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作为一名工程技术人员,虽然我尽了自己的最大努力,为矿上找到了隐伏的矿体,可这对资源枯竭的双岗铜矿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它最终还是没有逃脱因资源枯竭而关闭的命运。靖安市法院宣布:从2004年1月1日起双岗铜矿进入破产程序。
双岗铜矿的破产,对晓雯来说,不仅不是坏事,而且还是一件好事。矿上的职工子弟学校移交给了靖安市,她由企业职工变成了有编制的正式国家教师,工资马上翻倍,而我却没有晓雯那样幸运。我在上中专之前,有三年井下工龄,毕业后在北采区当技术员期间也算井下工龄,这样我就有了十年井下工龄,可以提前五年退休。我属于干部,正常情况下,如果我愿意,五十五岁就可以退休,如果我不想退休,可以工作到六十岁。由于双岗铜矿的破产,什么时候退休已经由不得我自己做主了。虽然我只有五十一岁,还没到正常退休年龄,但符合破产企业职工可以提前五年退休的政策,这样一来,在原来可以提前五年退休的基础上,还可以再提前五年,加起业我可以提前十年退休。
总公司的文件规定,双岗铜矿破产之后,副处级以上干部由总公司重新安排工作,有效资产将作价重组,创办股份制企业,安置一部分职工。可是像我这样符合提前退休条件的副科级以上干部不予重新安排工作,只能提前退休。因为没有到退休年龄,被迫提前退休也要写申请,这是必不可少的手续。有些符合提前退休条件的副科级以上干部不想退休,抱着侥幸心理在观望,迟迟不写申请,希望在企业重组时能重新安排工作。我觉得自己还年轻,也不想提前退休,所以一直也没有写申请。有一天矿党委书记亲自找我谈话:“老陈,你是党员,希望你能发挥党员的带头作用,写份提前退休申请,给不愿意提前退休的中层干部做个榜样,把重新安置工作的机会留给那些不能退休的年轻同志。”
我一看不写不行,只好写一份,但没有马上交上去。我找工资科的人计算一下,如果提前退休,我的退休金是多少。计算的结果是退休后每个月我只能领到八百多块钱的退休金,不及晓雯工资的二分之一。
回到家,晓雯见我闷闷不乐,问道:“少杰,怎么了?”
“没有这样捉弄人的,我不想提前退休,却让我带头写提前退休申请。”我嘟囔着。“提前退休,我的退休金一个月只有八百来块钱。”
“让你写,你就写吧。”晓雯劝道。“不管怎样,你每个月还有八百多块钱的退休金,比那些买断工龄的人强多了。你的退休金虽然少点,还有我呢,咱们还有个厂子。”
“我才五十一岁,就要回家‘享清福’,恐怕我享受不了?”我说。
“没关系。”晓雯说。“明年我就退休了,我退休以后咱俩带着三位老人周游全国,然后再周游世界。”
我记得我们刚结婚时晓雯说过这样的话,当时我以为她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这么多年以后晓雯还记得她的许诺。晓雯的话多少给了我一点宽慰,我做好了五十一岁就开始在家享“清福”的思想准备。
没想到矿领导并没有让我马上回家享清福。矿长找我谈话说:“老陈,听财务科和劳资科的人说,你是矿上的电脑高手,会编制数据库。现在搞破产清算,需要很多数据,上边也会随时向咱们要各种数据。那些年轻人只会做电子表格,不会编制数据库,他们想请你去帮忙,可是又不好意思直接找你,就来找我。你在矿上工作多年,为矿上做了很多贡献,希望你在退休之前,再给矿上做一次贡献,到破产办再帮他们几个月。”
我不好意思拒绝,只好去破产办帮忙,非但没有马上享清福,反而比平时更忙了。
破产工作结束了,我的退休手续也办完了,总算可以回家享福了。可惜我不是那种会享清福的人,每天在家里做三顿饭,还是闲得难受。去石料厂帮忙,少明把厂子管理得井井有条,不需要我帮他做什么,我去了少明反而碍手碍脚。一个大男人待在家里无所事事的滋味太难受了,我想找个活儿干,对少明说:“咱们这里有两个私人铜矿,除了钱老板的鑫源铜矿,另一个矿叫什么矿?”
“叫富源矿。我和那个矿的女老板有过一面之缘。”少明说。“她和钱老板关系不错,有一次钱老板请她喝酒,让我去作陪,在酒桌上我们认识了,不过我和她没有什么来往。”
“你要是和她熟悉就好了。”我说。
“你找她有事?”少明问。
“我闲得难受,想找个活儿干。”我说。“别的我不会,就懂采矿。”
“算了吧,哥,你在矿上干了半一辈子了,还没干够?”
