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在键盘上方悬停了那一瞬,随后像弹钢琴般落了下去,只是节奏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试图掩盖什么的急促,而是变得从容、甚至带着几分挑衅的轻快。
屏幕上的光标在文档里跳跃,一行加粗的黑体字赫然成型:《关于省委第五巡视组拟于明日突击核查清江市商业银行大额流水的风险预警》。
这根本不是什么分析报告,这是一封早已写好的“遗书”,也是给贪婪者准备的致幻剂。
沈清河很清楚,正在后台窥屏的那双眼睛看不懂复杂的财务模型,但他们对“巡视组”、“突击”、“核查”这几个词有着巴甫洛夫那狗一般的条件反射。
他故意在文档里留了几个似是而非的漏洞,又煞有介事地加上了“绝密”的水印,然后将文件拖进了一枚外壳已经磨损的银色U盘里。
这枚U盘是他上周在地摊上买的,看着破旧,里面却早已被他用那点可怜的业余编程知识,塞进了一个名为“镜像幽灵”的自动运行脚本——这是他在识海里模拟了整整七十二次才写出来的简易版反向渗透程序。
做完这一切,他拔下U盘,随手扔在办公桌最显眼的笔筒旁边,那动作随意得就像是扔掉一个吃完的口香糖包装纸。
收拾东西,下楼。
清江市的夜雨来得毫无征兆,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像是在为此行敲着某种并不吉利的鼓点。
沈清河发动那辆二手的桑塔纳,雨刮器有些老化,刮过玻璃时发出让人牙酸的“吱嘎”声,一下一下,在他心头刻着倒计时。
车子刚驶上通往党校的省道,前方漆黑的雨幕中突然亮起了一排刺眼的红蓝爆闪灯。
不是交警的标准设卡,路障摆放得很随意,两辆黑色的越野车横在路中间,车身上印着“安保特勤”的字样,在雨夜里像两头伺机而动的黑豹。
沈清河踩下刹车,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滑行了一小段,稳稳停住。
他调整了一下后视镜,顺便瞥了一眼副驾驶座上那枚银色U盘,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在车窗降下的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恰到好处的惊慌失措。
“熄火!下车!例行检查!”
车窗外伸进一只大手,不由分说地拔掉了车钥匙。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胖子,雨水顺着他地中海发型的边缘流下来,让他那张本来就油腻的脸显得更加滑稽。
罗行长,那位在视频里和周慕云分赃的银行副手。
此刻他虽然努力板着脸装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但那双不断往车内乱瞟的小眼睛却出卖了他内心的焦躁。
“你们……你们哪个单位的?我有急事回党校……”沈清河的声音发紧,身体微微瑟缩,活脱脱一个没见过大场面的基层小科员。
“少废话!接到举报,你车上涉嫌携带违规机密文件,我们需要核查。”罗行长一边说着,一边极其粗鲁地推开沈清河,半个身子探进驾驶室,那股子混合着高档烟草和下水道腐烂气息的味道瞬间充斥了狭小的车厢。
他在找东西。而且目标明确。
不到十秒,罗行长就抓住了那个笔筒旁的银色U盘。
就在指尖触碰到冰冷金属外壳的那一刻,沈清河清晰地听到了对方喉咙里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吞咽声。
“那是我的个人资料!你们不能……”沈清河猛地扑上去想抢,却被后面两个保镖模样的壮汉死死按在车门上。
雨水顺着领口灌进去,冰冷刺骨。
罗行长捏着U盘,像是捏着救命稻草,脸上露出了狰狞又得意的笑:“是不是个人资料,插进电脑看看就知道了。带走!”
黑色的越野车扬长而去,溅起的泥水糊了沈清河一身。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着那远去的红色尾灯,眼底的惊慌瞬间散去,深潭般的眸子里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冷意。
**识海深处,一枚银色U盘的虚影骤然亮起,他指尖微颤,将一道‘启封即燃’的因果指令,无声楔入那枚金属外壳的分子间隙。
**
贪婪是最好的导体。
十五分钟后,清江市商业银行行长办公室。
罗行长迫不及待地将U盘插入了连接着内网的办公电脑。
屏幕闪烁了一下,弹出了那个名为“风险预警”的文档。
看着文档里关于“巡视组明日到达”的虚假情报,他吓得手都在抖,根本没注意到电脑后台的风扇突然开始疯狂转动。
就在他读取文档的同时,那个被伪装成系统补丁的脚本悄无声息地激活了。
它没有破坏任何防火墙,而是利用罗行长的高级管理员权限,瞬间打开了一条反向通道。
数千条未加密的转账记录,那些被打散、混淆、伪装成“助农贷款”实则是洗钱流水的烂账,在这一刻如同泄闸的洪水,通过这条通道,疯狂涌向了省检察院的一台特定终端。
**沈清河口袋里的手机,屏幕在黑暗中无声炸开一片猩红——那是他留在银行内网的‘血契’监控端,正以每秒三百帧的速度,刷屏滚动着溃堤般的数据洪流。
**
与此同时,省道上。
沈清河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没有来电显示,只有一个来自宁栀的空白短信。
成了。
【神魂模拟·异地因果】
识海中画面流转。
促进会总部顶层,那个总是端着红酒杯装绅士的周慕云,此刻正像一头被困的野兽在办公室里咆哮。
他刚刚收到了三个核心备用账户被冻结的通知。
“沈清河……又是这个沈清河!”
周慕云将手中的高脚杯狠狠砸向落地窗,红酒如鲜血般在玻璃上炸开。
他那张英俊的脸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扭曲变形,那双总是眯着的桃花眼里此刻充满了血丝。
“既然你想查,那就让你查个够!把资金池炸了!全部注销!我看他怎么跟那些等着救命钱的泥腿子交代!”
断尾求生,还要反咬一口。这一步棋,够狠,也够蠢。
沈清河收回思绪,重新发动车子。
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将这世间的一切污垢都冲刷干净,又像是要掩盖即将发生的一切罪恶。
回到党校时,已经是深夜。
整个校园笼罩在沉沉的雨幕中,路灯昏黄,像是一只只疲惫的眼睛。
**太阳穴突突跳着,像有细针在颅骨内反复穿刺——刚才那十五秒的因果锚定,抽干了他最后三分清醒。
**
沈清河刚把车停在防汛仓库门口,准备去取那本藏着物理账本的《红楼梦》,侧后方的阴影里突然蹿出一个人影。
“沈科长!别进去!”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颤抖。
沈清河猛地回头,借着微弱的灯光,看清了来人。
是韩磊,那个和他同期的草根学员,此刻却像只受惊的鹌鹑,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如纸。
“韩磊?你怎么在这里?”
**防汛仓库顶楼的红色警示灯,正随着远处雷声明明灭灭——那是演习倒计时的物理接口。
**
韩磊一把抓住沈清河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陷进了肉里:“快走……离开这儿!我刚偷听到廖建军和周慕云的加密通话……‘闸门开度调到97%,就卡在他取账本的七分钟里。’”
“什么命令?”沈清河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
韩磊哆嗦着嘴唇,看了一眼漆黑的后山方向,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今晚的防汛实地演习……他们把‘模拟山洪’的数据改了。那不是演习,他们真的要把这上面的水库闸门拉开……就在你进仓库找证据的时候。”
轰隆——
天边滚过一声闷雷,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沈清河抬头看向不远处那座在雨夜中沉默伫立的大坝,黑色的山体像是一头张开巨口的怪兽,而此时,那怪兽的喉咙里,已经隐隐传来了沉闷的、类似千军万马奔腾的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