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当空,后院里的鬼影越聚越多。
陈渡持剑而立,金色的瞳孔在夜色中格外醒目。他的身体因为魂魄受损而微微颤抖,但握剑的手却稳如磐石。无数鬼影从四面八方涌来,它们形态各异——有缺胳膊少腿的战争亡灵,有浑身湿透的水鬼,有脸色青紫的吊死鬼,还有那些面目模糊、死因不明的游魂。
它们在赵元佑的召唤下,暂时获得了实体化的能力,不再是普通的幽魂,而是能伤人的恶灵。
第一波攻击来自空中。三个吊死鬼甩出长长的舌头,如同鞭子般抽向陈渡。陈渡侧身避开,桃木剑划过一道弧线,三条舌头应声而断。吊死鬼发出凄厉的惨叫,化作黑烟消散。
但更多的鬼影接踵而至。一个无头鬼提着脑袋冲来,那颗头颅在空中飞舞,张嘴咬向陈渡的肩膀。陈渡剑尖一挑,将头颅刺穿,无头鬼的身体随之崩溃。
“不够...还不够...”夜空中传来赵元佑低沉的声音,“让本王看看,渡阴人的传人,到底有几分本事...”
地面突然裂开,十几只枯瘦的手臂伸出,抓住陈渡的双脚。那些手臂冰冷刺骨,仿佛要将他的魂魄直接拖入地底。陈渡低头一看,竟然是一群地缚灵——死在地下无法超生的亡灵。
“滚开!”陈渡大喝一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桃木剑上。
桃木剑爆发出耀眼的金光,剑身浮现的符文如同活过来一般,在剑刃上游走。陈渡一剑插入地面,金光如涟漪般扩散。抓住他脚踝的那些手臂如同碰到烙铁般迅速缩回,地缚灵们发出痛苦的哀嚎,沉入地下。
但鬼影实在太多。陈渡击退一波,又来一波,仿佛无穷无尽。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额头的汗水混合着血水流下。强行使用“阴阳引”的后遗症开始全面爆发,他感到自己的魂魄正在一点点裂开,像是破碎的玻璃,随时可能彻底崩溃。
“不能倒下...”陈渡咬牙坚持,“必须撑到周琛他们走远...”
他看了一眼老街的方向,周琛带着林晓雨和赵小军已经消失在夜色中。很好,至少他们安全了。
但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老街的地面开始震动,不是普通的地震,而是有节奏的、如同心跳般的搏动。每一次搏动,地面就会裂开一道缝隙,从缝隙中涌出更多的黑气,黑气在空中凝聚,化作新的鬼影。
“地脉...在响应他的召唤...”陈渡心中一沉。
赵元佑虽然还没完全苏醒,但已经能通过地脉影响整个老街。地脉受损,阴阳失衡,为他的邪术提供了绝佳的环境。这样下去,整个老街的亡灵都会被唤醒,到时候别说他一个人,就是十个渡阴人也应付不过来。
“必须切断他和地脉的联系...”陈渡脑中飞速运转。
师父传授的“阴阳引”秘法中,有一式专门用来切断阴阳联系,名为“断脉斩”。但这招需要调动大量的阴阳之力,以他现在的状态,强行使用很可能会让魂魄彻底破碎。
但没时间犹豫了。
陈渡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桃木剑,将剑身竖直指向天空。他闭上眼睛,开始调动体内残存的阴阳之力。
金色的阳气和银色的阴气在他体内交织,顺着经脉流向双手,注入桃木剑中。剑身上的符文一个个亮起,从剑柄到剑尖,最后整把剑都变成了半透明的状态,一半金色,一半银色。
夜空中的血月似乎受到了感应,月光变得更加浓郁,像是要滴下血来。而那些鬼影,仿佛感受到了威胁,同时发出尖啸,疯狂地扑向陈渡。
“就是现在!”陈渡猛然睁眼,瞳孔已经完全变成了阴阳双鱼的图案。
他双手持剑,朝着地面狠狠斩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道无声的波纹扩散开来。那道波纹一半金色,一半银色,所过之处,鬼影如同冰雪遇到阳光般迅速消融。地面裂开的缝隙开始闭合,涌出的黑气被强行压回地下。
整个老街,在这一刻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所有的鬼影都消失了,地面的震动停止了,就连夜空中那双漆黑的眼睛,也缓缓闭上,最后彻底消失。
血月依旧高悬,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压力,已经减轻了大半。
陈渡单膝跪地,桃木剑插在地上支撑着身体。他大口喘着气,嘴角不断渗出鲜血,不只是舌尖的血,还有内脏受损后涌出的血。刚才那一剑,几乎抽干了他所有的力量,魂魄上的裂痕又扩大了几分。
但他成功了。
暂时切断了赵元佑与地脉的联系,为老街争取了三天时间。
三天后的子时月圆之夜,是赵元佑力量最强的时刻,也是他唯一可能完全苏醒的时刻。到那时,如果还不能找到并消灭他的本体,整个老街都将成为祭品。
陈渡艰难地站起身,收起桃木剑,踉跄着走回渡阴堂。
店里的灯还亮着,但柜台上趴着一个人——是周琛,他已经回来了。
“你怎么...”陈渡惊讶道。
“我把他们送到安全的地方就回来了。”周琛抬起头,脸色也不好看,显然刚才的战斗消耗不小,“我不能让你一个人面对那些东西。”
陈渡心中一暖,但嘴上却说:“愚蠢。你应该带着他们离开老街,越远越好。”
“那你呢?”周琛反问,“你会走吗?”
