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傍晚,天气预报里憋着的那场雨,终于砸了下来。起初是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敲打着窗户,很快就连成了密集的雨幕,天色黑得像锅底。
齐小康正在办公室整理“暖夕工程”创新案例的材料,雨声让他心里莫名一紧。他点开试点楼的微信群,里面已经有人发视频了。雨水像小河一样顺着老旧的楼体外墙往下淌,六楼一户的窗台边缘,明显有水渗进来的痕迹,户主在抱怨。接着,七楼也有人发语音,说阳台地漏好像堵了,积水快漫进客厅。
吴工程师在群里@所有人:「雨太大,顶楼的邻居注意查看一下天花板有没有渗漏!低层住户检查门窗!」
张阿姨补充:「尤其是独居的老人,邻居们帮忙看一眼!」
群里的消息开始增多,大多是报平安或者报告小问题。齐小康稍微安心了一点,看来业委会筹备组的应急反应还算及时。
然而,晚上八点多,雨势没有丝毫减弱,反而更猛了。一阵急促的语音消息打破了群里的相对有序。
是一楼开小卖部的刘老板,声音带着哭腔:“完了完了!水进来了!店里全是水!快有脚脖子深了!我的货啊!”
紧接着,另几个一楼和二楼低楼层的住户也开始发照片和视频。浑浊的雨水从门缝、从似乎与地面平齐的老旧排水口倒灌进来,地面迅速漫开一片黄黑色。有人拍到楼道口的情况,积水已经淹过了最下面两级台阶。
「地下车库!地下车库肯定也淹了!」有人惊叫。
吴工程师立刻问:「有没有人在地下车库停车?赶紧去看看!」
几分钟后,一个年轻业主发来一段触目惊心的视频。手电光柱下,地下车库入口的斜坡已然变成一道浑浊的水瀑,水流正汹涌地往里灌。镜头勉强探入,只见车库里一片汪洋,水面反射着惨淡的光,几乎看不清地面。几辆车的轮胎已经被淹没大半。
「全淹了!水还在涨!」年轻业主的声音发抖。
微信群彻底炸了。
「我的车!」
「怎么搞的?排水泵呢?」
「早就坏了!物业在的时候就没好好修过!」
「现在怎么办?谁来管?」
「@吴工 @张阿姨 @齐干部 快想办法啊!」
恐慌瞬间回流。齐小康盯着屏幕上那些混乱的信息和令人心惊的视频,立刻拨通了吴工程师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背景是嘈杂的雨声和人声。“齐干部!”吴工程师的声音很急。
“情况我看到了。现在首要的是安全,通知所有住户,尤其是老人小孩,远离积水区域,小心漏电。地下车库立刻断电,有车的,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看能不能推出来,但千万不要冒险!”齐小康语速很快。
“断电!对,断电!我马上去找电闸!车库门卫室那边!”吴工程师反应过来。
“街道和应急管理部门我马上联系。你们先组织一下楼里的青壮年,看看能不能用沙袋什么的堵一下一楼入口,减缓倒灌。但注意安全,水太急就别勉强。”齐小康一边说,一边已经用另一部手机查找街道值班室和区应急局的号码。
“好!好!我们试试!”
齐小康挂掉电话,先打给街道值班室,通报试点楼严重内涝和地下车库被淹的情况,请求街道立刻协调排水设备和应急支援。值班人员表示记录并上报,但语气透着为难,说今晚雨太大,很多地方都出现险情,救援力量紧张。
他又拨通区应急局的值班电话,同样通报了险情,强调了老旧居民楼和人员安全风险。对方答复会登记,并通知相关力量视情况前往。
他知道,这种时候,等“视情况”的救援,可能来不及。他抓起外套和雨伞,冲出门。
雨大到雨伞几乎没用。齐小康骑车赶到试点楼时,裤腿和鞋子已经湿透。楼前景象混乱。一楼的几家店铺和住户正拼命用盆、扫帚往外舀水,但门外的积水更深,舀出去的水很快又流回来。刘老板的小卖部里,几个邻居正帮他把泡了水的货物往高处搬。
吴工程师和两个年轻业主从楼道里跑出来,浑身湿漉漉的。“车库总闸拉了!但水还在往里灌,堵不住!”吴工程师抹了把脸上的水,“沙袋找不到几个,用旧沙发和木板挡了一下,作用不大!”
齐小康看向地下车库入口,那里果然堆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但汹涌的水流依然能找到缝隙涌入。车库里面黑漆漆的,只听见哗啦啦的水声。
“街道和应急局联系了,但救援过来需要时间。”齐小康大声说,雨声几乎盖过他的声音,“现在最重要的是防止积水进一步上涨威胁到楼体安全和居民用电安全。有没有大功率水泵?或者谁知道附近哪里有?”
张阿姨撑着伞跑过来,头发也湿了:“问过了,楼里没有。老陈说他认识一个搞工程的朋友,但电话没打通!”
