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费通知在楼道口贴了三天。齐小康每天都会刷好几次微信群,里面的信息比平时多了不少。主要是业委会筹备组的几个成员在说话,吴工程师发了自管费的计算明细,张阿姨转发了几条关于业主自管的法律条文截图。有人问“楼梯灯坏了找谁”,很快有别的人回“先记下来,等收了钱统一换”。虽然还有零星的抱怨,但那种恐慌性的刷屏少了。
第四天上午,吴工程师在群里发了个通知:「今晚八点,在楼下凉亭开个会,商量收费的具体办法和接下来要急办的事。请大家尽量参加。」
齐小康看着那条消息,没转发,也没说话。他退出微信,继续修改那份《全区“暖夕工程”第三季度督导情况通报》。他把几个站点“服务主动性不足”的表述,改成了“服务主动性有进一步提升空间”。正斟酌着,手机在桌上震起来。是试点楼那边的固定电话。
“齐干部吗?我三楼的老陈。”声音有点急,“你最好能过来一趟。为收费的事,几家吵起来了,就在凉亭那边。吴工他们有点压不住。”
齐小康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保存文档,关掉。“我马上到。”
骑车过去路上,风还是没停,吹得路边的横幅哗啦啦响。快到试点楼时,就听见凉亭那边传来拔高的嗓门。
凉亭里外围了十几个人。吴工程师和张阿姨站在中间,对面是一个穿着汗衫的中年男人,脸涨得通红,正用手指点着吴工程师手里的本子:“凭什么你们说收多少就收多少?以前物业公司收一块二,你们现在要收一块五?涨价的道理在哪里?”
旁边一个烫着卷发的大妈帮腔:“就是!物业公司跑了是物业公司的事,为什么我们要多出钱?我们自己管,不是应该更省钱吗?”
张阿姨试图解释:“一块五是初步预算,包含了基本的保洁、保安工资、电梯维保和公共电费。以前物业收一块二,很多项目是缩水的,而且他们撤走就是因为亏本。如果我们只收一块二,可能连基本运转都维持不了,账目我们后续会全部公开……”
“公开?谁天天有空去查你们的账?”汗衫男人不依不饶,“说得好听,到时候钱怎么花的,谁说得清?我不交!谁爱交谁交!”
“老孙,你不交,垃圾堆你家门口吗?”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句。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老孙立刻调转矛头。
场面有点乱。齐小康走过去,人群自动让开一点。吴工程师看见他,松了口气,但眉头皱得更紧。齐小康没站到中间,就站在凉亭边缘,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大部分人听到:“街道备案的业主自管章程草案里,关于费用收取和使用,是有规定的。收费标准需要业主大会双过半同意才能生效。今晚开会,不就是商量这个事吗?有疑问,一条条摆出来讨论。吵,解决不了问题。”
老孙看见齐小康,气势稍微弱了点,但还是嘟囔:“政府也不管管,让我们老百姓自己折腾。”
齐小康没接他这个话,转向吴工程师:“吴工,你把预算明细每一项再解释一遍,尤其是比之前物业收费增加的部分,原因是什么,有没有可以压缩的空间。大家都听清楚,有意见当场提。”
吴工程师点点头,摊开本子,开始一条条讲。保洁员每月工资多少,为什么需要两个人;电梯维保合同一年费用多少,为什么不能省;公共区域电灯换LED灯泡一次投入多少,长期看能省多少电费……
齐小康听着,目光扫过在场的人。有人听得认真,有人依然不耐烦,有人交头接耳。卷发大妈又插嘴:“保安一定要请吗?我们这楼又没什么值钱东西。”
这次没等吴工程师开口,一个一直没说话的老头慢悠悠地说:“小王啊,上个月二楼李老师家差点进了贼,忘了?有个看门的,起码生人进来问一声。”
卷发大妈不说话了。
讨论断断续续,充满火药味,但总算在吴工程师和张阿姨的解释下,一点点推进。有人提出垃圾清运频率能不能降低,有人质疑保安的年龄是不是太大。齐小康偶尔插一两句,主要是提醒大家关注章程草案里的程序条款,或者建议把某个争议点记录下来,留待下一步表决。
会开了将近两小时,最后勉强达成了一个初步意见:接受一块五的收费标准试运行三个月,但业委会筹备组必须每周公布一次支出流水。三个月后召开业主大会再审。
老孙还是嚷嚷着不认可,但附和的人少了。他甩下一句“到时候看”,转身走了。
