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浮云蔽日。祝筠垂头丧气的回屋，却听身后大门吱嘎开了。这么快么，祝筠背对着来人，抬起头，看着琉璃瓦片上反射的阳光倏忽黯淡，心底不免一沉。

“少爷——”

这个世间再没有谁还会用这样亲昵的语气喊自己一声“少爷”，祝筠猛地转身。

“我来接您离开。”

看着孙平欣喜而激动的神情，祝筠忍不住热泪盈眶起来。

“数月不见，少爷如此想我，我很是感动。”孙平递上一方巾帕。

“你也看到了，外面的情形……我以为来的是那个公主，我以为……”本以为在劫难逃，忽如暗夜逢光。

“少爷，”孙平举起手指轻轻堵住祝筠的嘴，“我来了，没事了。”

“对了，我堂堂幽州商贸主事建阳公主都不放在眼里，你又如何能在重兵把守之下来去自如。”祝筠问。

“自然不是我的能耐，是大家主。”孙平笑道，“我在幽州时，向大家主传了许多了信，请求来与少爷汇合，都被一一拒绝了。三日前，突然就被恩准了，我便马不停蹄的来了。”

“原来是大家主……”祝筠点点头。三日前，莫不是魏国向燕国出兵的日子，祝筠思量。

“少爷想什么呢，收拾收拾包裹，我们出发吧，大家主还在锦廊镇等我们。”孙平推搡着祝筠进屋收拾行囊。

一般来说，祝筠对大家主从未有过像对明王那般敬而远之的感觉。毕竟，明王初见祝筠时，是对他百般挑剔的。而大家主初见祝筠，便流露出欣赏之意。大家主于幽州、于外人面前，从来都是威严肃杀说一不二的主。但祝筠见过他的风趣，见过他的犹豫，见过他的温柔。所以，一直以来，祝筠并不怵于面见大家主。

但这次，祝筠很忐忑。祝筠被困于燕都，并非一朝一夕，为何大家主多次拒绝孙平的请求，却在魏国发兵之后，突然同意让孙平来接自己呢？

“你很沉默啊，沉默的不像你了。”宽敞的马车上，大家主与祝筠相对而坐，桌上一壶、一茶盏、一玉箫。

“多谢大家主接我离开。”祝筠揖手，“我一定会尽心尽力帮大家主经营好海外的生意。

“你很心虚啊，”大家主大笑，“背着我干了不少私事吧？我是说，以权谋私的那种。”

“算……算吗？”祝筠睁起明亮而通透的眼睛，“我可能就是借用的宅邸的便利，借了幽州作倚仗，我、我……”祝筠噗通跪下，“对不起，是我得陇望蜀，让大家主失望了。”

“起来吧，我不是来问你罪的。”大家主将茶盏递与祝筠压惊。

祝筠人木木地坐了回去，茶盏双手捧着，迟迟不敢喝。

“没别的意思，你是我的人嘛，我自然得罩着你。我没有想到魏国会对燕国发兵。你们魏人啊，是有骨气的。想必尽隐大哥也是因为身上躺着一半魏人的血，才孤注一掷。”大家主沉默了很长时间，才想起自己是要对祝筠说些话的，“天下太平时，你的瓷器样式图才能成为建阳公主的软肋；现下南北开战，燕王被困邙山，燕国虽不至于有亡国的危险，但一时无心于商贸了。明王若念旧情，你会成为建阳拿捏魏军的棋子；明王不念你的好，你就成为无足轻重的弃子。无论如何，你都在劫难逃。”

“我、懂。”祝筠无比清楚自己的处境，可有些事，祝筠不做，或许就没有人能做了。那不该成为文文一生难以平复的痛。

“魏国夜袭徽州、围兵邙山，燕王缕次派人调兵救驾均被截断，多亏三皇子携了信鸽，燕都方收到消息。”大家主的手摩挲抚过玉箫，“魏国欲挟持燕王为筹码，一雪徽州战败之耻。他们派了使臣送去檄文，并声称除了讨回徽州外，燕国要向魏国晋献岁币，以支付这些年来从江北攫掠资源的费用。”

祝筠听得心惊肉跳，暗暗替魏国占据上风摇旗呐喊。

“建阳向阿依求援。”

祝筠攥紧了手心。燕国与草原关系亲昵，草原三十六部若插手，或可瞬息间将局势扭转。

大家主一眼看穿了祝筠的紧张，“草原三十六部历经寒冬雪灾，恢复元气尚需时日，无暇顾及南面的事。”

祝筠松了口气。

“不过，燕国与草原唇齿相依，魏国此番来势汹汹，他们讨回徽州后，难保不会野心膨胀，继续北上，威胁到草原。”大家主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不会的。”祝筠连忙摆手，“明王殿下没有这样的野心，魏国一向以和为贵。”

