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坡的震动持续了三息便停了。地面裂纹不再延伸,但空气里的腥气没有散去。柳含烟踩着碎石走上来时,火把已经熄了一半。
她没看阵眼方向,直接走向值守弟子记录轮值的木桌。桌上摊着名册,墨迹未干。她低头扫了一眼,手指按在“东岭无异动”那行字上。
笔画太直,转折生硬,不像常人书写时的自然顿挫。她记得这人昨日写的是楷体,今日却用了隶书,且末尾少了一个点。
她合上名册,转身离开,脚步不快,也没回头。
半个时辰后,她在药庐取了一包安神散,用青布裹好,往萧景琰暂居的石室走去。路上经过三处岗哨,每处都看见同一个灰袍弟子在不同位置出现。那人走路不抬脚,落地无声,袖口始终垂着。
柳含烟进了石室,门一关,就把药放在案上。
“北门巡查的三人有问题。”她说,“一个改笔迹,一个换字体,还有一个,昨夜本该守南隘口,却被调去了西坡接替谢昭宁的位置。”
萧景琰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块玉片,正在翻看上面的刻痕。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查到了什么?”
“我比对了三日轮值表,这三人从未同时当值,但从昨夜开始,他们接连出现在关键节点。而且——”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黑色符牌,“我在其中一人衣角夹层里找到这个。”
萧景琰接过符牌,指尖划过背面纹路。那线条与之前捕获仙兽颈间锁链上的图案一致。
“不是巧合。”他说。
“我也没当它是。”柳含烟声音压低,“他们想传消息出去。如果我们不动,他们会等更大的机会。可如果现在抓人,幕后的人会知道我们发现了。”
萧景琰放下符牌,站起身走到墙边。墙上贴着一张山势图,红线标出各处岗哨和水脉流向。
“那就让他们以为我们没发现。”
“你想放消息?”
“不是假话,是真话的一部分。”他说,“就说主帅旧伤复发,文气不稳,今晚无法巡营。”
柳含烟点头。“我可以安排一个人,在饭堂说漏嘴。再让他‘不小心’掉一封信。”
“信上写什么?”
“今夜子时开北门,引外兵入。”她说,“他们一定会报上去。只要他们动,就能抓现行。”
萧景琰看着她。她站着没动,眼神很稳。
“你来安排。”他说,“人选要可靠。”
“我会用厨房的老张。他在仙门前线送过十年粮,不会露破绽。”
她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小心点。”他说。
她停下,没回头,只点了点头,开门出去。
天还没亮,饭堂里已经有人在熬粥。老张蹲在灶前添柴,嘴里嘟囔着:“听说了吗?萧公子昨晚吐血了,到现在没醒。”
旁边一个弟子筷子一抖。
“真的?”
“我亲眼见柳姑娘端药进去的。脸色白得像纸。”
“那……那咱们怎么办?没人指挥?”
老张摇头。“听说今夜子时要开北门,接应外面的人进来接管营地。要是不去,以后怕是没好日子过。”
他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随手扔在灶台边,起身走了。
不到一炷香时间,那封信就不见了。
子时刚到,北门附近的暗影里出现了三个身影。他们贴着墙根移动,手按在门旁一块凸起的石头上。
石头还没按下,四周火光骤亮。
执法队从四面围出,刀剑出鞘。三人拔腿要逃,脚下突然升起光网,将他们牢牢捆住。
审讯在一个密闭石室进行。三人扛不住灵压探测,很快招认:他们是受一处隐秘据点指派,潜伏仙门已有七日,任务是制造内乱,配合外部主力突袭。
他们供出了联络暗号和藏身处,位于北岭断崖下的废弃矿道。
萧景琰听完汇报,把供词卷起,放入铜匣。
“封锁消息。”他对执法统领说,“对外就说例行换防,抓了几个擅离职守的弟子。”
对方领命退下。
柳含烟站在门外等他。
“他们咬住了。”她说。
“敌人会信吗?”
“他们会查。但只要矿道里没人接应,他们就会觉得计划败露,转为防守。”
萧景琰点头。“那就让他们松一口气。”
他转身走进议事厅,召来亲卫队长。
“你现在带三十人,轻装出发,绕后山小径潜行至敌方补给营地。目标:烧粮、毁阵、不留活口。行动时间——四更。”
“是!”
两刻钟后,精锐小队悄然离营。
柳含烟没有回房,而是登上观星台。她手里还拿着那枚黑色符牌,指尖不断摩挲边缘。
东方微亮时,远处山脊腾起浓烟。
快马回报:敌营粮草已焚,守备力量仓促应战,被斩杀十余人,余者溃逃。我方无伤亡。
捷报传回仙门时,大部分弟子才刚起床。听到消息后,纷纷聚集在广场议论。
有人说萧景琰早有准备,也有人说柳文书使料事如神。更多人只是松了口气。
萧景琰站在高台上,披着黑色战甲,望着北岭方向。那里黑烟滚滚,随风飘散。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柳含烟走上来,站到他身边。
“下一步呢?”她问。
“等。”他说,“他们会重新评估形势。也许会撤,也许会变招。”
“那你打算怎么应对?”
他看着她。
“你怕吗?”
她摇头。
“那就不算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