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窜起的速度比想象中更快。
酒精和丙酮混合的液体在地面蔓延,王振华扔下的打火机划出一道抛物线,落地的瞬间,蓝色的火苗“呼”地一声炸开,像一条贪婪的蛇,迅速吞噬着地上的液体,然后爬上实验台,舔舐着那些精密的仪器。
热浪扑面而来。
“走!”王振华一把拉起还盯着电脑屏幕发愣的齐铭,“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齐铭最后看了一眼屏幕上定格的那张模糊的脸——2008年的刘副厅长,从车牌江A·88888的黑色轿车里走下来,站在中央大街的人行道上,抬头看着什么。
然后,他关掉电脑,抓起桌上的中和器,跟着王振华冲向通风管道。
身后,火焰已经吞没了半个实验室。那个巨大的透明球体在高温中开始变形,里面的蓝色胶状物质沸腾、翻滚,发出刺耳的“滋滋”声。空气中弥漫着塑料和化学品燃烧的刺鼻气味,混合着纸张焦糊的味道。
两人先后爬进通风管道。
管道里已经开始涌入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齐铭用手肘护住口鼻,眯着眼睛往前爬。王振华在前面,动作很快,但不时停下来回头确认齐铭有没有跟上。
“快点!”他的声音在管道里回荡,带着金属的嗡鸣,“火会触发消防系统,整个地下室可能会被水淹!”
话音刚落,头顶传来刺耳的警报声。
然后是自动喷淋系统启动的声音——“哗!”
冰冷的水从管道缝隙里渗进来,瞬间打湿了两人的衣服。浓烟遇到水,变成了滚烫的蒸汽,管道里的温度不降反升,像蒸笼一样。
齐铭咬着牙,拼命往前爬。
手肘和膝盖在粗糙的管道内壁上摩擦,火辣辣地疼。但他顾不上这些,脑海里全是刚才看到的画面。
2008年10月15日。
中央大街。
刘副厅长。
那个“重大事件”,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秦守成要捕捉那一天的信号?
为什么组织要不惜一切代价守住这个秘密?
还有……刘副厅长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这些问题像无数只蚂蚁,在他脑子里乱爬。
爬了大约二十米,前方出现了竖井的入口。
王振华先爬上去,然后伸手把齐铭拉了上来。
两人回到地下二层与一层之间的夹层,这里烟稍微少一些,但温度依然高得吓人。
“从这边走。”王振华指了指另一个方向,“有条应急通道,直接通到图书馆后面的小巷。”
他们沿着狭窄的通道跑了十几米,果然看到一扇铁门。
门锁着,但从里面可以用力撞开。
王振华后退两步,猛地撞上去。
砰!
门开了。
冷空气涌进来,两人冲出图书馆,重新回到那条堆满垃圾的窄巷。
身后,图书馆的窗户开始往外冒浓烟。火势已经蔓延到一楼,透过破碎的玻璃,能看到里面跳动的火光。
警笛声由远及近。
消防车要来了。
还有……警车。
“分开走。”王振华喘着气,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车钥匙塞给齐铭,“我的车在街角,你先开走。我不能跟你一起,刘副厅长的人认识我的车。”
“那你怎么办?”
“我另外想办法。”王振华看了眼巷口闪烁的警灯,“记住,去找周文山。把你知道的都告诉他。还有……小心刘副厅长。他可能比你想象的更危险。”
“王科长……”齐铭看着他,“你为什么要帮我到这一步?”
