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长志雄并未指定顺序,他只是坐在那张单人沙发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扶手,目光在众人惊魂未定的脸上缓缓扫过,带着一种评估和玩味。死里逃生的卜杏嵂和杨往低垂着眼,不敢与任何人对视,她们的身体细微地颤抖着,仿佛还能感受到那粘滑恐怖的触感。
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蔓延。终于,一个坐在角落阴影里的女孩动了动。她叫邢瑶光,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眼神却异常明亮,她深吸一口气。
“我……”邢瑶光的声音起初很微弱,像蚊蚋,但在落针可闻的客厅里却异常清晰。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她似乎被这些目光刺了一下,身体微微后缩,但随即又强迫自己坐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我来说一个吧。”她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一个关于……关于我老家那栋房子的故事。一个关于‘墙’的故事。”
我的家乡在南方一个多雨阴湿的小镇,镇子很老,挤满了密密麻麻、依着地势起伏修建的老房子。我家那栋,据说是曾祖父亲手盖的,灰墙黑瓦,木楼梯踩上去会发出呻吟般的吱呀声,一年四季都弥漫着一股散不去的、混合着老木头、陈年灰尘和墙根青苔的潮湿气味。
我从小就在那栋房子里长大。父母常年在外务工,家里只有奶奶和我。奶奶年纪大了,耳朵背得厉害,眼神也不太好,大多时候就坐在堂屋靠窗的藤椅里,眯着眼打盹,或者摸索着剥豆子。所以,我很小就学会了和自己玩,和影子玩,和房子里的一切——包括那些看不见的“东西”玩。
大概从我五六岁开始,我就隐约觉得这房子有点“不一样”。不是那种明显的恐怖,而是一种细微的、持续不断的…被注视感。尤其是在下雨天,雨水顺着瓦檐滴落,敲打在青石板上,滴滴答答,没完没了。在这种声音的掩护下,我常常能听到别的。
起初是极其微弱的刮擦声。
嘶啦…嘶啦…
像是有人用指甲,非常轻,非常慢地,在剥落墙壁表面的石灰。声音很模糊,断断续续,你凝神去听时,它往往就消失了,等你放松下来,它又不依不饶地钻进你的耳朵。
我告诉奶奶,墙里面有东西在抓。
奶奶浑浊的眼睛抬起来,望了望斑驳的墙壁,慢吞吞地说:“是老鼠吧…老房子,老鼠多。”
可我知道不是。老鼠跑动的声音是窸窸窣窣的,急促而杂乱。而这个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耐心和…目的性。它不像是无意识的抓挠,更像是一种尝试,一种试图突破某种阻碍的、坚持不懈的努力。
声音的来源并不固定。有时候感觉是从我卧室床头的墙壁后面传来,有时候是楼梯拐角那面挂年画的墙,有时候甚至是厨房灶台旁那面被油烟熏得发黑的墙壁。它仿佛在这栋房子的墙体内部自由地移动、探索。
随着年龄稍长,我对这种声音渐渐习惯,甚至产生了一种病态的好奇。我常常把耳朵贴在冰凉的墙壁上,屏住呼吸,试图捕捉那细微的动静。墙壁是冰冷的,带着南方特有的湿气,贴久了耳朵会又凉又痛。但有时,在我聚精会神的时候,那刮擦声似乎真的会变得清晰一点,仿佛隔着一层薄薄的障碍,另一边确实有什么东西存在。
十岁那年夏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年夏天特别闷热,雨水也格外多。一个雷雨交加的深夜,我被轰隆的雷声惊醒。闪电划过,瞬间将房间照得惨白,墙上那幅褪色的美人画在电光中显得面目狰狞。雷声滚过,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就在雷声间歇的短暂寂静中,我清晰地听到了——不仅仅是刮擦声。
那是一个声音。
一个极其微弱,极其飘忽,仿佛从极深的水底传来,又像是被厚厚的棉絮包裹着的…人声。
我瞬间僵住了,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耳朵,心脏狂跳得像要挣脱胸腔。
我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闪电再次亮起,雷声尚未抵达的那几秒死寂里,那声音又出现了。
“……出……去……”
是个女人的声音!气若游丝,充满了无法形容的痛苦和绝望,还夹杂着一种…哽咽般的呜咽。
它就是从墙壁里传出来的!
