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遇行至新开启的石门前,望见门上古朴的篆刻,低语道:“魂谷?”略作思索,便一步踏入。
耀眼的光芒褪去,他现身于一处山顶平台,眼前豁然展开一个绮丽世界。
夕阳如熔金悬于天际,将漫天流霞染作燃烧的缎锦。璀璨金光漫过眼前无垠的雪原,又在极远处被幽蓝的雪峰群山温柔承接。而在天地交界的朦胧一线,宫殿的尖顶正隐隐发光,似在召唤,又如沉眠。
沐浴在这暖融霞光之中,肖遇深深吐息,只觉身心浸入一片久违的宁静。
收敛心绪,他走向平台唯一的出口。眼前是一条蜿蜒向下、深入谷底的滑坡路,尽头没入氤氲之中,不见其终。
肖遇偏首沉吟,随即向前踏出一步。
“嗡!”
视野骤然一暗,一股苍茫古老的战意如天倾般压下,恍若千钧加身,令他猝不及防,身形一晃。若非始终戒备、功法暗运,此刻怕已屈膝跪倒,甚至被震飞出去。
片刻后,他稳住心神,凝望前路,气息沉静。再次向前迈步——
“嗡!”
战意威压骤增,即便早有准备,仍令他心神一凛。果然,愈是深入,威压愈重。
望向深不见底的幽谷,一丝迟疑掠过心头:“前路未卜,还要继续么?”
刹那间,师尊那缕灰白长发与那句百年誓言,清晰浮现于脑海。他眼中犹豫尽散,只余坚定——只要能为变强添一分可能,纵有万难,亦当前行。
心意既定,步伐再无踌躇。
一步、两步……十步、百步……千步……
他已记不清走了多远,唯有身躯积累的沉重疲惫真实无比。分明是下坡之路,却比攀登更为艰难。
初始尚可凭强横肉身硬扛那古老战意;随后威压渐浓,不得不全力运转灵力相抗;待到灵力渐竭,便只能强催尚未痊愈的战魂,释放自身战意与之抗衡。
而今,神魂之力已耗过半,灵台渐生恍惚。那战意威压更已凝如实质,化作凛冽风霜,席卷周身。每进一步,身上便多添数道血痕,迫使他的脚步越来越慢,每每需驻足喘息,方能续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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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门山巅。
就在郭摇光离去不久,那朵笼罩天穹的无色蔷薇终于开始变化。
它先是光华渐黯,旋即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目辉光,紧接着又转为温润柔和的莹莹之色,最终开始向内收敛,缩回肖遇体内。漫天异象随之消散,夜空复归澄澈。
见异象平息,围观修士知晓机缘已定,纷纷散去,只是心中仍不免揣测:究竟是何人得了这般造化?
守在一旁的萧无涯,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他原本尚有一丝担忧,徒儿神魂初愈,能否驾驭体内那两股桀骜力量?如今看来,非但已成,还借此冲破境界,更进一步。
思及此,他心念一动,收去承载肖遇的玉座莲台,只待徒儿醒来略作安顿,自己也可静心休养一番。
然而,时间悄然流逝,肖遇却迟迟未醒。
萧无涯眉头微蹙:“不该如此……”
他再度展露神识,扫过徒儿周身:灵力平稳,经脉无恙,唯独神魂如同沉眠,任凭如何呼唤,也无半点回应。
“莫非……”萧无涯心念一转,如此情状,倒有一解可说通,那便是顿悟。
想通此节,他一时有些哭笑不得。方才破境,转眼便入悟道状态,自己这徒弟,再次令人意外。
只是,问道一境,非同寻常。它无关灵根体质,无关道基魂印,无关灵器功法。此境问的是心,修的亦是心。唯有明澈本心,照见真我,方能勘破万象迷障,踏上更高之途。
正因如此,古往今来,修真界中有人一朝顿悟,大道坦然;亦有人迷失于此,蹉跎千载,一无所获。
“遇儿,你是否……太心急了?”萧无涯于心中轻叹。
恰在此时,数道身影相继浮现身侧,正是见异象消散后赶来的四位圣主与星衍老人。
几人目光先后掠过肖遇与萧无涯,星衍率先开口:“圣尊,贵宗圣子可还安好?”
“无碍。”萧无涯淡声应道。
众人闻言,心下皆是一松。肖遇乃预言之“劫子”,若在此刻夭折,他们苦苦追寻的仙路,怕也将随之断绝。
彼此交换过一个眼神,秦斩岳沉声开口:“既然如此,萧圣尊,先前所议之事,肖圣子可否如期履约?”
其余几人亦目光灼灼,齐齐望向萧无涯。
萧无涯心中暗叹:该来的,终究躲不过。他神色不变,缓声道:“一切,且待吾徒醒来再议。”
“醒来?”几人面面相觑,叶凌霄试探问道:“肖圣子这是……?”
