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相册摊在地上。
苏晚意盯着那张游乐园的照片,眼睛像被钉住了,移不开。
女孩大约三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碎花裙子,坐在旋转木马上笑得见牙不见眼。林晚站在旁边护着她,年轻的脸庞上是温柔的笑。
照片已经泛黄,但笑容鲜活得像昨天拍的。
背面那行字更是刺眼:
「晚晚三岁生日,思宁偷偷来看她。他说孩子眼睛像我,幸好不像他,容易露馅。」
露馅。
原来父亲一直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
原来他偷偷去看她,偷偷拍照片,偷偷在相册里记录她的成长。
却对苏晚意说:“爸爸只有你一个宝贝。”
骗子。
全是骗子。
“薇薇?”
宋雅琴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带着试探。
苏晚意猛地惊醒,手忙脚乱地把照片塞回相册,合上,塞回抽屉。钥匙还插在锁孔里,她拔出来,手心全是汗。
“找到了吗?”宋雅琴站在书房门口,手里夹着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表情。
“找……找到了。”苏晚意站起来,腿有点软,“就是个旧相册,没什么特别的。”
她在撒谎。
她不知道为什么撒谎,但话已经出口了。
宋雅琴眯起眼睛,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走进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像踩在苏晚意心尖上。
“给我看看。”
“妈,真的没什么……”
“我说,给我看看。”宋雅琴的声音冷下来。
苏晚意咬住嘴唇。她知道瞒不住了。母亲太了解她,一个眼神就能看出她在撒谎。
她弯腰,从抽屉里拿出相册,递过去。
手指在颤抖。
宋雅琴接过相册,没立刻翻开。她摸着黑色皮革封面,指尖在磨损的边角上摩挲,像在抚摸什么珍贵又恶心的东西。
然后她翻开第一页。
空气凝固了。
苏晚意看见母亲的手指僵硬了,烟灰掉在地毯上,烫出一个小洞,但她没察觉。
她盯着那张百日照,眼睛一眨不眨。
很久。
久到苏晚意以为时间静止了。
然后宋雅琴开始翻页。一页,两页,三页……她的动作很慢,像在欣赏,又像在凌迟自己。
每翻一页,她的脸色就白一分。
翻到最后那张毕业照时,她的脸已经白得像纸,嘴唇却鲜红——被她自己咬破了。
“晚晚……”她念出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羽毛,“叫得真亲。”
苏晚意不敢说话。
宋雅琴突然笑了。笑声很轻,却让人毛骨悚然。
“所以那个野种……没死。”她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林晚骗我们。她骗了所有人。”
“妈……”
“你闭嘴!”宋雅琴猛地抬头,眼睛赤红,“你看看!你看看这个女孩!她像谁?!”
她把相册摔在苏晚意怀里。
苏晚意低头看。五年前的毕业照,女孩已经长大成人,眉眼清秀,鼻梁挺直,笑起来嘴角有个浅浅的梨涡。
像父亲。
也像……她自己。
苏晚意感到一阵眩晕。她扶住书桌,指尖抠进实木桌面。
“她……她和我……”她说不下去。
“像,对吧?”宋雅琴冷笑,“尤其是眼睛和鼻子,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苏明远的基因真强大。”
她走到窗前,背对着苏晚意,肩膀在微微颤抖。
“难怪……难怪他总说,晚意,你要是再温柔点就好了。”她模仿着父亲的语气,嘲讽又凄厉,“原来他有个温柔版的女儿。叫晚晚。真好听,比晚意好听多了。”
苏晚意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她喘不过气。
她想起来了。
父亲确实常说那句话。
“晚意,女孩子要温柔点。”
“晚意,说话别那么冲。”
“晚意,你要是像你妈一样文静就好了。”
她一直以为那是父亲对她恨铁不成钢的期许。
原来不是。
原来是在拿她和另一个女儿比较。
“妈……”她的声音哽咽了,“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宋雅琴没回头。
“找。”她说,声音冷得像冰,“找出这个晚晚。我要知道她是谁,住在哪儿,干什么工作。最重要的是——”
她转过身,眼睛里闪着疯狂的光。
“我要知道,苏明远到底给了她多少钱。”
2
凌晨两点。
雨停了,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路灯晕开昏黄的光。
苏晚意坐在客厅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本摊开的相册。母亲已经回房了,走之前扔下一句话:“明天去找张律师,查清楚。”
可她睡不着。
她一闭上眼睛,就看见照片里那个女孩的笑脸。
晚晚。
父亲叫她晚晚。
多亲昵的称呼。不像叫她,总是连名带姓“苏晚意”,生气的时候叫她“薇薇”,但那是乳名,是母亲起的。
晚晚。
是父亲起的吗?
