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恪之深吸了一口气,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一个习惯性的动作,似乎想借此找回平日里的镇定和专业。她的声音响起,比邢瑶光要清晰稳定许多,带着一种近乎汇报工作的条理性,但仔细听,便能察觉那平静表面下压抑的惊涛骇浪。
“既然瑶光开了头,那我也分享一个吧。”她开口,目光没有聚焦在任何人身上,而是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那里正放映着一段不堪回首的影像,“我的故事,可能没有墙体渗血或者封尸那么直观的恐怖,但它……它挑战的是我所认知的一切逻辑和科学底线。它发生在我刚参加工作不久,参与处理一系列……非常规死亡事件的时候。”
她的语调平稳,却自带一种冷冽的寒气,将众人带入一个截然不同却同样令人毛骨悚然的领域。
——
我毕业于国内最好的法医学院,之后直接进入了省厅刑侦总队技术处,主攻法医病理学。我相信证据,相信逻辑,相信一切现象背后必然有其物理或化学上的解释。我的世界是解剖刀下的组织切片,是显微镜里的细胞形态,是毒化检测报告上精确的数据。那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对我而言只是蒙昧时代缺乏科学手段的臆想,或者凶手精心布置的迷障。
工作第三年,我遇到了一系列诡异的案子。在短短三个月内,本市不同区域,接连发生了四起独居女性死亡事件。她们年龄、职业、社会关系各不相同,死亡地点也分散在城市各处,从老旧小区到新建公寓都有。
诡异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现场。
第一位死者,林女士,32岁,自由撰稿人,被发现死于自家书房电脑前。初步勘察,死因是突发性心源性猝死,很遗憾,但并不罕见。然而,第一个无法解释的点出现了:她的电脑屏幕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水渍。像是被极细的水流喷洒过,又像是被沾了水的指尖反复划过,导致屏幕短路,部分字迹模糊。技术队的同事仔细检查过,书房窗户紧闭,空调也没有漏水迹象,屋内没有任何水源能造成这种喷射状、覆盖整个屏幕的湿润痕迹。更怪的是,那些水渍检测出来……是成分正常的淡水,但带着一种极其微量的、无法溯源的特殊矿物质组合,与本市的饮用水源皆不相同。
发现她的室友说,前一天晚上似乎听到书房里传来隐隐的、压抑的抽泣声,但她以为林女士是写作压力大,没太在意。
当时,我们倾向于这是某种巧合,或者现场保护不力造成的污染,记录在案,但没有深究。
第二位死者,吴小姐,25岁,商场店员,死于租住的公寓浴室门口。死因是摔倒后后脑撞击硬物,导致颅内出血。现场有滑倒的痕迹,看起来像意外。但诡异的是,她倒地的位置周围,有一大滩…水迹。不是从浴室里漫出来的,而是以她身体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的一片水湿,仿佛她摔倒的同时,体内有大量的水涌出,浸透了地毯。法医尸检确认,她的肺部、胃部都没有大量积水,体表除了摔倒时沾到的些许浴室湿气,并无异常。那些水,像是凭空出现的。
报案的朋友说,最近几次见面,总觉得吴小姐眼睛红肿,像是哭过很久,但问起来,她又说没事,只是工作累。
这时,我们开始觉得不对劲了。两起案子,都与“水”的异常出现有关,死者都是独居女性,且生前似乎都有情绪低落的迹象。但硬要将两者联系起来,又缺乏直接证据。
第三起案子,彻底打破了我们的认知。
崔阿姨,48岁,保洁员,被发现死于她负责打扫的一栋写字楼的地下储藏室。死因是窒息。但她的口鼻处,没有被捂压的痕迹,颈部没有扼痕,气管内也没有异物堵塞。她就像是……突然忘记了如何呼吸。而她的身边,同样发现了异常的水迹——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水渍或浸湿的地毯,而是清晰无比的、一滩浅洼状的积水,就静静停留在水泥地面上,围绕着她的头部。水质检测结果,与第一起案子屏幕上的水渍成分高度相似。
发现她的保安说,最近几天巡楼,总感觉地下层特别阴冷,有时还能听到细微的、像是水滴落的声音,但检查了所有管道,都没有漏水。