“顿悟。”萧无涯言简意赅。
众人恍然。苏清凰轻轻抚了抚肩上灵雀的翎羽:“何时能醒?”
萧无涯摇头:“未知。或许明日,或许数日,又或许……数年。”他稍顿,目光扫过众人,“诸位当知,问道因人而异,时长时短,并无定数。我知诸位心中所急,但无论何事,此番也须等他醒来。”
几人闻言,只得苦笑。释空明低诵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唯有静候了。”
星衍轻叹:“既如此,老夫便先回去,明日大会照常举行。在此期间,若肖圣子苏醒,还望圣尊知会。”
萧无涯微微颔首。几人不再多言,化作流光散去。
远处云雾间,笑蔷薇收回远眺的目光,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悄然转身,没入夜色。
众人离去后不久,又有两道流光落下,正是裴星辰与岳沉沙。二人见异象消散,圣主们也已离开,便赶了过来。方一落地,望见肖遇与宗主,脸上顿时涌出喜色,上前行礼:“弟子拜见宗主!”
萧无涯略一颔首。
岳沉沙急问:“宗主,肖遇他……?”
“无妨,正在悟道,尚未醒来。”
二人闻言,皆是神色一松。岳沉沙更是喜道:“肖遇无事便好!”
萧无涯看着二人情态,略一沉吟,还是开口道:“不过……即便醒来,他恐怕也暂不记得你们。他神魂受创,记忆有失。”
“失忆?!”两人俱是一惊。岳沉沙面色一黯,懊恼道:“都怪我们,当初未能护好圣子……”
裴星辰抬手在他肩上一按:“沮丧何用?圣子平安归来,已是万幸。至于记忆,宗门典籍浩如烟海,我们日后多费心力寻找,定有法子助他恢复。”
岳沉沙闻言精神一振:“说得对!此事包在我身上,就算翻遍宗门典籍,我也要找出治愈圣子之法!”
看着二人言语往来,萧无涯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笑意。门下弟子能如此友爱互助,何尝不是宗门之幸。
忽然,他似有所感,目光转向左侧某处虚空,停留一瞬,便又淡然收回。
“这股气息……罢了,既于遇儿有恩,不愿现身,便随他们去吧。”
远处隐蔽的云霭之后,青菱轻轻拍了拍心口,压低声音道:“吓死我了,小姐……刚才我险些以为被发现了。”
白璃面色沉静:“你未感知错,他确实察觉了我们。只是不知为何,并未出手。”
青菱急道:“那、那我们快走?对方可是人族第一人……”
“不必慌张。”白璃神色平静,“他既未出手,便不会为难。静观其变便是。”
“真的吗……”青菱稍松口气,又想起什么,“可阿呆怎么办?那位守得如此近,我们根本没有机会接近。”
白璃轻轻摇头,眸光投向那道静坐的身影,低语中带着一丝复杂的释然:
“如今他已与师尊重逢……我们,或许已不必再为他忧心了。”
魂谷深处,肖遇仍在艰难前行。
灵力早已枯竭,魂力亦近干涸。肉身遍布裂痕,鲜血自伤口不断渗出,每道伤痕都在无声诉说已至极限的负荷。他的神魂摇摇欲坠,灵智几近涣散,每一步踏出,都仿佛在透支所剩无几的生命。
终于,又一步落下。
战意威压骤然倍增,早已到达极限的身躯再难支撑,他轰然倒地。
视线迅速模糊,意识如风中残烛。他唇间溢出一丝微弱的气息:“到此……为止了么……师尊,弟子……让您失望了……”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朦胧的视野尽头,仿佛浮现出一道绝美的身影,正向他轻轻招手。一道若有似无的叮咛,穿越无尽时空,落在他即将溃散的心神上:
“一定要记住喔……有光的地方,便有‘遇’。”
“光……?”
这个字眼如一点星火,坠入他濒死的心湖。肖遇涣散的眼瞳倏然凝聚起最后一丝微芒,用尽全部意志抬起头,竭力向四周望去。
找到了。
就在右前方不远处,一簇微弱的烛火,正在无边无际的苍茫战意中,静静摇曳。
他试图站起,身躯却已彻底背叛意志,纹丝不动。
没有犹豫,也无法犹豫。肖遇咬紧牙关,以纯粹到极致的执念,奇迹般驱动这具破碎的躯体,无法站立,便用双臂;无法爬行,便一寸一寸向前挪移。
血迹在身下拖出长长的痕印,时间在剧痛与恍惚中被无限拉长。不知过去多久,就在意识彻底坠入虚无的刹那,他染血的指尖,终于轻轻触上了那簇温热的烛焰。
下一刻,黑暗吞没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