出一种极淡的、难以形容的……“陈旧”气息，不是体味，更像是一件被遗忘在角落多年的老家具的味道。
更诡异的是，我发现他周围的“运气”似乎变得有点……排他。
和他走得近的人，会莫名其妙地开始倒霉。不是我这种心理作用，是实实在在的。
我和他一起吃顿饭，回去就食物中毒；
另一个朋友和他合作个小项目，对方电脑立刻被病毒入侵；
甚至他楼下的邻居，只是和他乘同一部电梯，当天就扭伤了脚。
仿佛他周围的“好运”是以吸取他人的“正常运气”或者转嫁微小的“厄运”为代价的。他像一个被净化了厄运的“绝缘体”，却让他身边的人更容易成为厄运的目标。
我严肃地和他谈了一次，把我的观察和担忧都说了。他起初不信，直到我拿出几次事件的巧合记录，他才有点动摇。他再次尝试联系那个“中介”，却发现所有的联系方式都失效了，那个人间蒸发了一样。
恐惧开始在他眼中蔓延。
我们想尽办法，找了不少人打听，最后在一个几乎快要失传的民间传说里，找到了一点模糊的对应。
那根本不是什么“厄运贴现”服务！
那是一种极其恶毒的诅咒转移契约！那个“中介”，可能根本不是人，而是某种依靠“契约”存在的邪恶东西。它的目的，不是帮人平衡运气，而是豢养“祥瑞”！
它通过所谓的“贴现”，强行将一个人未来一生的厄运压缩爆发，这个过程极度痛苦，但确实能暂时清空这人的“厄运栏”。然后，这个人会在未来一段时间内，变成一个只会吸引好运的“活体祥瑞”。
然而，这种“祥瑞”状态是虚假的、被诅咒的。它并不会创造好运，它只是像一个磁铁，强行吸取周围环境和他人的“气运”来滋养自身。而被吸走气运的人，就会不同程度地倒霉。
更可怕的是，那个“中介”……或者说背后的东西，它真正要的“服务费”，可能就是被滋养壮大后的“祥瑞”本身！等到这个“祥瑞”吸取了足够多的外界气运，变得“肥美”之时，就是它被“收割”之日！到时候会发生什么？没人知道。传说里只提到，被收割的“祥瑞”会连同其吸取的所有运气，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而它周围被吸走气运的人，也会永久性地损失一部分“运道”。
阿宏听完，面如死灰。他现在就像是一个被标记的、正在被催肥的祭品，不仅自己危在旦夕，还在不断牵连身边的人。
他现在躲在家里不敢出门，断绝了几乎所有社交，害怕再影响到别人。但那种“好运”依旧如影随形，偶尔出门捡到钱，或者突然得到意外的小惊喜，但这每一分“好运”，都让他更加恐惧，因为这意味着“收割”的日子又近了一步。
我们还在想办法，寻找破解那个契约的方法，但希望渺茫。他就像签下了一份无法撤销的魔鬼合同。
所以，“运气”这种东西，或许还是让它自然流动比较好。强行干预，尤其是通过这种邪门的手段，带来的可能不是解脱，而是更深的地狱。你以为贴现的是厄运，或许同时贴现掉的，还有你作为“人”的某些部分，以及你身边所有人的安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