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玄踩上石阶时,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每走一步都像有把钝刀在肉里搅。
他没停,右手死死按着胸口,那里贴着夜老给的令牌,冰得像是刚从坟土里挖出来。
楼阁门口站着两个守卫,黑袍裹身,脸藏在斗笠下,手按在腰间的铜铃上,他抬起左手,把令牌递过去。
守卫低头看了眼,其中一个伸手接过,翻来覆去瞧了三秒,又递还给他。
另一个侧身让开,动作干脆,一句话没说。门开了,一股混着檀香和霉味的热气扑面而来。
里面是间挑高三层的大厅,四壁雕花,挂满暗红色帷幔。
头顶悬着一盏水晶吊灯,灯泡昏黄,照得人影发灰。几十张木椅呈扇形排开,前排坐着几个穿长衫的,后排零散些戴帽子的,没人说话,只听见纸牌翻动和咳嗽声。空气闷得像蒸笼,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低着头往里走,脚步放轻,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椅子吱呀响了一声,他没管,左手摸进衣兜,指尖碰到一根冰凉的东西——胡三姑塞给他的金钗,细长,一头雕着狐首,沉手,他没拿出来,只是攥紧了。
展台在正前方,红丝绒铺底,上面摆了个透明玻璃盒。
盒子里躺着一根针,通体乌黑,三寸长,针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不反光,却隐隐有股子阴气往外冒。
林青玄盯着那针,喉咙动了动,他知道那就是定龙针,错不了。
父亲留下的《风水秘经》里提过,这东西能钉煞、镇脉、锁龙魂,但代价是用命换。
“铛——”
铜锣响了,声音不大,却震得人耳膜发胀。
拍卖师站到台前,五十来岁,穿一身深灰西装,领口别着枚铜质罗盘徽章。
他手里拿着小槌,另一只手掀开玻璃盒盖,动作慢条斯理。
“定龙针,上古遗物,出自乱葬岗东三里封脉井。”他声音平得像念稿,“起拍价——五百万。”
话音落,全场静了两秒。
紧接着,左侧包厢传来一声冷硬的报数:“六百万。”
所有人扭头看去,包厢里坐着三个男人,穿黑短打,脸上有疤,编号牌举得稳当。
中间那个缺了半截耳朵,眼神像刀子,直勾勾盯住展台。
林青玄认得他们,赵黑虎的残部,以前在老龙坡见过一次,当时他们抬着一口漆棺,棺材缝里往外渗黑水。
他没动,手在口袋里捏着金钗,指节发白。
六百万不算高,但对他来说,是天文数字。他兜里连一万块现金都没有,银行卡早被冻结,手机欠费停机。
唯一能换钱的就是这根金钗,可它到底值多少?他不知道。
胡三姑从不谈钱,更没教过他怎么拿东西换筹。
他咬了咬牙,还是把手伸了出来。
号码牌是进门时发的,木头做的,写着“73”。他举起牌,声音不高,但够清晰:“七百万。”
全场安静了一瞬。
有人回头看他,目光里带着点诧异。一个穿道袍的老头低声嘀咕:“哪来的愣头青,拿命跟赵部叫板?”
包厢里,缺耳男缓缓转头,看向林青玄。他没笑,也没动怒,只是轻轻抬了下手。旁边一人立刻举牌:“八百万。”
“哗——”
底下炸了锅。
“八百万?真下血本啊!”
“这不是抢,是砸钱埋人。”
“那小子肯定退了,谁跟得起?”
林青玄没退。他坐在那儿,左手还举着牌子,汗从额角滑下来,顺着眉骨流进眼睛,刺得生疼。他眨都没眨一下,死死盯着展台上的定龙针。
八百万。他知道对方在逼他,赵黑虎虽倒了,这些残部还在,手里有钱有势,专等他撑不住退场。
可他不能退。陈地师躺在山顶昏迷不醒,煞剑悬在县城上空,只等一道指令就劈下来。
定龙针是唯一的解法,哪怕拼到最后一口气,他也得咬住。
他没再举牌,但也没放下。手指扣着号码牌边缘,关节泛白。
拍卖师站在台前,看了看包厢,又看了看林青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他举起铜槌,敲了下锣边:“八百万第一次。”
声音不高,却像锤子砸在心上。
林青玄呼吸一滞。他感觉到右手指尖开始发麻,那是遇煞前兆。可这次不是邪气,是压力,是钱堆起来的墙,把他一个人死死压在角落。
他低头看了眼口袋里的金钗。狐首雕得精致,眼睛是两粒红宝石,在昏灯下闪了一下。
他知道这东西贵重,可到底能不能撑到九百万?他不敢想。
胡三姑没告诉他能换多少,也没说能不能抵押。他现在就像个赌桌上只剩一枚筹码的穷鬼,明知道对面押的是金条,还得硬着头皮跟注。
包厢里,缺耳男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让他再加。耗着,耗到他自己扔牌。”
旁边两人点头,一人冷笑:“这种人,撑不过三次。”
拍卖师清了清嗓子:“八百万第二次。”
这一声拖得更长,像绳子慢慢勒紧脖子。
林青玄没动,他坐在那儿,背挺得笔直,左手指节咔咔作响。
汗水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浸湿了衣领。他能感觉到四周的目光,有同情,有嘲讽,有等着看笑话的。但他不在乎。
他在想父亲临终前的话:“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坟。” 那时候他不懂,现在懂了。有些东西,不是钱能买的,也不是命能换的,而是必须守住的底线。
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里没了犹豫。
他准备好了。不管接下来要出什么价,他都得接。
拍卖师抬起铜槌,正要开口。
就在这时,大厅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阵冷风灌进来,吹得吊灯晃了晃。
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由自主偏过去。
门口站着个女人,穿红底旗袍,发间插着三根白毛,手里拎着个布包,脚步不急不缓地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