人渐渐散去。吴工程师揉着太阳穴,对走过来的齐小康苦笑道:“这才刚开始。收钱的时候,不知道又要吵成什么样。”
“一步步来。”齐小康说。他看到张阿姨在收拾地上用过的纸杯,走过去帮忙。
“齐干部,”张阿姨压低声音,“刚才老孙那样,你别往心里去。有些人,就是只想着自己那一点,说不通。”
“正常。”齐小康把纸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章程和账目是硬道理。把这些做实,比讲什么都管用。”
离开试点楼时,夜风更凉了。齐小康骑上车,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林小雨发来的消息:「听说今晚试点楼吵得很热闹?业委会还没正式成立,就要经历血与火的考验了。」
齐小康回了一个字:「嗯。」
林小雨很快又发来一条:「明天下午有空吗?区住建局物业科有个熟人,我约了他聊聊,也许能打听点别的自管小区的情况,或者有没有什么政策空子可以钻。」
齐小康想了想,回:「好。时间地点发我。」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他打开电脑,看着那份只改了一半的通报。副局长催,王组长也催。他倒了杯水,坐下来,重新点开文档。
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楼道里吵架的声音好像还在耳朵边响。他甩甩头,把注意力拉回到屏幕上那些关于“助餐服务覆盖率”和“精神慰藉活动频次”的措辞上。
第二天在办公室,他抓紧时间把通报修改完,发给了王组长。下午,请了半天假,去和林小雨见她那个住建局的熟人。
见面地点在一个茶室。对方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科长,姓赵,说话很谨慎。听齐小康说了试点楼的情况,赵科长沉吟了一会儿。
“业主自管,政策上是允许的,也有成功的。但难,非常难。”赵科长端着茶杯,“最大的难关不是启动,是可持续。收不上费、业委会内部闹矛盾、专业服务外包被骗、公共收益纠纷……随便一个问题,都可能让整个盘子散掉。你们这个试点楼,老人多,产权情况估计也复杂,难上加难。”
“有没有什么具体的支持政策?”齐小康问。
“区里去年发过一个鼓励社区治理创新的指导意见,里面提到对业主自管可以给予一定的指导和服务对接支持,但资金上的直接支持……很少。主要靠业主自己。”赵科长看了一眼齐小康,“街道那边的态度很重要。如果街道能帮忙协调点资源,或者给点场地、宣传上的支持,会好办很多。”
齐小雨谢过赵科长。送走对方后,林小雨对齐小康说:“听出来了吧?官方口径,不反对,但也没多少实在帮助。关键还是看你们楼里那些人自己能不能拧成一股绳。”
齐小康点头。道理他明白。回到办公室,他给街道管理科的李科长打了个电话,把赵科长提到的区里指导意见说了,试探性地问街道能不能在试点楼业主自管的过程中,给予一些“非资金性”的支持,比如提供一次免费的财务培训,或者帮忙联系可靠的保洁、保安公司资源库。
李科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齐科啊,不是我们不支持。业主自管是好事,但街道也有顾虑。万一他们管不好,出了安全事故或者群体性事件,最后擦屁股的还是我们。这样吧,指导可以,培训……我们看看能不能协调社区学院那边,有没有相关的公益课程。其他的,你们先摸索,需要街道出函协调的时候,我们再研究。”
挂掉电话,齐小康知道,这已经算是比较好的回应了。至少街道没有明确反对或设置障碍。
他把和赵科长、李科长沟通的情况,简单整理了几条要点,发给了吴工程师和张阿姨,没加任何自己的评论,只说是了解到的一些信息,供他们参考。
接下来的几天,试点楼的微信群相对平静。业委会筹备组的人似乎在忙着制作收费通知的正式版本、联系印刷、准备收据。齐小康偶尔看到他们在群里讨论收据的格式要不要编号、是上门收还是设点收。
周五下午,齐小康正在参加局里的一个例会,手机在桌面下连续震动。他偷偷看了一眼,是试点楼的微信群。吴工程师发了几张照片,是打印好的收费通知和收据样本,文字说明是:「各位邻居,通知和收据准备好了。本周六、周日两天,上午9点到下午5点,在楼下单元门口设点收费。请大家支持。另:急需两名志愿者协助登记和核对,有意者请联系我。」
下面跟着一些回复:“收到。”“尽量过去。”“志愿者有补贴吗?”