三起案子,三个原本毫无关联的女性,都以离奇的方式死亡,现场都出现了无法解释的“水”。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笼罩了专案组。上面压力很大,要求尽快破案,但所有的常规侦查手段都陷入了僵局。没有嫌疑人,没有动机,没有凶器,只有那该死的、无处不在又无迹可寻的“水”。
那时,组里开始有了一些私下里的流言,说什么“水鬼索命”、“不干净的东西”。我对此嗤之以鼻,我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我相信一定是某种我们尚未了解的犯罪手法,或者是一种极其罕见的集体性心理暗示导致的自杀行为?虽然这也很牵强。
就在我们焦头烂额之际,第四起案子发生了。
这一次,死者是苏晓,一名22岁的女大学生。她死在学校附近租住的单间里。死亡时间推断是凌晨。现场……堪称恐怖。
她是仰面躺在床上的,表情极度惊恐,眼睛瞪得极大,几乎要裂开眼眶,嘴巴张着,仿佛死前看到了极致的恐怖景象。初步尸检没有发现明显致命外伤。而她的整张脸,乃至枕头、床单的上半部分,完全被……浸透了。
不是汗水那种湿漉漉,而是像被一盆水从头浇下,或者把脸埋进水里浸泡过一样,湿得能拧出水来。头发湿漉漉地粘在脸颊和额头上,枕头上晕开一大片深色的水痕。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腥气,不是血腥,更像是……雨后的泥土味,或者深潭水的味道。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经过仔细勘查,确认房间内没有任何盛水容器被打翻,窗户紧闭,屋顶、墙壁绝无漏水的可能。那些水,仿佛就是从她自己的脸部皮肤……渗出来的?或者,是某种东西,将水直接“浇”在了她的脸上,在她呼吸的时候,强行灌入了她的口鼻?
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
我对苏晓的尸体进行了极其详细的解剖。结果令人绝望。她的呼吸道、肺部确实有少量溺液反应,但远远达不到溺死的标准。她的心脏、大脑也没有发现足以瞬间致死的器质性病变。死因成了谜。
但我在她的眼角膜擦拭物和鼻腔深处的提取物中,有了一个惊人的发现。那里残留的微量液体,其成分与前三次案发现场发现的神秘水质,完全一致!
这种特殊的水,直接接触了她的眼睛和呼吸道!
它到底是什么?从哪里来?
案件彻底走进了死胡同。所有的科学手段似乎都失效了。那是一种无形的、无法捕捉的、甚至无法理解的威胁。专案组的气氛降到了冰点,每个人都承受着巨大的精神压力,尤其是我们这些技术人员,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我们。
由于案件迟迟未破,又过于诡异,消息被严格封锁,最终以一系列悬案封存。但我知道,事情没有结束。那个东西,那个带着特殊水质、似乎以独居女性的悲伤或恐惧为食粮的“存在”,仍然游荡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
我无法接受这个结果。作为一名法医,我的职责是替死者说话,还原真相。现在,真相却隐藏在无法用常理解释的迷雾之后。那段时间,我失眠得很厉害,一闭上眼睛,就是那四个女人死前的面孔,尤其是苏晓那张被水浸透的、极度惊恐的脸。
我开始私下里调查。我翻遍了能找到的所有奇闻异志、民俗传说,甚至偷偷咨询了一些研究超自然现象的边缘学者。大多数都是无稽之谈,直到我偶然看到一份极其冷门的地方县志残卷,里面用晦涩的古文记载了一种叫做“泣幽”的东西。
记载语焉不详,大致是说:积年怨郁之气,遇水而凝,附悲而显,其形无定,似水非水,好觅独处哀恸之女子,循声而至,以其泪为食,终致其溺毙于无源之水云云。
意思是:长年累积的怨恨之气,遇到水汽而凝聚,依附于悲伤情绪显现形迹,没有固定形态,像水又不是水,喜欢寻觅独处、悲伤哭泣的女子,循着哭声找到她们,以她们的眼泪为食物,最终导致她们被“无源之水”淹死。
这段记载让我浑身发冷。虽然它荒诞不经,但却惊人地与那四起案子的细节吻合了!独居女性(可能常常独自哭泣)、现场无法解释的水迹(似水非水)、死者生前情绪低落、最终看似离奇死亡的结局(溺毙于无源之水)!