王振华沉默了几秒。
夜风中,他的头发凌乱,脸上沾着烟灰,制服也湿透了,看起来狼狈不堪。
但眼神很坚定。
“我女儿……今年十七岁。”他突然说,声音很轻,“和林岚晓一样大。如果她遇到这种事……我希望也有人能救她。”
说完,他拍了拍齐铭的肩膀。
“快走吧。保重。”
然后,他转身,朝着巷子的另一个方向跑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齐铭握紧车钥匙,朝着街角跑去。
王振华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原地。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车子驶入街道时,消防车和警车刚好从对面开来,呼啸着冲向图书馆。
齐铭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些闪烁的红蓝灯光,看着图书馆窗户里越来越大的火势,感觉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着。
那个实验室。
那些实验记录。
秦守成十年的疯狂。
还有……时空通讯的秘密。
都在那场大火里了。
但他带走了最重要的东西——记忆。
2008年10月15日,中央大街,江A·88888,刘副厅长。
这些碎片,像拼图一样,在他脑子里旋转。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
齐铭不知道该去哪里。
回家?肯定被监视了。
找周文山?他不知道那位退休老厅长住在哪儿,现在又是凌晨。
找个旅馆?需要身份证。
他漫无目的地开着车,最后停在了一座桥下。
这里很偏僻,晚上几乎没人来。
齐铭熄了火,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但脑子却异常清醒。
他拿出摩托罗拉,给岚晓发了条短信:
「你还好吗?医生怎么说?」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
「医生说……奇迹发生了。我手臂里的东西突然停止移动了,生命体征也稳定了。他们打算明天再检查一次,如果没问题,就不手术了。」
齐铭稍微松了口气。
但岚晓的下一条短信,让他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可是齐铭……我好奇怪……我刚才……好像做了个梦。」
「什么梦?」
「我梦见……我在一条很繁华的街上,周围都是高楼,街上有很多车。我站在路边,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开过来,车牌特别显眼,全是8。车里下来一个男人,穿着风衣,他看了我一眼……然后我就醒了。」
齐铭的手猛地一抖。
手机差点掉下去。
中央大街。
黑色轿车。
江A·88888。
刘副厅长。
岚晓梦到的,正是秦守成在实验中捕捉到的画面!
可是……这怎么可能?
1999年的岚晓,怎么会梦见2008年的场景?
除非……
他想起了中和器使用时的警告——“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时空扰动”。
难道那三秒钟的脉冲,不只是清除了发射器,还让岚晓的意识……短暂地连接到了未来?
「岚晓,」齐铭的手指有些发抖,「你还记得那个男人的脸吗?」
「很模糊……但我觉得……我在哪里见过他。」岚晓的回复带着困惑,「可又想不起来。齐铭,这个梦好真实,真实得可怕。我甚至能感觉到……那条街的风,还有汽车尾气的味道。」
齐铭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时空扰动。
比想象中更严重。
「别多想,」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可能只是药物的副作用。你先休息,明天再说。」
「嗯……齐铭,你呢?你那边……安全吗?」
「安全。」齐铭打出这两个字时,看了眼车窗外漆黑的夜色,「我很好。」
对话结束了。
齐铭放下手机,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1999年的岚晓开始出现未来记忆的闪回。
2002年的他掌握了刘副厅长可能涉及重大秘密的证据。
而那个神秘的“观测者”组织,还在暗处虎视眈眈。
他需要帮助。
需要可靠的盟友。
他想起了赵建国。
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齐铭拿出自己的诺基亚——摩托罗拉只能联系1999年,联系不了2002年——犹豫了一下,拨通了赵建国病房的电话。
嘟——嘟——嘟——
响了很久,没人接。
自动转到了护士站。
“您好,市一院特护病房护士站。”一个女声传来。
“请问,赵建国警官的情况怎么样了?”
“您是哪位?”
“我是他……侄子。”齐铭撒了个谎,“家里人都很担心。”
“赵警官目前情况稳定,但还在昏迷中。医生说他需要静养,暂时不能探视。”
“谢谢。”
电话挂断了。
还在昏迷。
是真的心脏病发作,还是……被人下药了?