吴工程师回复:“纯义务,为邻居服务。”
没人再问补贴的事。过了一会儿,有人回了一句:“吴工辛苦了,我周六上午有空,可以帮忙。”
“我周日下午也行。”
齐小康关掉手机,继续听会。副局长正在讲话,强调下一阶段“暖夕工程”要重点突破“医养结合”的难点。齐小康的笔在笔记本上划着,写下的却是“收费登记表”、“志愿者排班”。
散会后,他回到办公室,王组长走过来,手里拿着他改好的那份通报:“小康,副局长基本同意了,有几个小地方你再微调一下,下班前给我。” 王组长顿了顿,压低声音,“试点楼那边,怎么样了?没再出什么乱子吧?副局长那天问起来,我帮你打了圆场,说正在有序推进业主自管试点。”
“谢谢组长。”齐小康接过文件,“还在推进,周末开始第一次收费。”
“收费?”王组长眉头挑了一下,“这可是个马蜂窝。你盯着点,千万不能闹起来。稳定,还是稳定。”
“明白。”
周六,齐小康没有去试点楼。他强迫自己留在家里,整理一些工作资料。但他忍不住隔一会儿就看看手机。试点楼的群里,上午九点多,吴工程师发了一张照片:一张旧课桌摆在单元门口,铺着蓝布,上面放着通知、收据本、笔和二维码立牌。桌后坐着吴工程师和另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业主,应该是志愿者。
「收费开始。一切顺利。」吴工程师配了一行字。
十点多,张阿姨发了几张照片,是几个老年业主正在排队交钱,边交边和吴工程师他们说着什么,看起来表情正常。
「进展不错,已收21户。」张阿姨写道。
齐小康稍微松了口气。但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那些观望的、抵触的,尤其是像老孙那样明确反对的,还没有出现。
下午一点多,群里吴工程师发了一条信息:「遇到点情况。702的住户对公共能耗费的计算有疑问,认为自家平时不用楼道灯,不该均摊。正在解释。」
下面有人回复:「都这么算,那没法收了。」
过了一会儿,吴工程师又发:「解释通了,按户均摊是章程草案规定的,已交费。」
下午三点,张阿姨发信息:「老孙路过,说了几句风凉话,没交费,走了。」
群里沉默了一阵。有人发了个叹息的表情。
四点多,收费点似乎冷清下来。吴工程师发了一张表格照片,上面是手写的已缴费房号记录。「第一天结束,共收到37户。感谢各位邻居支持,感谢志愿者。明天继续。」
37户。齐小康心里算了一下,试点楼大概有80户住户。第一天,不到一半。这个结果,不算好,也不算太坏。
他知道,明天,下周,才是真正的考验。那些没交的,需要催缴。催缴的过程中,矛盾会凸显。业委会筹备组这几个人的耐心和智慧,将受到反复的磨损。
周日他依然没去现场,只是不时看看群里的汇报。第二天的收费进度明显慢了下来,只新增了15户。周末两天,总共收到52户的费用。
周一一早,吴工程师在群里发了一条长消息,公布了周末两天的收费总额,说明了资金已由志愿者三人共同见证存入新开的共管账户,并附上了银行存款凭证的照片。然后,他列出了接下来一周的工作计划:联系保洁公司洽谈、请电梯维保公司来做一次全面检查、召开筹备组会议商议催缴未交费住户的方案。
消息发出去后,群里只有寥寥几个人回复“收到”或“辛苦”。大多数人都沉默着。
齐小康知道,这种沉默里,有认可,有观望,也有不满和算计。
他关掉群聊,打开办公系统,里面又有两份新的通知需要他处理。一份是关于防汛工作的紧急检查,另一份是要求上报“暖夕工程”创新案例的材料。
窗外的风,好像暂时停了。但天色阴沉沉的,像是憋着一场更大的雨。
齐小康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点开了防汛检查的通知。试点楼的楼道窗户,不知道关严实了没有。他想了想,没有在群里问,而是给吴工程师私发了一条信息:「区里发了防汛通知,这两天可能有大雨。麻烦提醒一下各楼层邻居检查门窗,也看看楼顶排水口是否通畅。」
过了一会儿,吴工程师回复:「好的,马上在群里通知。谢谢提醒。」
齐小康放下手机,开始看那份防汛检查通知。下一个麻烦,或许和这场雨有关。他得提前想想,如果试点楼哪里漏了雨,业委会筹备组还没正式运作起来,应急处理流程该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