她拿起手机,打开搜索引擎,输入“林晚晚”。
跳出一堆无关信息。
她想了想,又输入“苏明远 私生女”。
这次有了结果。
三年前的一条小道消息,藏在建筑论坛的角落里:「传闻建筑大师苏明远有个私生女,常年定居国外,据说也是学建筑的。」
发帖人匿名,下面只有两条回复:
「真的假的?苏大师不是宠妻狂魔吗?」
「楼上太天真,哪个男人不偷腥?」
苏晚意盯着屏幕,指尖冰凉。
定居国外。
学建筑。
所以父亲书房里那些外文建筑杂志,那些他总说“帮朋友孩子看看”的资料,都是给她的?
她继续翻。
又找到一条更早的,五年前的:「听说苏明远私下资助一个年轻建筑师出国留学,不知道是不是……」
帖子被删了,只留下快照。
苏晚意退出浏览器,打开通讯录,找到张律师的电话。
犹豫了几秒,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晚意?”张律师的声音带着睡意,“这么晚了,有事吗?”
“张叔。”苏晚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想请您帮我查个人。”
“谁?”
“林晚的女儿。叫晚晚,具体名字不知道,年龄大概……二十五六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晚意,这件事……”
“我知道很唐突。”苏晚意打断他,“但我需要知道真相。我爸……他到底瞒了我们多少。”
张律师叹了口气。
“其实,你父亲立遗嘱的时候,交代过我一些事。”他说得很慢,像在斟酌用词,“他让我保管一份文件,说如果有一天……他的过去被翻出来,就把文件给你。”
“什么文件?”
“一份亲子鉴定报告。”
苏晚意的心脏狠狠一跳。
“我爸做过亲子鉴定?”
“五年前做的。”张律师说,“他当时说,是为了了却一桩心事。但具体是什么,他没说。只让我保管好,除非万不得已,不要拿出来。”
“现在就是万不得已。”苏晚意说,“张叔,文件在哪儿?”
“在我律所的保险柜里。”张律师顿了顿,“明天吧,明天你来律所,我拿给你。”
“现在。”
“晚意,现在太晚了……”
“现在。”苏晚意重复,声音在颤抖,“我等不到明天。”
电话那头又是沉默。
然后张律师说:“好吧。你来律所,我带钥匙了。”
3
凌晨三点的街道空旷得像末世。
苏晚意开着车,雨刷器机械地摆动,刮不掉挡风玻璃上的雾气。她开了窗,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脑子里乱成一团。
父亲,林晚,晚晚,江辰……像无数碎片在旋转,拼不出完整的画面。
她想起江辰今晚看林晚的眼神。
那不是看“母亲的朋友”的眼神。
那是……保护,甚至可以说是守护。
他和林晚,到底是什么关系?
如果他早就知道林晚和父亲的事,那他接近她,真的是因为爱情吗?
还是因为……她是苏明远的女儿?
车子停在律所楼下。
张律师已经等在大堂,穿着一件旧夹克,头发凌乱,看来是匆忙赶来的。
“走吧。”他没多话,直接刷开电梯。
律所在十八楼。深夜的大楼空无一人,只有电梯运行的嗡嗡声。张律师掏出钥匙打开律所大门,径直走向最里面的办公室。
他的私人保险柜嵌在墙里,需要密码和钥匙双重开启。
苏晚意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输入密码——是她父亲的生日。
0807。
柜门弹开。
张律师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很薄,封口处贴着封条,上面有父亲的亲笔签名和日期:五年前。
“你父亲交代过,如果你来取,就给你。”张律师把文件袋递给她,“但晚意,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苏晚意接过文件袋。
很轻,轻得像什么都没装。
但她知道,里面装着她人生的炸弹。
“张叔。”她没急着拆,“您是不是早就知道林晚的事?”
张律师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您为我爸工作二十多年,他什么事都不会瞒您,对吗?”苏晚意盯着他,“包括这个私生女。”
张律师叹了口气,在椅子上坐下,整个人像老了几岁。
“是,我知道。”他承认了,“从一开始就知道。”
“从一开始?”苏晚意的心脏一沉,“多早?”