“让我现在就闲起来,老得就更快了。”
“你实在想找个活儿干,我找个和她关系好的人,问问她那里不是用人。”
“你当回事,抓紧点儿。”我说。
晓雯下班回家,我把让少明帮我找工作的事告诉了她。晓雯笑笑说:“看来你真是没有享福的命,实在闲不住,我也不反对你找份活儿干,不过,不能干太累、太危险的工作。”
第二天少明对我说:“哥,我有个朋友认识富源矿的老板,他问过了,富源矿需要工程技术人员。”
“那可太好了!”我高兴地说。
“咱俩这就去找我的朋友,让他带咱们去见富源矿的老板。”少明说。
“好。”我急不可耐地说。
少明向丽华交待了几句之后,让我上了面包车,到镇里去接他的朋友,然后我们一起去富源矿。富源矿在镇外大约五六里地的地方,办公场所是一座二层小楼。院子里停着一辆轿车。
少明的朋友带着我们上了二楼。他敲了几下老板办公室的门。门开了,一个四十来岁、体态丰满、圆脸、弯眉、杏核眼、盘着头发的女人出现在我们眼前。少明的朋友马上向我们介绍说:“这位是富源矿的安老板。”然后又向那个女人介绍我和少明,“这位是……”
“我见过他,是石料厂的陈老板。”安老板和少明握握手,然后看看我,问道,“这位是?”
“这位是陈老板的哥哥,双岗铜矿的副总工程师。”少明的朋友说。
“原来是陈总大驾光临,失敬,失敬。”安老板马上客气起来。把我让进她的办公室,又是敬烟又是敬茶。然后问:“以前听钱老板提起过陈总,今天怎么有时间光顾我们这个小矿?”
“我现在退休了,不是矿上的副总工程师了,别叫我陈总。”我说。“退休以后闲不住,想找个活儿干,别的不会,我只懂采矿。听说你们这里需要工程技术人员,我过来看看。”
“噢,是这样!”安老板笑容可掬的脸马上变得严肃起来。“我们矿现在确实缺一位现场工程师。工作就是每天跟工人一起下井,指导现场生产。不过,我们理想的人选是四十岁以下的人。你是陈老板的哥哥,我们可以把年龄放宽些。月薪一千五百元,如果你愿意屈就,明天就来上班。”
没想到这位安老板的脸变得这么快,让我领教了什么是世态炎凉。我更没想到我会沦落到人家看少明的面子赏给我一份工作。不管怎样,总算有事做了。我对安老板说:“明天我就来上班。”说完和少明离开了安老板的办公室。
“我就不远送了。”安老板站在门口说。“工作服要自己准备。我们这里不发工作服。”
中午我正在家里找工作服,晓雯问:“你在找什么?”
“工作服。”我说。“我在富源铜矿找了份工作,月薪一千五。”
“什么工作?”晓雯问。
“现场工程师。”我说。“每天和工人一起下井,在现场指导生产。”
“你多大年纪了,还干这样的工作?”晓雯说。“我人听说,那些私人矿山为了提高矿石品位,巷道又窄又矮,降尘措施也不到位。为了一千多块钱,到那样的地方去干活,万一磕了、碰了,得了矽肺病,哪多哪少?就是月薪一万你也不能去。”
见晓雯不高兴了,我说:“我在家里实在是闲不住,另外已经和人家说好了,明天就去上班。”
“你打电话告诉那个老板,咱不去了。”晓雯说。“你要是不好意思对他说,我对她说。”
“我没有老板的电话号码。”我说。“你实在不让我去,我让少明转告她一声。”
“又是少明!”晓雯说。
我怕晓雯误解少明,急忙解释道:“这次是我主动找的少明,让他帮我找个工作,他也不想让我去上班,是我坚持让他帮我找工作的。”
“我给少明打电话。”晓雯拿起了电话听筒,开始拨号,然后说道:“少明吗?麻烦你对铜矿的老板说一声,你哥不去他们那里上班了。以后你哥再让你帮他找工作,你要先告诉我,我要看看工作适合不适合他。”虽然镇里很多人都有手机了,可我和晓雯谁也没有。
“好的,嫂子,再有这样的事我一定要先告诉你。”少明在电话里说。
放下电话后,晓雯对我说:“你可答应过我这辈子再不惹我生气,如果你不想违背这个诺言,以后找工作的事必须事先和我商量。”
“好,好,以后我再不找工作了,老老实实在家里看家,给你做饭,陪妈唠嗑,和爸一起侍弄菜园子。”我说。
“这还差不多。”晓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