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簿摘录·甲子年七月廿五
赊出:无(待行)
谶语:符取乱葬岗,险中求生机
应验:……
报酬:……
备注:今日孟七娘独往城西乱葬岗取阴符,凶险难料。本欲同往,然客栈内赵大人等监视甚严,只得留待。若日暮未归,当破禁出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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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刚过,孟七娘便收拾行装准备出发。
她换了身利落的灰色短打,头发用布条束成马尾,腰间插着两把短刀,背上一个青布包袱。阿弃红着眼睛跟在她身后,欲言又止。
“掌柜的……一定要去吗?”
“一定要去。”孟七娘检查着包袱里的东西——火折子、绳索、一小包朱砂、几枚铜钱,“没有阴符,你们进不了酆都城。”
陈三更站在客栈门口,看着她:“真不用我跟着?”
“你走了,赵大人他们会起疑。”孟七娘压低声音,“而且客栈里需要有人坐镇。我打听过,那个赵大人是钦天监的暗桩,专门监视阴阳两界的异常。你若离开,他定会上报,到时候麻烦更大。”
陈三更点头,从怀里掏出那枚通幽钱:“带着这个。如果遇到危险,捏碎它,我能感应到。”
孟七娘接过铜钱,握在手心,温热的触感让她心头一暖。
“日落前回来。”她说。
“日落前回来。”陈三更重复。
孟七娘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陈三更站在客栈门口,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中,久久没有转身。
“陈大哥,”阿弃小声问,“掌柜的会没事吧?”
“会没事的。”陈三更说,像是在安慰阿弃,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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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三十里,乱葬岗。
这里原本是前朝战场,尸骨堆积如山,后来成了无主尸首的埋葬地。几十年来,不知埋了多少人。有横死的,有枉死的,有无人收尸的,全都草草掩埋在此。
久而久之,这里成了方圆百里阴气最重的地方。
孟七娘在岗外下马,把马拴在一棵枯树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土和血腥混合的气味,即使是大白天,岗上也笼罩着一层薄雾,阳光透不进来。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乱葬岗。
脚下是松软的泥土,踩上去会陷进去半寸。随处可见散落的白骨,有些已经风化发黄,有些还带着暗红色的血迹。乌鸦站在枯树枝上,血红的眼睛盯着这个闯入者。
按照老掌柜生前所说,那个道士的坟墓在乱葬岗深处,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下。
孟七娘凭着记忆往里走。
越往里,雾气越浓。能见度不足三丈,四周静得可怕,连乌鸦都不叫了。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突然,她停下脚步。
前方雾气中,出现了一个人影。
是个穿着破烂道袍的老者,背对着她,蹲在地上,似乎在挖什么东西。
孟七娘握紧短刀:“什么人?”
老者缓缓转过身。
一张惨白的脸,眼眶空洞,没有眼珠。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容:“小姑娘……来陪老夫挖坟吗?”
不是活人。
孟七娘后退一步,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这是客栈里常备的驱邪符。她咬破指尖,在符纸上画了个符号,甩向老者。
符纸打在老者身上,燃起绿色火焰。
老者惨叫一声,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但雾气中,又出现了更多的人影。
两个、三个、五个……越来越多的亡魂从雾中走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衣衫褴褛,面容扭曲,慢慢围拢过来。
“还我命来……”
“我死得好冤……”
“陪我……陪我……”
亡魂们伸出手,抓向孟七娘。
孟七娘挥刀斩断几只鬼手,但亡魂太多,斩之不尽。她边战边退,想退出乱葬岗,却发现来时的路已经不见了。
雾气形成了鬼打墙。
她被困住了。
“该死。”孟七娘咬牙,从包袱里抓出一把朱砂,撒向空中。
朱砂遇阴气燃烧,形成一片火网,暂时逼退了亡魂。但朱砂有限,撑不了多久。
她必须在朱砂用完之前,找到道士的坟墓。
孟七娘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孟婆后人天生对魂魄敏感,她能感应到周围的魂力波动。在众多混乱的魂力中,有一处特别凝实——那是修行之人的魂魄,即使死后也比普通亡魂强大。
在东南方向。
孟七娘睁开眼睛,朝那个方向冲去。
亡魂们尖叫着追来,但她速度更快。穿过一片枯树林,前方果然出现了一棵歪脖子老槐树。
树下,有一座孤坟。
坟前没有墓碑,只有一块青石板。石板上刻着模糊的符文,已经风化得看不清了。
就是这里。
孟七娘冲到坟前,跪下来,用短刀撬开青石板。
石板下是一个小坑,坑里放着一个油布包。她拿起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三张黄色的符纸,还有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符纸上画着复杂的符文,正是阴符。
小册子的封面上写着《阴符经》三个字。
拿到了!
