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局(4)
书名:三唏 作者:物悲 本章字数:3115字 发布时间:2026-01-18

寒舍,沆瀣蓄在那支从栅栏外伸入的牡丹上,风一至,叶尖玉露滴在沟渠里,再无影踪。

清风独坐正堂一日一夜,手中笔锋不停,因为这第二唏的故事怎么都书不尽。天色将暗,清风才觉铜灯中无灯油,自偏房将灯油添满,刚坐下,栅栏又被人推开。天边,夜色昏黄,暗橘色的光似被墨泼洒,立在庭院里人的轮廓不清,就连她的模样都是模糊的。

清风猜到是谁,因为这第二唏还差最重要的一个人。

他替来人斟满茶水,见着走至檐下的人:“好久不见,姜姑娘。”

姜海今日一身素衣,发髻插簪,几颗玉珠挂在金丝上。她坐在清风对侧,面容疲惫,眉宇间有难掩的哀愁:“是啊,多少年未见了,却未曾想,再见面竟是如此。”她饮茶,“公子应知我为何来此,这第二唏还差我。”

“你读过第一唏?”

姜海颔首:“你这《三唏》在长安广为流传,更是不可多得的话本,这城中女子无人不读。我知晓,我与杨矩为这第二唏,故来补上缺漏。我在此,你可随意问我,若我知,必答。”

“好。”他叹息,“当年你离开后去了哪里?为何杨矩联系不上你?”

她一手扶颌,一手端茶,思绪回到那夜:她离开光禄卿府,找了一客栈歇脚,待次日去桃园寻阿花的墓,准备见她最后一面就离开,可……那夜,有人闯入屋中,将她带走。

“我要走,但光禄卿不放我。他在我离去的客栈里派人潜伏,将我打昏,囚禁在他洛阳的府邸里。”她低声,“如光禄卿言,父亲没死,被华公子以济世医术救下,一直在府上休养生息。因此,我与父亲得以再相见。”她神色复杂,咬唇,“你定会问,我恨光禄卿、恨李奴奴、恨杨矩吗?

清风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瞬即,一片云霞扑在她的脸上,将瞳仁里的那枚灯芯烧起烈火。

“我恨……怎么会不恨?”她有泪一滴,滴在桌上,晕染一片,“我知光禄卿囚禁我与父亲,是别有用心。可我与父亲确实受他恩惠,当年为杨矩求一官半职是,为父亲治病是,与父亲再见是……我凭什么要恨他?不过利益互惠罢了。至于李奴奴,她为夺走杨矩,用尽手段、使尽心机,甚至逼死阿花,还想害我。我恨她,恨到骨子里,恨不得立刻杀了她!这些年,我心里对她的恨只多不减!”当她说至李奴奴时,目光憎恶,可很快,她的神情暗下来,似风中烛火,“阿矩他……”她双眼凝视出神,思绪被人夺走一瞬,“我不想恨他,可心里想起他时,尽是愤怒与恨;我想放下他,可真正想将那些话说出口、真正不去在乎的时候,心底那个卑贱、软弱的自己又会出现,此前种种决然、坚定都作浮云,消失不见。”

“你为何又回到长安?光禄卿不是一直将你留在洛阳吗?”他不解。

姜海哂笑一声:“我知晓光禄卿留我与父亲一命,是另有所图,却未想到,是为了今日,就像是他对今朝之事早有预料。光禄卿……他是一个可怕的人,能够将一切都算计入内,更是能将自己从中撇得一干二净。难怪,他兄弟几人,就只有他一个人能从女帝手上活下来。”

“他是为了……”清风猜出。

姜海低叹:“你应该没忘罢……我、你、阿矩三人认识的那天。”

“怎会。你因与李奴奴模样神似,所以误被牙子掳走,是我将你从他们手中救下。”

“现今,蕃域遣使者和亲,圣人进封李奴奴为金城,择日由河源军使护卫,远去蕃域。”姜海目光死寂,“我是她的替身,是即将远嫁的金城公主。”

“你可以不替她去的。”

“是啊,我大可不必,可我并非光禄卿,不能将一切都算计在内、不能将自己撇得干净;我也并非李奴奴,不如她那般心狠手辣、心思狭隘、自私自利;我更不是杨矩,岂能忘恩负义、岂能被名利蒙住双眼……”姜海睁眼往上望,以为这样就能留住泪,“我……抱歉、清风兄。”她一时间竟说不下去,“父亲有求于光禄卿,又受光禄卿所救,逝世后更是光禄卿替他寻了一安息地。这是光禄卿对父亲的恩,我该报,即使她的女儿百般羞辱我、想杀我……”

“这点恩情远不够抵消李奴奴的罪孽。”清风眼眶也湿润起来,“你托华依问他,是为了什么?”