齐铭不敢细想。
他又想起了另一个人。
周文山。
赵建国说,这是唯一能信任的人。
齐铭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四十分。
这个时间打电话给一个退休的老领导,显然不合适。
但他等不了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名片,盯着上面的号码看了很久,然后按下拨号键。
嘟——嘟——嘟——
响了五声。
就在齐铭以为没人接,准备挂断时——
电话通了。
“喂?”一个苍老但浑厚的声音传来,带着被吵醒的不悦,“谁啊?这么晚。”
“请问是周文山周老吗?”
“是我。你哪位?”
“我叫齐铭。是赵建国赵警官让我联系您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周文山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小赵怎么样了?”
“他……心脏病住院了,还在昏迷。”
又是一阵沉默。
“你在哪儿?”周文山问。
“在城西老桥下面。”
“具体位置?”
齐铭看了眼周围,报出了路名和桥的编号。
“在那儿等着。”周文山说,“我让人去接你。大概二十分钟。”
“周老,我……”
“什么都别说。”周文山打断他,“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说。”
电话挂断了。
齐铭握着手机,靠在座椅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至少,还有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他看向车窗外。
夜色深沉,远处的城市灯火稀疏,像散落的星辰。
桥上偶尔有车驶过,车灯的光在黑暗中划出短暂的光轨。
突然——
嗡——!
摩托罗拉又震动了。
这次不是短信。
是来电。
未知号码。
时间戳:1999年8月27日,凌晨3点50分。
齐铭接起来。
“齐铭。”是07号的声音,依旧经过电子处理,但听起来……有些虚弱?
“你在哪儿?”齐铭问。
“安全的地方。”对方顿了顿,“图书馆的事,我知道了。你做得很好。但……火势太大,可能引起组织警觉。”
“中和器起作用了。”齐铭说,“岚晓体内的发射器停止了。”
“我知道。”07号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时空扰动……你感觉到了吗?”
齐铭的心一紧。
“岚晓梦到了2008年的场景。”
“不止她。”07号说,“我刚才……也接收到了异常信号。来自1999年的你的位置,有强烈的时空波动。”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使用中和器的那一刻,不仅仅影响了1999年的林岚晓。”07号的语气变得凝重,“还影响到了……2002年的你自己。”
齐铭愣住了。
“影响我什么?”
“我不知道具体。”07号说,“但时空扰动就像往平静的湖面扔石头,涟漪会扩散到所有关联的时间点。你是使用者,又是信号源的关联者,受到的影响可能最大。”
齐铭感觉后背发凉。
“我会怎样?”
“可能出现记忆混乱,时间感错乱,甚至……看到不属于这个时间段的画面。”07号顿了顿,“如果情况严重,可能会导致人格解体,或者时空认知障碍。”
人格解体?
时空认知障碍?
这些词听起来就很可怕。
“有办法预防吗?”
“保持清醒,记录所有异常感受。”07号说,“还有,尽量避免再次使用时空相关设备。你手里那部手机……最好也暂时别用了。”
“可是岚晓那边……”
“她体内的发射器已经失活,暂时没有危险。”07号说,“你需要先保证自己的安全。记住,如果你失控了,就没人能救她了。”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咳嗽声。
“你受伤了?”齐铭问。
“一点小伤。”07号的声音很轻,“图书馆的大火……组织的人提前到了。我引开他们的时候,受了点伤。不碍事。”
“你到底是谁?”齐铭再次问出这个问题,“为什么这么帮我们?”
这一次,07号没有立刻拒绝回答。
沉默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那个经过处理的声音缓缓说道:
“十年前,秦守业实验小组,有七个核心成员。我是07号,负责信号解码。我们当时的目标很纯粹——探索时空通讯的可能性,为人类打开新的大门。”
他的语气里带着怀念,也带着痛苦。
“但后来我们发现,组织的高层,想要的不是科学发现。他们想用时空信号……预知未来,操纵事件,甚至改变历史。秦守业不同意,他想公开研究,结果……”
“结果就被灭口了。”齐铭接道。
“对。”07号的声音低了下去,“那天晚上,实验室起火,秦守业‘疯’了,‘杀’了他妻子。我们其他六个人,有的被收买,有的被威胁,有的……消失了。我假装被收买,暗中收集证据,等待机会。”
“等了十年?”