“1979年。”张律师说,“你父亲来找我,说有个朋友怀孕了,需要钱做手术。但他当时只是个穷学生,拿不出那么多钱。问我能不能借。”
苏晚意握紧了文件袋。
“您借了?”
“借了。”张律师点头,“但不够。所以……他后来娶了你母亲。”
真相像一记重锤,砸得苏晚意头晕目眩。
她扶着桌沿,才勉强站稳。
“所以您一直都知道……我爸娶我妈,是为了钱?”
张律师没否认。
“那时候不一样。”他的声音很疲惫,“你父亲有才华,但没背景。你母亲家世好,能帮他。这是……各取所需。”
“各取所需?”苏晚意笑了,笑出了眼泪,“那我呢?我也是各取所需的产物吗?”
“晚意……”
“您回答我!”
张律师沉默了很久。
“你父亲是爱你的。”他终于说,“这一点,我可以保证。他把你当命根子。”
“那晚晚呢?”苏晚意逼问,“他也爱她吗?偷偷去看她,给她拍照,记录她成长——这也是爱吧?”
张律师不说话了。
苏晚意懂了。
父亲的爱,可以分成很多份。给母亲的,给她的,给林晚的,给晚晚的。
谁都不完整。
“文件我拿走了。”她转身要走。
“晚意。”张律师叫住她,“有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苏晚意停住脚步。
“林晚的女儿……不叫林晚晚。”张律师说,“她姓江。”
姓江。
江。
苏晚意猛地转身:“江辰的江?”
张律师点头。
“江辰是林晚女儿的……哥哥?”
“不。”张律师摇头,“江辰就是晚晚。”
苏晚意愣住。
“晚晚是女孩的名字,但江辰是男孩……”
“林晚的女儿,中文名叫江晚。”张律师缓缓说,“但她从小在国外长大,英文名是Evan。江辰……是她的化名。”
“化名?”苏晚意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张律师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怜悯,“你认识的江辰,那个和你恋爱三年、向你求婚的男人,就是林晚的女儿。”
“她是女的?”
“不。”张律师说,“江晚是女孩。但江辰……是男孩。或者说,是江晚伪装成的男孩。”
苏晚意听不懂了。
什么女孩男孩,什么伪装?
“江晚有性别认知障碍。”张律师解释得很艰难,“她从小就觉得自己应该是男孩。所以在国外读书时,一直用男性身份生活。江辰,是她在国内的化名。”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父亲一直知道这件事。他私下资助江晚留学,也是因为这个——江晚在建筑方面很有天赋,你父亲觉得亏欠她,想补偿。”
苏晚意呆呆地站着,手里的文件袋“啪”地掉在地上。
江辰是女的?
那个和她相恋三年、拥抱过、亲吻过、甚至计划过未来的男人……是女的?
“不可能……”她喃喃,“他……他明明……”
明明有喉结,明明声音低沉,明明……
“激素治疗。”张律师说,“江晚在国外做了很长时间的激素治疗,外表看起来和男性无异。你父亲帮她隐瞒,连林晚都不知道真相。林晚一直以为,女儿只是在国外读书,偶尔回来。”
苏晚意想起江辰从不让她碰他的身体。
夏天再热也穿着高领衫。
从不和她一起游泳,从不一起换衣服。
她说他保守,他还笑着承认。
原来不是保守。
是秘密。
天大的秘密。
“所以……”苏晚意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江辰接近我,是为了报复?报复我爸?”
张律师摇头:“我不确定。但江晚……江辰确实对你父亲感情复杂。又爱又恨吧。毕竟你父亲抛弃了她们母女。”
苏晚意弯腰捡起文件袋。
她的手抖得太厉害,撕了好几次才撕开封条。
里面只有两页纸。
一份亲子鉴定报告。
4
报告很简洁。
左侧是被检测人信息:
样本A:苏明远(口腔黏膜)
样本B:江晚(血液)
检测项目:亲子关系鉴定
结论:依据DNA分析结果,支持样本A与样本B存在亲子关系。亲子概率大于99.99%。
日期:五年前。
苏晚意盯着那行结论,看了很久。
久到眼睛发酸,才翻到第二页。
是另一份报告。
左侧是被检测人信息:
样本A:苏明远(口腔黏膜)
样本B:苏晚意(血液)
检测项目:亲子关系鉴定
结论:依据DNA分析结果,支持样本A与样本B存在亲子关系。亲子概率大于99.99%。
日期:也是五年前。
两份报告,同一个日期。
父亲在同一天,做了两份亲子鉴定。
一份确认江晚是他女儿。
一份确认苏晚意是他女儿。
苏晚意跌坐在椅子上。
所以江晚真的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
所以父亲一直知道。
所以……
“等等。”她突然想到什么,猛地抬头,“如果江晚是女孩,那江辰这个男性身份……”
“是你父亲帮她伪造的。”张律师说,“为了让她在国内生活更方便。建筑行业,男性总是更容易些。”
“那她为什么要用这个身份接近我?”苏晚意问,声音在颤抖,“她可以直接以妹妹的身份出现,为什么要伪装成男人?为什么要和我谈恋爱?”