孟七娘松了口气,把东西塞进怀里。
但就在这时,脚下的土地突然震动。
坟墓裂开了。
一只手从裂缝中伸出来,抓住了她的脚踝。
那只手干枯如柴,指甲乌黑,力气大得惊人。孟七娘用力挣扎,却挣脱不开。
裂缝扩大,一个穿着道袍的干尸爬了出来。
正是那个道士。
他的尸体保存得很好,没有腐烂,只是皮肤干瘪,紧贴着骨头。空洞的眼眶里,燃烧着两团绿色的鬼火。
“偷我阴符者……”干尸开口,声音沙哑如磨砂,“死!”
孟七娘挥刀斩向抓住脚踝的手,刀锋砍在干枯的手臂上,只留下浅浅的白痕。这尸体经过特殊处理,刀枪不入。
干尸另一只手抓向她的咽喉。
孟七娘侧头躲过,反手从怀里掏出通幽钱,按在干尸额头。
铜钱发出金光。
干尸惨叫一声,松开了手,后退几步。额头被铜钱烙出一个焦黑的印记,冒着青烟。
孟七娘趁机爬起,转身就跑。
但干尸很快追了上来。它虽然动作僵硬,但速度极快,几个起落就挡在她面前。
“把阴符……还给我……”干尸嘶吼。
孟七娘知道跑不掉了。
她握紧短刀,准备拼命。
就在这时,怀里的《阴符经》突然发热。
她心念一动,掏出小册子,随手翻开一页。上面画着一个符文,旁边有小字注解:“镇尸符,以血为引,可镇僵尸。”
来不及细想,孟七娘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同时用手指蘸血,在空中画出那个符文。
血符成型,发出红光。
干尸见到血符,发出恐惧的尖叫,转身想逃。
但血符已经印在了它背上。
“轰!”
干尸炸开,化作漫天骨灰。
孟七娘瘫坐在地,大口喘气。
好险。
如果不是碰巧翻到这一页,她今天就死在这里了。
她擦去嘴角的血,收起《阴符经》和阴符,准备离开。
但刚站起身,就听见四周传来更多的脚步声。
不是亡魂。
是活人。
雾气中,走出七八个黑衣人。他们蒙着面,手持刀剑,眼神冰冷。
为首的是一个独眼男人。
沈残刀。
“孟掌柜,”沈残刀笑了,那只灰眼睛里闪着寒光,“这么巧,你也来这里取阴符?”
孟七娘心往下沉。
她最不想见到的人,偏偏出现了。
“沈堂主,”她强迫自己冷静,“我只是来祭拜一位故人。”
“祭拜?”沈残刀嗤笑,“祭拜需要挖坟掘墓?孟七娘,别装了。判官大人早就料到,陈三更要去酆都城,一定会需要阴符。所以他让我在这里等着,等拿到阴符的人出现。”
他上前一步:“把阴符交出来,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孟七娘握紧短刀:“如果我不交呢?”