我吓得魂飞魄散,猛地用被子蒙住头,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那一夜,我在极度恐惧中辗转反侧,那个微弱而痛苦的女声和嘶啦的刮擦声,混合着窗外的风雨声,在我脑海里反复回荡。
天亮了,雨也停了。阳光透过花窗照进来,屋子里的一切看起来都正常无比。昨晚的经历仿佛一场噩梦。但我心里知道,那不是梦。
从那以后,我对于“听墙”产生了一种无法抗拒的执念。恐惧依然存在,但一种更强大的、扭曲的好奇心驱使着我。我渴望再次听到那个声音,确认它的存在,甚至…想听懂它在说什么。
我发现了规律。那个声音通常在雨夜,或者天气特别阴沉潮湿的时候出现。它似乎与环境的湿度有关。墙壁越潮湿,那声音就越清晰。
我开始有意识地等待雨天。
又是一个漫长的梅雨季节。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墙壁整天都是湿漉漉的,甚至能看到细微的水珠渗出来。家里的物件都摸上去腻手,被子也带着一股永远晒不干的霉味。
一天夜里,雨下得很大。我再次把耳朵贴在我卧室那面我认为声音最常出现的墙壁上。
来了。
先是细微的刮擦声,比以往更清晰,更急促。仿佛那只无形的手已经快要剥开最后一层阻隔。
然后,是呜咽声。断断续续的抽泣。
我心跳如鼓,手心全是冷汗,却死死地贴着墙壁,耳朵压得生疼。
“……冷……好黑……”
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令人心碎的颤音。
“……为什么……出不去了……”
“……放过我……求求你……”
“……救命……”
她的词语破碎,夹杂着无意义的呻吟和哭泣。但我拼凑出了极大的恐怖:有一个女人,被活生生地封在了我家的墙壁里!她可能还活着,至少在某个时刻还残留着意识,她在黑暗中挣扎,哭泣,祈求,用指甲徒劳地刮着坚硬的砖石和内墙灰泥,试图引起外面人的注意。
这个认知让我如坠冰窟。是谁把她封进去的?曾祖父?祖父?还是……?我不敢想下去。老房子的历史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迷雾,里面藏着无法见光的秘密。
那个声音持续了大概十几分钟,渐渐地微弱下去,最终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刮擦,然后彻底消失了。仿佛墙那边的人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我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浑身发冷,牙齿咯咯打战。那一刻,我感觉我背靠的不是一堵墙,而是一座冰冷的坟墓。
这件事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我心上。我变得越发沉默寡言,眼神总是下意识地瞟向家里的每一面墙。我害怕它们,却又无法控制地去倾听。我甚至开始研究家里的结构,试图找出哪面墙可能是“空”的,或者哪里的墙壁是新砌的。
然而,老房子的墙壁几乎都一样老,粉刷层剥落的地方露出里面颜色深沉的旧砖,看不出任何明显的差异。那个声音依旧飘忽不定,今天在东墙,明天可能又在西墙。
我尝试着再次向奶奶求助。那次我鼓足了勇气,在她打盹的时候,凑到她耳边,用尽可能清晰的声音说:“奶奶,墙里有个女人在哭。”
奶奶猛地惊醒,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那眼神里没有疑惑,没有惊讶,而是一种…极其深刻的恐惧和一种严厉的禁止。她干枯的手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指甲掐得我生疼。
“闭嘴!”她厉声说,声音嘶哑而尖锐,“小孩子家家的!胡说八道什么!哪来的声音!不准再听!不准再说!”
她从未用如此严厉的语气对我说过话。我吓呆了,同时也确认了一件事:奶奶知道!她一定知道墙里的秘密!但她选择沉默,选择掩盖,甚至不允许我探寻。
巨大的恐惧和一种被最亲的人背叛的孤立感淹没了我。我再也不敢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那个墙里的女人,成了只存在于我世界的、孤独而恐怖的秘密。我和她,一个在墙外,一个在墙里,都被困在这栋阴森的老房子里。
高中我选择了住校,只是为了逃离那栋房子。但只要放假回家,尤其是在雨夜,那声音依旧会如期而至,折磨着我的神经。它似乎比以前更微弱了,刮擦的力度也变小了,像是生命力正在逐渐流逝,但那份痛苦和绝望却丝毫未减。
直到我考上大学,离开了那个小镇,我才真正获得了物理上的逃离。但我知道,我永远无法真正摆脱它。城市公寓的墙壁那么薄,隔壁夫妻的吵架声、电视声清晰可闻,有时在深夜,我会突然惊醒,下意识地把耳朵贴在冰冷的墙壁上,心脏狂跳,害怕再次听到那熟悉的刮擦和哭泣。那种恐惧已经刻进了我的骨子里。
去年,奶奶去世了。我回去办理后事,处理老房子的遗产。父母打算把房子卖掉。
十几年过去,小镇更加破败,年轻人大多离开了。老房子久无人住,更加潮湿破旧,霉味扑鼻。独自一人收拾奶奶的遗物,面对这栋装满我童年阴影的房子,我需要极大的勇气。
就在我清理堂屋角落那个老旧五斗橱,打算把它搬开时,意外发生了。
五斗橱后面那面墙,因为常年被家具遮挡,没有像其他墙面那样被多次粉刷,还保持着很久以前的样子。在挪动五斗橱时,我不小心碰掉了一块松动的墙皮。
墙皮簌簌落下。
露出了里面…不一样的颜色。
我心里一咯噔,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我。我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周围松动的石灰层一点点剥开。
更多的墙皮脱落。
渐渐地,一片大概脸盆大小的区域被清理出来。露出的不是砖块,而是一种暗沉沉的、带着细微纹理的…木板?