这才是最可怕的问题。
张律师沉默了。
他的沉默,让苏晚意的心沉到谷底。
“她恨我。”苏晚意说,不是疑问,是陈述,“她恨我抢走了爸爸,恨我拥有她没拥有的一切。所以她伪装成男人,接近我,让我爱上她,然后……”
然后怎样?
毁了她?
报复她?
还是……抢走她的一切?
苏晚意想起江辰这三年的温柔体贴。
想起他送她的每一件礼物。
想起他跪地求婚时眼里的泪光。
全是假的?
“我要去找她。”苏晚意站起来,腿在发软,但眼神很坚定,“我要当面问清楚。”
“现在?”张律师皱眉,“太晚了,而且……”
“地址。”苏晚意打断他,“您有江晚的地址吧?”
张律师犹豫了几秒,还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便签。
上面写着一个地址:锦江公寓B栋1802。
“这是你父亲给她租的房子。”他说,“但她不一定住那儿。这三年,她大部分时间以江辰的身份和你在一起,可能……”
“可能什么?”
“可能她早就搬走了。”张律师叹气,“晚意,听张叔一句劝,先冷静。这件事太复杂,你需要时间消化。”
苏晚意没说话。
她抓起便签,转身就走。
“晚意!”张律师在身后喊,“别做傻事!”
苏晚意没回头。
她冲进电梯,按下1楼。电梯下行时,她盯着镜子里苍白的自己,突然笑了。
笑出了眼泪。
多可笑。
她爱了三年的未婚夫,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
而父亲,那个她崇拜了一辈子的男人,不仅有个私生女,还帮她伪造身份,让她来报复自己的另一个女儿。
电梯门开了。
苏晚意冲出去,发动车子,引擎咆哮着冲向夜色。
锦江公寓在城东,高档小区,安保森严。但苏晚意知道密码——江辰告诉过她,说他偶尔会来这里见朋友。
原来不是朋友。
是他自己。
不,是她自己。
车停在公寓楼下。苏晚意抬头看,B栋1802的窗户黑着,没有光。
但她还是上去了。
电梯数字跳动:10,11,12……
她的心跳跟着加速。
18楼到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应急灯的绿光。苏晚意走到1802门前,抬手,敲门。
没人应。
她又敲,这次用力了些。
还是没动静。
她试着输入密码——江辰的生日,不对。她的生日,不对。父亲的生日,也不对。
最后,她输入了自己的生日。
920913。
咔哒。
门开了。
苏晚意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密码是她的生日。
江辰……不,江晚,用她的生日做密码。
为什么?
她推门进去。
屋里没开灯,但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能看出是个简约风格的公寓。黑白灰的主色调,家具很少,干净得像样板房。
苏晚意打开灯。
然后她看见了。
客厅的墙上,挂满了照片。
全是她的照片。
她吃饭的,她睡觉的,她工作的,她逛街的……有些是她知道的,有些是她不知道的——偷拍的。
照片墙的正中央,是一张放大的合影。
她和江辰,在游乐园,笑得很开心。
照片下面用红笔写了一行字:
「姐姐,你什么时候才会认出我?」
苏晚意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她抬起头,看向照片墙的尽头。
那里有一张很小的照片,贴在角落。
是父亲。
年轻的父亲,抱着一个婴儿,笑得温柔。
照片下面也有一行字:
「爸爸,你欠我的,我会一点一点讨回来。」
第三章结尾悬念:江晚的公寓里满是苏晚意的偷拍照片,她自称“妹妹”却用“姐姐”称呼苏晚意,墙上的文字透出强烈恨意。她究竟想报复什么?父亲欠她什么?而江晚现在人在哪里?她是否知道苏晚意已经发现了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