陈渡沉默了。他当然不会走,这里是他的责任,他的家。
“所以别废话了。”周琛从柜台后拿出医药箱,“过来,我给你处理伤口。”
陈渡没有拒绝。他确实伤得很重,不只是外伤,更重要的是魂魄的损伤。周琛虽然不擅长治疗魂魄,但处理外伤还是没问题的。
清理伤口、上药、包扎...周琛的动作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你经常受伤?”陈渡问。
“干我们这行的,谁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周琛苦笑,“猎魂者、渡阴人、风水师...表面上光鲜,实际上都是在和死亡打交道。受伤是家常便饭,能活下来就是运气。”
陈渡没有接话。他知道周琛说得对,行走阴阳两界,本就是逆天而行,每一次都是在生死边缘徘徊。
“对了,这个给你。”周琛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黄纸,“我在送他们回去的路上捡到的,掉在街口的老槐树下。”
陈渡接过黄纸,展开一看,脸色微变。
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线条粗糙,但标注得很详细。地图中央画着一口井,正是李婆婆家的那口井。从井口延伸出三条线,分别指向三个方向:老街中段的茶馆、街尾的老槐树,以及...渡阴堂。
三条线的交汇点,不是茶馆,也不是老槐树,而是渡阴堂的地下。
“这是...”陈渡仔细看地图上的标注,那些文字是古老的篆书,一般人根本看不懂,但他认识。
“古墓入口分布图。”周琛指着地图上的标注,“你看这里,写的是‘三才镇魂,九宫锁墓’。意思是古墓入口不止一个,而是有三个,分别对应天、地、人三才。我们找到的茶馆入口是‘人门’,应该还有‘天门’和‘地门’。”
陈渡的目光落在渡阴堂的位置:“这里标注的是‘地门’...”
“对。”周琛点头,“渡阴堂地下,很可能就是古墓的‘地门’入口。而‘天门’...”他的手指移向老槐树,“应该在这里。”
陈渡回想起师父的话:“老街地下有一座千年古墓,墓主就是赵元佑...地脉节点在老街的中段...需要三才定位...”
现在他明白了。古墓有三个入口,对应天、地、人三才。茶馆是人门,老槐树是天门,渡阴堂是地门。要进入古墓,可能需要同时打开三个门,或者找到正确的那一个。
“这张地图是谁画的?”陈渡问。
“不知道。”周琛摇头,“我捡到的时候,它被一块石头压着,像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的。而且...”他顿了顿,“地图的墨迹很新,不超过三天。”
不超过三天?
陈渡心中一动。三天前,正是秦老死的那天。难道这张地图是秦老留下的?他为什么要留下古墓的地图?是陷阱,还是...另有所图?
“还有这个。”周琛又拿出一件东西,是一块巴掌大的黑色木牌,上面刻着一个复杂的符文,“和地图放在一起的。”
陈渡接过木牌,手指触摸符文的瞬间,一股信息涌入脑海——
“余守墓八十载,终知大错特错。赵元佑非仙,乃魔也。其欲复活,非为长生,实为吞并阴阳,自成一界。三日后子时,月圆之夜,若不能毁其本体,老街将成鬼域,方圆百里,生灵涂炭。地图示尔等入口,木牌为信物,可开地门。然墓中凶险,九死一生,慎之,慎之...”
信息到这里就断了。
陈渡放下木牌,神色复杂:“是秦老留下的...他在临死前醒悟了,知道自己错了。”
“醒悟了?”周琛冷笑,“醒悟了有什么用?三个孩子已经死了,李国庆也死了,老街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但他留下了地图和信物。”陈渡说,“这说明他至少还想做点什么来弥补。”
周琛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也许吧。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按照地图所示,去打开地门?”