“明王？你们魏国的君主好像不是他。”大家主揶揄。

“我、我……”祝筠能说什么呢，君主的想法，不是他一个底层的小喽啰可以左右的。可是君王是不会上战场的，上战场的是文文，文文的心思祝筠晓得，他向来是以百姓为重，战火纷飞导致民不聊生，不是文文愿意看到的，所以魏国不会继续大举征战北燕。可祝筠该怎么说出口呢？

“建阳亲口承认，从她府上逃走的那个人，是你们魏国赫赫有名的鬼面军师。她追捕多日，不得其踪迹，现在魏兵北犯，军师想来已回到魏国。你知道的，幽州存于世，虽无执掌天下的野心，也段然不会眼睁睁看着一方势力壮大，咱们幽州，最讲究个平衡。现在天平的砣向魏国倾斜，阿依思量再三，答应会给予燕国便利。”

祝筠大约也猜到了，铺垫了这么多，大家主还是担心自己的立场。可魏国沉疴多年，厉兵秣马才有今日北伐，哪会因为一个军师的回归就让王姬心生忌惮。何况，建阳坏我和军师名声，早有布局。

大家主注意到了祝筠的沉默，并未在意，反而倾身至祝筠面前，提高了嗓音，给祝筠了当头棒喝，“她们要射杀魏国主将。你晓得的，阿依答应了的事，就一定能做到。”

祝筠如闻惊雷，浑身一阵冷汗。他们眼中的魏国主将是明王栾景和，可祝筠知道，文文还活着，他活着，就一定会披挂上阵。真正的魏国主将，是高照。

“不！”祝筠猛地抓住大家主的手，眸中尽是惶恐与乞求。那是他日思夜念的文文。一年的等待与忍耐，祝筠在煎熬中挺了过来，不能胜利在望了，老天爷再告诉自己，死心吧，你就当高照死在了去年冬天，你已经为他哭过了。

祝筠来不及多想，他要见高照，迫切地想见他。想看一眼他的笑颜，想听一听他的声音，他还会摸着自己的头，感慨一声“长高了”吧。那时，祝筠一定不再胆怯，他要扑过去，牢牢地抱住文文，再也不放手。

“你与明王何时有这般深情厚谊？”大家主看着祝筠颤抖的手。

“不，不是。我去找他。”祝筠哽咽，转身跳下马车。幸亏马走的不快，车夫及时勒住缰绳，加之秋草丰茂，祝筠只是轻微刮伤。

“公子，你去哪儿？”后面马车上，相随的孙平见状跑了过来。大家主面前，他不敢直呼“少爷”。

“你去找谁，高照吗？”大家主立于前室，居高临下。同时，黑甲卫将祝筠围了起来。

“我……”祝筠手尚陷在泥土里，风吹过脊背，一阵透心凉。祝筠回过头，他看见大家主身后的车门敞开，里面俯身走出一位锋芒毕露姑娘。燕国的地界上，打交道的生意人多是男子，祝筠认识的姑娘，屈指可数。而这人，祝筠堪堪识得，正是燕国大公主建阳。

那辆马车，竟然藏着隔间。

“高照果然还活着。多谢祝公子相告。”建阳开口道。

“你们……”祝筠难以置信的看着大家主，那个几次对自己出手相助的人，那个他万分信任的人，此刻，正与建阳公主并肩。

祝筠握紧了地上的杂草，忽而觉得自己可笑。大家主亲口说的，燕国与草原唇齿相依，他们才是同盟。自己不过是枚被算计的棋子。

“事已了然，徽州战事吃紧，建阳先行告辞。”

那位公主勾起手指，吹了哨子，唤来白马，扬鞭离去。疾风劲草中，祝筠猩红着双眼盯着高高在上的大家主。

“你要帮燕国打探消息，自可去军中打探，为什么要使计问我！”祝筠气不过，抓起一把烂泥，砸在大家主雪白的长衫上。

“少爷！”孙平大惊，自入幽州一来，除秦宫事变，还从未有人对大家主这般不敬。黑甲卫的长剑瞬息指向祝筠。

“你们明明知道，我最不想做的，就是出卖他的消息！”祝筠崩溃地呐喊。一直以来，大家主对祝筠的请求似乎是无有不应，以至于祝筠都信了大家主那套因“箴言”之故的说辞，什么愧疚，不过都是打着幌子的利用罢了。可说到底，自己又有什么立场指责大家主，自己明明也借着幽州主事的便利“以公谋私”。

“大家主恕罪，祝公子只是一时昏了头。”孙平挡在祝筠身前，竭力向大家主请求宽恕。

“我不需要他的宽恕。燕国是从我这里得到文文活着的消息，我有何脸面再去见他。我该乞求的，是文文的宽恕。”祝筠嗫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