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在嘶吼。
齐铭把油门踩到底,黑色轿车在空旷的凌晨街道上疯狂加速。后视镜里,两辆越野车像饥饿的猎犬,死死咬着不放。车灯刺眼的光束不时扫过车内,映出齐铭紧绷的侧脸。
他看了眼仪表盘——时速已经超过一百二,在这条限速六十的街道上,简直是找死。
但停不下来。
一停下,就是死。
嗡——!
摩托罗拉在副驾驶座上震动。
齐铭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抓过手机。来电显示是1999年,岚晓。
他接通,按下免提。
“齐铭……”岚晓的声音听起来很不对劲,虚弱,颤抖,还带着一种诡异的空洞感,“我又做梦了……不,不是做梦……是……是看见了……”
“看见什么?”齐铭急打方向盘,车子一个漂移拐进窄巷,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
“我看见……一条街……很多人在跑……在尖叫……”岚晓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信号不良的收音机,“有火光……有烟……还有……还有爆炸声……”
爆炸?
齐铭的心脏猛地一缩。
“岚晓,你看清楚那条街了吗?有什么标志?”
“有……有一个很大的钟楼……钟楼下面是……是百货商场……红色的招牌……”岚晓的声音开始变得模糊,“还有……那辆车……黑色的车……车牌全是8……那个人……那个人从车里下来……他抬头看钟楼……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他笑了……”岚晓的声音里充满恐惧,“他对着钟楼……笑了……然后……轰……”
电话那头传来刺耳的耳鸣声,接着是岚晓压抑的尖叫。
“岚晓!岚晓你怎么了?!”齐铭大喊。
“头……头好疼……”岚晓的声音带着哭腔,“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钻……齐铭……我好怕……这些画面……停不下来……”
时空扰动的后遗症。
比07号描述的更严重。
岚晓不仅在接收未来的记忆碎片,那些碎片还在侵蚀她的意识。
“岚晓,听我说,”齐铭强迫自己冷静,尽管车子正在巷子里横冲直撞,“深呼吸,不要去想那些画面。想想现在,你在病房里,医生在旁边,你很安全……”
“不……不安全……”岚晓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很飘忽,“那个人……他也在这家医院……”
齐铭的血液瞬间凉了。
“谁?谁在医院?”
“我不知道……但他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他在走廊里……在找我……”岚晓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齐铭……他来我病房门口了……”
电话突然中断。
忙音。
“岚晓!岚晓!”齐铭对着手机大喊,但没有任何回应。
他重拨。
“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冰冷的电子女音。
齐铭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喇叭发出刺耳的鸣笛。
后视镜里,那两辆越野车已经追进巷子,车灯把狭窄的巷道照得如同白昼。
没有时间了。
齐铭看了眼导航——距离旧货市场还有三公里。
他猛踩油门,车子像炮弹一样冲出巷子,重新回到主干道。
凌晨四点的街道,空无一人。
只有三辆车,在死寂的城市里上演生死追逐。
嗡——!
这次是诺基亚在响。
未知号码。
齐铭接通。
“齐铭?”是王振华的声音,压低着,带着风声,像是在奔跑,“你在哪儿?”
“被两辆车追,往旧货市场方向。”齐铭简短地说,“你到了?”
“快到了。07号联系我了,说在旧货市场后门的仓库汇合。但他受伤了,可能赶不及。”
“岚晓出事了。”齐铭说,“她看到了未来的画面,还说有人在医院找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内务部的人。”王振华的声音很沉,“刘副厅长动手了。他不仅派人在2002年追你,还派了人在1999年找岚晓。他要灭口,从源头上。”
“1999年的人怎么过去的?”齐铭不敢相信。
“我不知道。”王振华喘着气,“但组织肯定有办法。07号说过,秦守业的实验不只是通讯……可能还有别的。”
别的。
比如……时间旅行?
这个念头让齐铭不寒而栗。
“你还能撑多久?”王振华问。
“不知道。他们追得很紧。”
“听我说,”王振华的语速加快,“前面路口右转,有条老铁路道口,现在废弃了,但路基还在。开上去,沿着铁轨开五百米,有个下坡,能甩掉他们。”
“铁轨?车子会翻的!”
“总比被打成筛子强!”王振华几乎是吼出来的,“他们带枪了!”
齐铭从后视镜看去。
果然,越野车的车窗摇下,伸出两个黑洞洞的枪口。
砰!砰!
枪声在凌晨的街道上炸响。
子弹打在车尾,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齐铭猛打方向盘,车子蛇形行驶,险险躲过第二轮射击。
前方路口。
右转。
老铁路道口就在眼前——栏杆早就腐朽断裂,铁轨长满杂草,但路基还在。
他一咬牙,方向盘打死,车子冲上路基。
剧烈的颠簸。
车厢里的东西四处乱飞。手机从副驾驶座上弹起来,撞在挡风玻璃上,又掉下去。齐铭单手死死握住方向盘,另一只手按住还在通话中的诺基亚。
“上去了!”他大喊。
“好!沿着铁轨开!五百米后有个弯道,弯道后面就是下坡!冲下去!”