陈渡摇头:“还不是时候。首先,我的伤太重,需要时间恢复。其次,古墓中必然机关重重,我们需要准备充分。第三...”他看向窗外,“我们必须确定另外两个入口的情况。”
“你是担心赵元佑在另外两个入口也设了陷阱?”
“不是担心,是肯定。”陈渡指着地图上老槐树的位置,“这里是天门,对应天时。老槐树属阴,容易聚集阴气,赵元佑很可能在那里布置了阵法,吸收月华之力。而茶馆是人门,对应人和。茶馆平时人来人往,人气旺盛,他可能在那里设下了迷惑人心的幻阵。”
周琛若有所思:“所以我们需要兵分两路,同时调查两个入口?”
“不,我们人手不够。”陈渡想了想,“而且赵小军和林晓雨状态也不稳定,不能让他们参与太危险的事情。这样,明天我去调查老槐树,你去茶馆看看。记住,只是调查,不要轻举妄动。发现任何异常,立刻撤退。”
“那你呢?你的伤...”
“我自有办法。”陈渡从柜台下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黑色的药丸吞下,“这是师父留下的‘固魂丹’,能暂时稳定魂魄。虽然治标不治本,但撑个一两天没问题。”
周琛看着陈渡苍白的脸色,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好,听你的。”
两人各自休息。陈渡躺在柜台后的躺椅上,闭上眼睛,尝试调息。固魂丹的药力开始发挥作用,一股温和的力量包裹住他破碎的魂魄,暂时止住了裂痕的扩大。但那种深入骨髓的疼痛,依然清晰。
他睡不着,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今晚的战斗,以及师父残魂消散前的嘱托。
“徒儿,你要找到古墓入口,彻底消灭赵元佑...否则每十年,老街就会有三个人遇害...”
每十年三个人...从五代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上千年。赵元佑到底害死了多少人?那些魂魄,是被他吞噬了,还是被囚禁在古墓中,永世不得超生?
还有秦老...守墓八十载,最后才幡然醒悟。他这八十年,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一开始会相信赵元佑的谎言?长生...真的有这么大的诱惑吗?
陈渡想起自己当初成为渡阴人的原因。
不是为了长生,也不是为了力量,只是为了...救一个人。
他的妹妹。
十年前,陈渡还不是渡阴人,只是一个普通的少年。他有一个小他五岁的妹妹,活泼可爱,是全家的掌上明珠。但有一天,妹妹突然得了一种怪病,医院查不出病因,只是说她生命力在迅速流失,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
陈渡的父母四处求医,最后找到了张天师——也就是他后来的师父。张天师说,妹妹的魂魄被邪物盯上了,除非有人愿意成为渡阴人,行走阴阳两界,积累功德,才能换回妹妹的生机。
陈渡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他跟着张天师学了三年,成为渡阴人。又花了七年时间,行走阴阳,引魂渡恶,积累了足够的功德。最后,他用这些功德为妹妹换回了十年阳寿。
如今,十年之期将至。妹妹的生命,只剩下最后三个月。
这也是陈渡为什么这么拼命的原因。他必须在三个月内,彻底解决赵元佑这个祸患,然后...用自己剩下的时间,去陪伴妹妹,去完成最后的告别。
“妹妹...”陈渡喃喃自语,眼角滑下一滴泪水。
他很少哭,甚至很少表现出情绪。在别人眼中,他是冷漠的渡阴人,是神秘的陈师傅。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深处,他依然是那个愿意为妹妹付出一切的哥哥。
窗外,天色渐亮。
老街的灰雾在晨光中逐渐消散,但那种阴冷的气息依然存在。街上开始有行人出现,但都是行色匆匆,神色不安。显然,昨晚的异常已经让居民们感到了恐慌。
陈渡起身,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准备出门调查老槐树。
周琛也起来了,两人简单吃了点东西,便分头行动。
“小心点。”临出门前,陈渡嘱咐道。
“你也是。”周琛拍了拍他的肩膀,“别逞强,不行就撤。”
陈渡点点头,推门而出。
清晨的老街,比平时冷清了许多。许多店铺都没有开门,路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也是低着头快步走过,不敢停留。
陈渡沿着街道向街尾走去。越靠近老槐树,那种阴冷的感觉就越强烈。等走到槐树下时,他明显感到温度下降了好几度,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
老槐树已经有三百多年历史,树干需要三人合抱,树冠如伞,遮天蔽日。平时这里是老街居民纳凉聊天的地方,但现在,树下空无一人,甚至连鸟雀都不见一只。
陈渡开启阴眼,仔细观察。
在他的视野里,老槐树周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黑雾,雾气中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飘动——那是被吸引来的游魂。树的根部,地脉之气正在缓缓流出,不是自然的流动,而是被强行抽取,流向地下深处。
“果然...”陈渡蹲下身,用手触摸地面。
地面冰冷刺骨,泥土中混杂着细小的黑色颗粒,那是阴气凝结的产物。他扒开表层的泥土,发现下面埋着一圈黑色的石头,石头排列成特殊的图案,正是师父提过的“九宫锁魂阵”。
九宫锁魂阵,是一种极其恶毒的阵法,能将地脉之气转化为阴气,同时囚禁范围内的所有魂魄。被囚禁的魂魄无法往生,只能日复一日地重复生前的痛苦,最终彻底疯癫,成为只知杀戮的怨灵。
“赵元佑...你真是丧尽天良...”陈渡咬牙。
他数了数,黑色石头一共九块,对应九宫方位。要破阵,需要同时移开九块石头,或者找到阵眼,一击破之。
但阵眼在哪里?