“齐干部!”一个中年男人跑过来,是住三楼的,在附近工厂上班,“我们厂里可能有备用的抽水泵,但不知道今晚有没有人值班,而且不一定借得到……”
“去试试!把厂里值班电话给我,我也打!”齐小康当机立断。他又对吴工程师说:“组织人,把一楼重要财物尽量往高处转移。检查整栋楼的电闸,特别是低楼层公共区域的,有隐患立刻拉掉。在群里不断提醒安全,尤其警告不要靠近地下车库!”
安排下去,人们分头行动。齐小康站在雨中,不断拨打那个工厂值班室的电话。一遍,两遍,三遍……终于通了。他快速说明情况,恳求借用抽水设备。对方很犹豫,说设备管理严格,需要领导批准。齐小康几乎是用吼的:“人命关天!楼要是出问题,就不是借设备的事了!先把设备弄出来,责任我来承担!或者让你们领导直接跟我通话!”
也许是他的急切起了作用,也许是“责任承担”这句话,对方答应去请示值班领导,并让认识的那位业主老陈立刻过去办手续。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雨势似乎小了一点点,但积水并没有明显下降的迹象。地下车库的水位从邻居偶尔冒险用手电照看的情况估计,还在缓慢上涨。一楼部分住户家里的积水已经快到小腿肚。
微信群里的情绪在恐慌和抱怨中摇摆。有人责怪以前的物业没维护好排水系统,有人质疑业委会筹备组应急不力,还有人@齐小康,问政府的救援什么时候到。
齐小康没有在群里多解释,只是不断重复发布安全提醒,并告知正在协调抽水设备。
将近一小时后,老陈打来电话,气喘吁吁:“齐干部!泵借到了!是小型的,但能用!我和厂里两个师傅开三轮车送过来,大概还要二十分钟!”
“好!直接开到楼下车库入口附近!注意安全!”齐小康精神一振。
抽水泵和三位师傅的到来,像给混乱的现场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师傅们很专业,迅速查看情况,确定将水泵放在地势稍高的楼道口内侧,接管子把水排向远处的市政下水井。机器轰鸣起来,粗大的水龙从楼内被抽出去。
虽然相对于整个内涝水量,这台小水泵有些力不从心,但看到水被一点点抽走,人们的情绪总算稳定了一些。吴工程师和张阿姨组织人协助师傅,清理抽水口附近的杂物。
齐小康这才感觉到浑身湿冷,疲惫袭来。他走到稍微能避雨的门廊下,看着忙碌的人群和轰鸣的水泵。街道的工作人员这时也赶到了两个,带来了几十个沙袋,帮着加固一楼几个重点入口的挡水措施。
雨,在凌晨时分,终于渐渐停了。
抽水工作持续到天蒙蒙亮。一楼住户家里的积水基本退去,留下一地泥泞和狼藉。地下车库的水位下降了大半,但依旧泡着,几辆车成了“水泡车”,车主脸色铁青地站在旁边。
晨光熹微,照在试点楼满是水痕和疲惫面孔的混乱现场。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和垃圾被浸泡后的酸腐气。
业委会筹备组的几个人聚在一起,个个眼圈发黑,身上又是泥又是水。吴工程师看着眼前的一切,声音沙哑:“排水系统是老毛病了。以前物业就是修修补补,这次暴雨,彻底暴露了。地下车库的排水泵早就坏了,楼外的市政排水接口估计也不通畅,不然一楼不会倒灌这么厉害。”
张阿姨叹气:“接下来怎么办?清淤、消毒、还有被泡了的车和货物……损失大了。这才收了五十多户的钱,够干什么?”
齐小康走过来,他的样子也好不到哪里去。“当务之急,是彻底排查安全隐患,清理现场,消毒防疫。车库的电要等水完全退去,专业人员检查后才能恢复。受灾的住户,统计一下损失。”
他停顿一下,看着他们:“这次是突发事件,也是考验。业主自管,遇到这种事,没有退路。街道和应急部门可以提供一些指导和必要的资源协调,但具体的清理、维修、理赔协商,最终得靠你们自己组织起来,和全体业主一起面对。”
吴工程师重重地点头,脸上疲惫,但眼神里多了点不一样的沉重:“明白了。躲不过去,就得扛起来。我们先商量一下怎么分工,搞个应急小组。”
齐小康没有再多说。他走到一边,给街道李科长打电话,汇报了后续处置情况和业委会筹备组准备自主善后的意向,请求街道在消毒防疫、安全评估方面提供专业支持。
挂掉电话,他看见刘老板蹲在自己小卖部门口,对着泡坏的货物发呆。他走过去,拍了拍刘老板的肩膀,没说什么。
太阳升高了一些,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积水的反光有些刺眼。
试点楼的业主们,三三两两走出来,看着满目疮痍的楼前和车库入口,议论着,抱怨着,也有人开始动手帮忙清理门口的淤泥。
齐小康知道,更繁琐、更考验耐心的善后工作,才刚刚开始。抽水泵只能排掉明面上的水,而这次暴雨冲刷出来的,是更深、更顽固的问题——老旧设施的历史欠账,业主共同体在巨大损失面前的承受力和凝聚力,以及刚刚萌芽的自管模式,是否经得起这样的冲击。
他手机震动,是局里的同事,问他今天还去不去单位,有个临时的会议。
齐小康回复:“晚点去。有点事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