车子在枕木和碎石上疯狂颠簸,底盘不断传来令人牙酸的撞击声。齐铭能感觉到轮胎在失去抓地力,方向盘变得难以控制。
后视镜里,两辆越野车也冲上了铁轨。
但他们车身高,重心不稳,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距离在拉开。
四百米。
三百米。
前方出现弯道。
齐铭猛打方向盘,车子几乎侧翻,两个轮子离地,又重重砸下。
弯道过后,果然是一个陡峭的下坡。
坡下是一片荒草地,更远处是工厂的围墙。
“就是现在!冲下去!”王振华在电话里喊。
齐铭没有犹豫,油门踩到底。
车子像脱缰的野马,冲下陡坡。
失重感。
然后是天旋地转的翻滚。
轰——!
车子撞进荒草地,连续翻滚了三圈,才四轮朝天地停下。
安全气囊全部炸开,浓烟从引擎盖里冒出来。
齐铭被撞得七荤八素,额头上流血了,视野模糊。但他还活着。
他艰难地解开安全带,从破碎的车窗爬出来。
回头看去。
那两辆越野车停在坡顶,没有追下来。也许是怕翻车,也许是在等待指令。
齐铭抓起掉在车里的诺基亚和摩托罗拉,踉跄着朝工厂围墙跑去。
“我……我逃出来了……”他对着诺基亚说,声音嘶哑。
“旧货市场……往东……八百米……”王振华的声音断断续续,“我……我快到了……”
电话断了。
没电了。
齐铭把诺基亚塞进口袋,看了眼摩托罗拉——还有两格电。
他不敢再给岚晓打电话。
怕听到更坏的消息。
现在,他只能相信王振华,相信07号。
相信那个废弃仓库里,有他们最后的希望。
八百米。
平时慢跑也就四分钟。
但现在,齐铭浑身是伤,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穿过荒草地,翻过工厂破败的围墙,进入一片废弃的厂区。
这里曾经是纺织厂,现在只剩下断壁残垣。月光从破碎的屋顶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怪异的影子。
远处,隐约能看到旧货市场的轮廓——那是一片低矮的平房区,招牌大多褪色剥落,在夜色中像墓碑一样沉默。
齐铭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每走一步,额头的伤口就突突地疼。
血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衣服上。
但他不敢停。
身后,越野车的引擎声又响起来了——他们绕路了,从别的方向包抄过来。
齐铭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冲进了旧货市场。
市场里更黑。
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摊位,都用防雨布盖着,在夜风中哗哗作响,像无数鬼魂在窃窃私语。
他按照记忆,朝后门方向摸去。
后门是一扇锈蚀的铁门,虚掩着。
推开铁门,外面是一片堆满废弃家具和杂物的空地。
空地尽头,果然有一个仓库。
砖石结构,很旧了,窗户都用木板钉死,只有一扇小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齐铭走到门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门。
咚、咚、咚。
三声。
里面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一次。
还是没声音。
齐铭试着推门。
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仓库里很暗,只有角落里点着一盏露营灯,发出昏黄的光。
灯光下,坐着一个人。
是王振华。
他靠在墙上,脸色苍白,左肩的衣服被血浸透了。
“王科长!”齐铭冲过去,“你受伤了?”
“小伤。”王振华扯了扯嘴角,但笑容很勉强,“被子弹擦了一下。07号呢?”
“没看到。”齐铭环顾仓库,“他说他会来。”
“可能来不了了。”王振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齐铭。
是一个染血的U盘。
“07号给我的。”王振华喘着气,“他说如果他没到,就把这个给你。里面……有刘副厅长所有的罪证。”
齐铭接过U盘,握在手心,感觉它在发烫。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王振华咳嗽了几声,嘴角渗出血丝,“他说组织的实验……不止时空通讯……他们还在研究……时间锚点。”
“时间锚点?”齐铭皱眉。
“就是……”王振华的声音越来越弱,“在时间线上……固定某个点……然后……可以……”
他的话没说完,眼睛突然瞪大,看向齐铭身后。
齐铭猛地回头。
仓库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两个人。
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面无表情,手里拿着装了消音器的手枪。
枪口,对准了他们。
“王科长,齐先生。”其中一个男人开口,声音很平淡,“刘厅长想见你们。”
齐铭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刘副厅长的人。
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们……”王振华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失血过多,又跌坐回去。
“别动。”另一个男人说,“我们不想开枪。刘厅长要活的。”
齐铭的大脑飞速运转。
跑?