“果然什么都瞒不住你,她说所无错。”她的泪水不争气,坠如玉珠,“因为我想问他心、听他心。”

“你问到了、听到了吗?”

她哭着点头:“我知晓,这一切都是光禄卿的算计。阿矩的命与仕途、父亲欠下的恩情,都是他布下的局。我也想过反抗,可反抗有什么用?父亲已死,我孤身一人,生死不由已,阿矩的也会因为我失去一切,甚至是他的命。我没得选……没得选……”她双眼通红,“这次问、这次听,是为明心,不论爱得起、放得下。”

“你……何苦。”他太息。

姜海闻声淡笑,整理衣妆,半盖茶盏:“这第二唏,已补足。天色将晚,若公子无话问,小女子该离去了。”她起身,立在昏暗中,任由烛火飘曳,洒出云霞无数,将她的面容映在虚实里,忽浊、忽清,“清风公子,我替李奴奴为金城公主一事,就你我二人知晓,勿告知他人,尤其是杨矩。若是泄密,恐惹杀身之祸。”

清风起身,不慎将木桌掀翻,茶水洒了一地,将那些话本纸全都湿透。他来不及送别,只能匆匆将话本挪至一边,等他要送时,她已停在栅栏处。她也不急,伸手去触那枝伸入舍中的牡丹,虽孤单成枝、花叶尽谢,但不失铮铮傲骨。

“清风公子。”她声音明亮通透,黑夜不可拦,“我姜海此生,不悔爱、不悔活这一场!”

清风愣住,想说的话和上前的步子戛然而止。他知道,他不必再送,因此她此去一路,不悔、心明,还有李炬、杨矩二人一路作伴。

*

舍中又剩清风一人。

今夜无月,天地昏暗不愿醒,仅有一盏烛火通明。

他重新整理话本,本以为写至结局,可笔锋却陡然断裂,想料,是这一唏未至终章,是一残局。他无言,将话本修改、校正,整理成册,放入屉中,然后,以手为笔,在桌上写:这一唏,只能写至此处。

李炬想问,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就连自己的身体也越发虚无,仿佛就要消失。清风不言,触摸怀中令牌上的生冷文字,自顾自地佩上长剑、背上弓,从马厩里牵出烈马,一个跨身,拉住辔头。

“阿云,这第三局,该决胜负,也决生死。”

他驾马奔走,路途停留秋伯的住所,敲响门扉,将话本递给他。

“这是第二唏。”他不舍话本,“虽有不全,但也足够。”

“好,那第三唏呢?”

“会有人写,但不会是我了。”

“好。”

清风又亮出令牌。

秋伯见到后立即跪下,低头:“拜见长公主。”

“秋伯,我知晓你是她的人,请你替我回话,告诉她,我愿入世。”

秋伯小心翼翼地将话本与令牌接过,拉响屋内暗铃。登时,有无数丝线在同一时间颤动起来,暗铃们低沉不消,宛如惊动了一张遮天巨网。

“公子稍等,我亲自领你去见主子。”

*

深宫,烛火未熄。

云秋韵坐在黄铜镜前,夤夜倦梳头,看着镜中的自己被疲惫刻上皱痕,不管怎样用胭脂抹,都会藏在眼角。

“阿哩,你们会老吗?”她凝声。

一旁守候的侍女低声:“当然,主子,谁都会老。可叹人之一生不过百年,短暂如烟火。”

“是啊,人之一生不过百年。”她反问,“可正是因为人生短暂,所以更该绚烂如烟火,不该一生拘泥于淤泥中,不是吗?”

阿哩沉默。

“阿哩,这第二局,定是我们赢。即便姜海不言,我也能猜出姜海替李奴奴远赴蕃域和亲一事,毕竟这步棋是我一点点看光禄卿下的。我们做这么多,不就是为了这步棋吗?”

“该什么时候下呢,这最后一步。”阿哩问。

“未到时候,待光禄卿、杨矩二人在朝中根基更深一些,待杨矩再放不下些,才是下这最后一步棋的时候。那时,杨矩与光禄卿都不得不交出九曲河西之地。所以,这一局,我必赢。”

“那第三局呢?”

“第三局……”她自己都不知道这第三局该谁赢,“阿哩,当年救下你的时候你几乎奄奄一息,躺在床褥近一月才勉强缓过神来。你醒后,你便言你对人之爱失望,你说你对人之感情失望,哪怕不跨这最后一步,也无所谓了。可现在呢?你见了周明、尹若,看了杨矩、姜海,还如此想吗?”

她又沉默。

云秋韵哂笑一声:“如若你心中还无定夺,不如且看这第三唏,可否改变你心意,这第三局,我的命就交给你了。”

阿哩颔首,一双眼睛与众不同,有竖立的瞳孔、秋黄的眼底,还有自衣袂里溢出的白色狐尾,瑰丽、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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