陈渡站起身,绕着老槐树走了一圈,仔细观察。突然,他注意到树干上有一块树皮的颜色不太一样,比其他地方更深,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染过。
他伸手触摸那块树皮,入手冰凉,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用力一按,树皮竟然凹陷下去,露出下面的空洞。
空洞里,放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陶罐。陶罐封着口,罐身上画着血红色的符文。
陈渡小心翼翼地取出陶罐,打开封口。一股浓郁的阴气涌出,差点将他冲倒。他稳住身形,看向罐内——
里面是半罐暗红色的液体,不是血,而是一种粘稠的、散发着甜腻香味的液体。液体中,浸泡着九枚指甲盖大小的白色骨片,每一片骨片上都刻着一个名字。
陈渡认出了那些名字。都是老街这些年来失踪或横死的人,最早的一个,可以追溯到五十年前。
“用死者的骨片为引,增强阵法的怨力...”陈渡脸色阴沉,“这不仅仅是九宫锁魂阵,还是‘九阴聚怨阵’...赵元佑是想把整个老街的怨气都集中到这里,作为他复活的力量源泉。”
必须毁掉这个阵法。
但怎么毁?直接打破陶罐,里面的怨气会瞬间爆发,方圆百米内的人都会被怨气侵蚀,轻则大病一场,重则精神失常。而如果不管,阵法会继续运转,抽取地脉之气,聚集怨气,为赵元佑的复活提供能量。
陈渡思索片刻,有了主意。
他从背包里取出九张黄符,分别贴在九块黑色石头上。然后咬破指尖,在每张符上画了一个镇邪符文。符文一成,九张黄符同时亮起金光,与石头上的黑气对抗。
但这还不够。阵法的核心是那个陶罐,必须处理掉里面的骨片和怨气。
陈渡又取出一个小铜鼎,鼎内装着特制的“化怨水”。他将陶罐里的液体和骨片倒入铜鼎,液体遇到化怨水,立刻沸腾起来,冒出大量的黑烟。骨片上的名字一个个消失,最后骨片本身也化作粉末,沉入鼎底。
随着骨片的消失,九宫锁魂阵开始崩溃。九块黑色石头表面的黑气迅速消散,最后石头本身也裂开,化作普通的碎石。
老槐树周围的阴冷气息减轻了大半,那些飘动的光点——游魂们——仿佛得到了解脱,纷纷向上飘升,消失在晨光中。
但陈渡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只要地脉还在受损,只要赵元佑还在,类似的阵法还会出现。
他必须尽快找到古墓入口,彻底解决这个祸患。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周琛打来的。
“陈渡,茶馆这边有问题。”周琛的声音很急,“你快过来!”
“什么情况?”
“我进不去茶馆...不是门锁了,是根本进不去!”周琛语速很快,“明明门就在那里,但我走过去,就像撞到一堵无形的墙。而且...我看到了里面有人影在走动,但那些人影都不是活人!”
陈渡心头一紧:“别轻举妄动,我马上过来!”
他挂断电话,看了一眼老槐树。树下的阵法虽然破了,但树干上的那个空洞还在,里面隐隐有黑气渗出。
“看来,三个入口之间是连通的...”陈渡若有所思,“破坏其中一个,另外两个会有感应...”
他不再停留,快步向老街中段的茶馆赶去。
必须尽快查明茶馆的情况。
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