“那你就会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沈残刀挥了挥手,“抓住她。”
黑衣人一拥而上。
孟七娘挥刀迎战。
她武功不弱,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身上就添了几道伤口。最严重的一刀在左肩,深可见骨,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
她边战边退,退到槐树下。
背靠大树,勉强守住正面,但左右两侧的敌人越来越近。
“放弃吧,孟七娘。”沈残刀说,“你妹妹还在判官手里。如果你死了,你妹妹会怎样,你应该清楚。”
孟七娘浑身一震。
妹妹……
她不能死。
至少,不能死在这里。
“好,”她咬牙,“我给你阴符。但你要答应我,放我走。”
“可以。”沈残刀点头,“我只要阴符,不要你的命。”
孟七娘从怀里掏出油布包,扔给沈残刀。
沈残刀接住,打开检查,确认是三张阴符,满意地笑了。
“很好。”他把阴符收进怀里,“现在,你可以走了。”
孟七娘警惕地看着他,慢慢后退。
一步。
两步。
三步——
沈残刀突然出手!
他身形如鬼魅,瞬间出现在孟七娘面前,一掌拍在她胸口。
“噗!”
孟七娘喷出一口血,倒飞出去,撞在槐树上,又重重摔在地上。
“你……言而无信……”她艰难地说。
沈残刀蹲下身,捏住她的下巴:“我只说放你走,没说不对你动手。孟七娘,判官大人还有句话让我带给你。”
他凑近,压低声音:“他说,如果你肯乖乖合作,帮他把陈三更引进酆都城,他就放了你妹妹。如果你不肯……你妹妹的眼睛,就保不住了。”
孟七娘瞳孔骤缩。
“给你三天时间考虑。”沈残刀站起身,“三天后,我会再来找你。到时候,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
他带着黑衣人,消失在雾气中。
孟七娘躺在冰冷的土地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胸口剧痛,应该是肋骨断了。左肩的伤口还在流血,意识开始模糊。
但她不能死在这里。
她还要救妹妹。
还要……回去见陈三更。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从怀里掏出那枚通幽钱,捏碎。
铜钱碎裂的瞬间,她感觉到一丝微弱的联系建立起来。
那是和陈三更的联系。
然后,她就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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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里,陈三更正在房间调息。
突然,他心口一痛。
是通幽钱的感应。
孟七娘出事了!
他猛地站起,抓起本命刀就往外冲。刚到门口,就撞上赵大人。
“陈三更,你要去哪儿?”赵大人拦住他。
“让开!”陈三更眼神冰冷。
赵大人被他眼中的杀气吓住,下意识让开一步。
陈三更冲下楼,冲到后院,翻身上马。
“陈大哥!”阿弃追出来,“你要去哪儿?”
“救掌柜的。”陈三更扬鞭,“你看好客栈!”
马蹄声远去。
阿弃站在门口,看着陈三更消失的方向,双手合十,默默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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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三更一路疾驰。
通幽钱的感应越来越强烈,他能感觉到孟七娘的生命正在流逝。
快一点。
再快一点。
他不断抽打马匹,马口已经吐出白沫,但他顾不上了。
半个时辰后,他冲进乱葬岗。
浓雾中,他凭着感应找到了那棵歪脖子槐树。
孟七娘躺在树下,浑身是血,已经昏迷。
陈三更跳下马,冲过去,抱起她。
“七娘!七娘!”
没有回应。
他探了探鼻息,还有微弱的呼吸。
但脉搏很弱,随时可能停止。
陈三更咬破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符文——这是赊刀人的“续命符”,以自身精血为引,能暂时吊住一口气。
符文完成,发出红光。
孟七娘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
陈三更撕开她的衣服,检查伤口。左肩的刀伤很深,需要缝合。胸口有淤血,应该是内伤。最麻烦的是,她体内有一股阴寒之气在乱窜,正在侵蚀心脉。
“沈残刀……”陈三更眼中闪过杀意。
他认得出,这是沈残刀的独门掌法“寒阴掌”造成的。
这个仇,他记下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救人。
陈三更把孟七娘抱上马,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然后策马回客栈。
一路上,他不断用自身灵力为她续命。
他能感觉到,孟七娘的生命力在一点点流失。
就像捧着一捧水,无论怎么握紧,水还是会从指缝漏出去。
“撑住,”他在她耳边轻声说,“你答应过要日落前回来的。不能说话不算数。”
孟七娘没有反应。
她的脸苍白如纸,嘴唇已经发紫。
陈三更的心越来越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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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客栈时,已经是申时。
夕阳西下,天边一片血红。
陈三更抱着孟七娘冲进客栈,大喊:“阿弃!准备热水、纱布、针线!”