难道……难道真的存在这种超自然的“东西”?它不是鬼魂,不是实体,而是一种由负面情绪和水汽结合产生的……难以名状的“现象”或“能量体”?它以人类的悲伤为诱饵,甚至以眼泪为食,最终在物质世界凝聚出真正的水,杀死了宿主?
这个想法彻底动摇了我二十多年来构建的科学世界观。我感觉自己站在了深渊边缘,窥见了一个完全陌生、无法用现有知识理解的恐怖领域。
更让我恐惧的是,自从深入接触这些案子后,我发现自己出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我有时会莫名地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悲伤,毫无缘由地想流泪。尤其是在洗澡时,或者下雨天,听着水流声,那种情绪来得尤为强烈。
有一次,我深夜在办公室加班,对着电脑屏幕分析数据,疲惫和压力让我一阵恍惚。就在这时,我似乎听到耳边传来极其细微的、若有若无的……滴水声。
滴答。
很轻,很慢。
我猛地抬头,四周寂静无声。办公室的空调早已关闭,饮水机也是满的。
滴答。
又一声。这次好像更近了点,仿佛就在我的脑后。
我全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我的脊椎爬升。我猛地转过身,身后只有一排档案柜,在昏暗的灯光下投下沉重的阴影。
什么都没有。
但我清晰地感觉到,空气中的湿度似乎增加了,我的脸颊有点…冰凉湿润的感觉。我颤抖着手摸向自己的脸——干的。
那冰冷湿润的感觉,仿佛来自……贴着我极近的、另一个维度的什么东西。
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办公室,一夜未眠。
从那以后,我变得异常警惕。我尽量避免独处,尤其害怕听到水滴声。我甚至在家里安装了湿度监测仪。我知道,那个“泣幽”,或者说那种由极端案件孕育出的恐惧和好奇,可能已经像孢子一样,附着在了我的身上。它在观察,在等待,等待我露出脆弱的瞬间。
所以,你们看——
严恪之的声音到这里,出现了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她努力维持的冷静面具出现了裂痕。她环视着客厅里的每一个人,眼神里充满了一种深切的、物伤其类的恐惧。
“科学并非万能。有些东西,它们存在,却无法被解剖刀剖开,无法被显微镜观测,无法被试剂检测。它们就像潜伏在现实规则缝隙里的病毒,一旦被你的情绪吸引,就会悄无声息地贴上你。”
“它喜欢独处的人,喜欢悲伤的人。”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道,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因被困于此而面露惶然的女性,“尤其是在这种……无处可去,只能等待未知命运的时刻。”
“所以,尽量保持冷静吧。”她最后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却带着千斤重量,“千万不要……独自哭泣。”
——
严恪之的故事结束了。她没有像邢瑶光那样剧烈的外在反应,只是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水,手指稳得出奇,但仔细看,能发现她的指尖压在玻璃杯壁上,用力到微微泛白。
客厅里落针可闻。
几个情感脆弱的女孩已经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眼中充满了惊惧,仿佛害怕下一秒就会有冰冷的、无法解释的水滴落在自己脸上。
宫长志雄依旧平静地坐在那里,他甚至颇有闲情逸致地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沙发的皮质扶手。
“很有意思的角度。”他淡淡地评价道,目光掠过严恪之强作镇定的脸,“源于职业的理性,最终却导向了非理性的恐惧。这种反差,很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