为什么墙里面会有一块木板?
我的心跳得厉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找来手电筒,凑近了仔细照看。
那确实是一块木板,镶嵌在砖石结构内部。木材质地很老,颜色深暗,上面似乎还有…刻痕?
我用手擦去表面的浮灰和石灰残渣。
那些刻痕变得清晰起来。
那不是随意的划痕,而是字!是用什么尖锐的东西,极其用力地、一笔一划刻上去的!字迹扭曲混乱,充满了绝望的挣扎感。
我辨认着那些深深嵌入木头的笔画:
【救 命】
【出 不 去】
【× 杀 了 我】 (其中一个字刻得极其混乱,模糊难辨,但结合上下文,极像是“杀”字)
【冷】
【× 恨】 (前面那个字完全扭曲成一团)
最下面,是几道深深的、凌乱的抓痕,甚至能看到一些暗红色的、早已干涸发黑的…印记嵌在木头纹理里。
那一刻,时间仿佛停止了。
我拿着手电筒的手抖得无法控制,光柱在墙壁上疯狂晃动。
所有的猜测、所有的恐惧,在这一刻得到了最残酷、最直接的证实!
真的有一个女人!她就被封在这面墙里!就在我现在站立的地方后面!在生命最后的时刻,她面对着这面内侧的木板(也许是某种支撑结构或者内箱板),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甚至可能是指甲剥裂、鲜血淋漓,刻下了这些绝望的文字!
她曾经离自由只有一墙之隔!这面木板之后,就是堂屋!就是生路!或许她曾听到过墙外奶奶的走动声,听到过我幼年时的嬉笑声…但她就是出不来!最终,在这极致的痛苦、恐惧和绝望中,默默地死在了这冰冷的黑暗囚笼里,化作了墙壁的一部分,只有在雨天潮湿的时候,那残留的强烈怨念或某种无法解释的能量,才会偶尔渗透出来,形成那微弱的刮擦和哭泣……
“咚!”
一声沉闷的、仿佛什么东西撞击木板的响声,突然从我耳贴着的墙壁内部传来!
极其清晰!极其用力!
就像……就像有一个被禁锢了无数年的灵魂,在这一刻,感受到了墙外生人的气息和情绪的剧烈波动,用尽最后残存的所有力量,发出了不甘的、愤怒的、也是最后的控诉和回应!
“啊——!”
我再也无法承受,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那间老屋,瘫倒在湿漉漉的天井里,对着灰蒙蒙的天空大口大口地喘息,眼泪和雨水混合在一起,流了满脸。
后来,房子很快就被我低价急售了,几乎等于半卖半送。我没有对买主透露任何关于墙壁的事。我甚至不敢再进去一步。拿着那点微薄的钱,我像逃命一样离开了小镇,再也没有回去过。
但是,我知道,它没有结束。
直到现在,在某些下着雨的深夜,我偶尔还会从梦中惊醒,仿佛又听到了那细微的、执着的刮擦声,从卧室的墙壁深处传来……嘶啦……嘶啦……
有时候,我甚至会产生一种幻觉,觉得我房间的墙壁,似乎……也比以前更潮湿了。
邢瑶光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的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双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似乎还沉浸在那段可怕的回忆里,身体微微发抖。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到壁炉里木柴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窗外似乎永无止息的海浪声。每个人的脸上都失去了血色,几个女孩下意识地抱紧了手臂。
宫长志雄的嘴角,却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满意的弧度,他轻轻鼓了鼓掌。
“很好的故事。”他评论道,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开场不错。那么,下一位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