阿弃看到孟七娘的样子,吓得脸色煞白,但还是立刻跑去准备。
赵大人等人也围过来。
“她怎么了?”赵大人问。
“遇袭了。”陈三更简短地说,“赵大人,我需要一个安静的房间救人,请你帮忙拦住其他人,不要来打扰。”
赵大人看着他焦急的样子,点了点头:“好。钱大人,我们守在门口。”
陈三更抱着孟七娘上了三楼,进了她的房间。
阿弃很快送来热水和伤药。
陈三更关上门,开始救人。
他先用热水清洗伤口,然后拿出针线——这不是普通的针线,是赊刀人特制的“缝合针”,针上刻着符文,线是用朱砂浸泡过的,能防止伤口感染阴气。
他小心翼翼地为孟七娘缝合肩上的伤口。
每缝一针,他的手都在颤抖。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愤怒。
沈残刀那一刀,是冲着要命去的。如果不是孟七娘躲得快,这一刀就会刺穿心脏。
缝好伤口,陈三更开始处理内伤。
他解开孟七娘的衣服,露出胸口。那里有一个乌黑的掌印,正是寒阴掌留下的。
陈三更深吸一口气,双手按在掌印上,开始运转灵力。
他要用自己的灵力,逼出她体内的阴寒之气。
这是一个危险的过程。
稍有不慎,阴气可能反噬他自己。
但他没有犹豫。
灵力缓缓注入孟七娘体内。
他能感觉到那股阴寒之气,像一条毒蛇,盘踞在她的心脉附近。他的灵力化作一把刀,慢慢逼近那条毒蛇。
毒蛇察觉到威胁,开始疯狂反扑。
两股力量在孟七娘体内交战。
她的身体剧烈颤抖,嘴角溢出黑血。
陈三更额头冒出冷汗,但他没有停手。
一点一点,把阴寒之气逼出体外。
终于,最后一缕阴气被逼出。
孟七娘吐出一大口黑血,呼吸变得平稳。
陈三更松了口气,瘫坐在地。
他消耗了太多灵力,此刻虚弱不堪。
但他还不能休息。
他拿出养魂木牌,贴在孟七娘额头。木牌发出柔和的绿光,温养她的魂魄。
做完这一切,陈三更才靠在床边,闭上眼睛调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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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陈三更感觉到有人在碰他的手。
他睁开眼睛。
孟七娘醒了。
她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睛已经恢复了神采。
“你……救了我?”她声音很轻。
陈三更点头:“感觉怎么样?”
“疼。”孟七娘苦笑,“但还活着。”
她看着他疲惫的样子,眼神复杂:“谢谢你。”
“不用谢。”陈三更说,“是沈残刀干的,对吗?”
孟七娘点头:“他抢走了阴符。还说……判官给他三天时间,让我考虑要不要合作,把你们引进酆都城。如果我不答应,我妹妹的眼睛就保不住了。”
她闭上眼睛,眼泪流下来:“我该怎么办……陈三更,我该怎么办……”
陈三更握住她的手:“我们一起想办法。”
“可是……”
“没有可是。”陈三更打断她,“你妹妹要救,我陈家的先祖也要救。判官是我们共同的敌人。七娘,相信我,我们一起,一定能赢。”
孟七娘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中的恐慌渐渐平息。
是啊,她不是一个人了。
她有陈三更。
有这个愿意为她拼命的人。
“嗯。”她点头,握紧他的手,“我们一起。”
窗外,天色已暗。
夜幕降临。
但房间里,有一盏灯亮着。
那是希望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