“等了十年。”07号说,“直到秦守成出现,直到林岚晓成为信号源,直到……你拿到那部手机。我知道,机会来了。”
“所以你一直在暗中引导我?”
“与其说引导,不如说……观察。”07号顿了顿,“我需要确认,你是不是那个能改变一切的人。”
“现在你确认了?”
“确认了一半。”07号说,“你救林岚晓的决心,我看到了。但你面对组织的勇气……我还没看到。”
齐铭握紧了手机。
“我需要做什么?”
“刘副厅长。”07号的声音变得冰冷,“他是组织在本地系统里的最高层。扳倒他,就能撕开一道口子。但这件事很危险,非常危险。”
“我有证据。”齐铭说,“秦守成的实验记录,还有2008年那个画面的记忆。”
“记忆不够。”07号说,“你需要实物证据。能直接证明刘副厅长与组织关联的证据。”
“在哪里?”
“在他家里。”07号说,“市局家属院,三号楼二单元301。他书房里有一个保险柜,密码是他女儿的生日——19851123。里面有他和组织往来的信件,还有资金往来的记录。”
齐铭的心脏狂跳起来。
潜入刘副厅长家里?
偷证据?
这简直是送死。
“我……”
“我知道这很难。”07号打断他,“但这是唯一的机会。赵建国已经倒下了,王振华能不能信任还是未知数。现在能做的,只有你。”
齐铭沉默了。
他看着车窗外漆黑的夜色。
远处,图书馆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消防车的警笛声还在回荡。
而他要做的,是闯入一个副厅长的家,偷出能扳倒他的证据。
这听起来像天方夜谭。
但……
他想起了岚晓。
想起了她十年前倒在血泊中的样子。
想起了这十年来,每个夜晚的噩梦。
想起了她刚才在短信里说“我信你”时的语气。
“好。”他最终说,“我去。”
电话那头,07号似乎松了口气。
“小心点。”他说,“刘副厅长家里有安保系统。你需要先切断电源,但只有三十秒时间——三十秒后,备用电源会启动。这三十秒,你要进书房,开保险柜,拿东西,然后离开。”
“我做不到。”齐铭苦笑,“我没受过训练。”
“有人会帮你。”07号说,“王振华。他对安保系统很熟悉。而且……他可能也需要这个机会,证明自己的立场。”
“你怎么知道他会帮我?”
“因为如果他真的是我们这边的,这是他唯一的选择。”07号顿了顿,“我会联系他。你们在刘副厅长家楼下汇合。时间……凌晨四点三十分。那时候天还没亮,是守卫最松懈的时候。”
“现在几点了?”齐铭看向车里的时钟。
凌晨三点五十五分。
还有三十五分钟。
“我……”他刚想说什么,突然看到车窗外,远处有两束车灯正在靠近。
不是普通的车。
是黑色的越野车,没有开警灯,但车型很眼熟。
像内务部的车。
“07号,”齐铭压低声音,“我可能被发现了。有车朝我这边来了。”
“多少人?”
“至少两辆。”
“离开那里。”07号的声音变得急促,“现在就走。去第二个汇合点——城南旧货市场后门。那里有个废弃的仓库,我们在那儿见。”
“那你呢?”
“我处理完伤口就过去。”07号说,“记住,四点三十分,旧货市场。如果我没到……你就和王振华自己去刘副厅长家。”
电话挂断了。
齐铭立刻发动车子。
引擎的轰鸣声在桥下回荡。
那两辆越野车显然听到了声音,加速朝他这边冲来。
车灯刺破黑暗,像野兽的眼睛。
齐铭猛打方向盘,车子一个急转弯,冲出桥下,驶入主干道。
后视镜里,两辆越野车紧紧跟上。
一场追逐,在凌晨的街道上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