门口被堵死了。
窗户都被钉死了。
这个仓库,是个陷阱。
“07号出卖了我们。”齐铭突然说。
王振华猛地看向他。
“不……不可能……”
“只有他知道这个地方。”齐铭的声音很冷,“只有他知道我们会在这里汇合。”
门口的两个男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但他们的沉默,证实了齐铭的猜测。
07号。
那个一直隐藏在暗处,引导他们,帮助他们的人。
最后,把他们送进了陷阱。
“为什么?”王振华的声音里充满绝望,“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从来就不是我们这边的。”齐铭盯着门口那两个男人,“他一直都是组织的人。他做的一切,只是为了清除秦守成这个不稳定的棋子,然后把我们……把知道太多的人,引到这儿来。”
“很聪明。”门口的男人之一终于开口,“可惜,明白得太晚了。”
枪口抬起。
手指扣在扳机上。
齐铭闭上眼睛。
但枪声没有响起。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声音——
砰!砰!
两声枪响,从仓库外传来。
门口的两个男人应声倒地。
一个身影从黑暗中出现,手里还握着冒烟的手枪。
是07号。
他穿着黑色的连帽衫,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左臂用绷带吊着,明显受了伤。
“你……”王振华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我没出卖你们。”07号的声音很沙哑,没有经过电子处理,听起来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但我们的汇合点泄露了。组织追踪到了我的通讯。”
他走到那两个倒地的男人身边,蹲下身,在他们身上摸索。
很快,摸出两个通讯器。
“他们每隔十分钟汇报一次。”07号看了眼手表,“我们还有九分钟。”
“九分钟做什么?”齐铭问。
“离开这里,去刘副厅长家。”07号站起身,看向齐铭,“U盘拿到了?”
齐铭点头。
“里面有密码吗?”
“有。”王振华虚弱地说,“密码是……刘副厅长女儿的生日。19851123。”
07号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型掌上电脑,把U盘插进去。
屏幕亮起,显示出一堆加密文件。
他快速输入密码。
文件解锁了。
里面是大量的照片、扫描件、转账记录,还有录音文件。
07号点开其中一段录音。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是刘副厅长。
“……秦守业的实验必须继续,不管用什么方法。2008年10月15日那个节点,一定要捕捉到。那关系到我们所有人的未来。”
另一个声音,听起来更年轻:
“但是厅长,林岚晓这个信号源太不稳定了。秦守成已经失败了三次……”
“那就找更稳定的信号源。”刘副厅长的声音冰冷,“找不到,就创造。秦守成做不到,就换别人做。组织投了这么多钱,不是听你们说做不到的。”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07号又点开一份文件。
是一份名单。
上面列着十几个人名,后面标注着时间、地点、以及……“实验状态”。
林岚晓的名字在最后一行。
实验状态:进行中(信号源已锁定,植入完成)
再往前翻,其他名字的状态大多是:失败(死亡) 或 失败(精神崩溃)。
齐铭看着那份名单,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这不是实验。
这是屠杀。
“这些……”他的声音在发抖,“都是活人?”
“活体信号源。”07号关掉电脑,拔出U盘,“组织在过去十年里,至少绑架了二十个人进行实验。大部分人死了,少数几个疯了。林岚晓是唯一一个频率稳定、还能正常生活的。”
“他们到底要捕捉2008年10月15日的什么?”王振华问。
07号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缓缓开口:
“一场事故。”
“事故?”
“2008年10月15日,上午10点,中央大街钟楼百货商场,会发生一起严重的煤气管道爆炸事故。死亡人数……初步估计超过五十人。”
齐铭的呼吸停止了。
他想起了岚晓的描述——火光,浓烟,爆炸声,人们尖叫着奔跑。
“刘副厅长那天会在那里?”王振华问。
“不。”07号摇头,“他的女儿会在。”
仓库里陷入死寂。
“他女儿那天正好去那家商场买东西。”07号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是压抑的愤怒,“刘副厅长想提前知道爆炸的具体位置,好让他女儿避开。但时空信号捕捉到的画面太模糊,他需要更清晰的影像。所以……”
“所以他需要更稳定的信号源。”齐铭接了下去,“所以他默许了秦守成的活体实验,所以他要在1999年灭口岚晓,因为她会暴露一切。”
“不止。”07号说,“他还想改变更多。爆炸事故会牵连到他的几个政敌,如果他能提前知道细节,就能在事故后抢占先机,甚至……把责任推给别人。”
用几十条人命,换自己女儿的安全,换政治上的胜利。
齐铭感觉一阵恶心。
“这些证据……”他看向07号手里的U盘,“够扳倒他吗?”
“够他死十次。”07号把U盘扔给齐铭,“但前提是,能送出去。”
他看了眼手表。
“还有七分钟。他们下一波人就会到。我们必须现在就走。”
“去哪儿?”王振华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失败了,“我走不动了。”
07号走到他身边,蹲下身检查伤口。
“子弹擦过动脉,失血太多。”07号皱眉,“你必须马上去医院。”
“不行……”王振华摇头,“去医院就是自投罗网……”
“有一个地方。”齐铭突然说,“赵建国之前安排的安全屋,在城南老城区,只有他知道。我们可以去那里。”
07号看向他:“地址?”
齐铭报出一个地址。
“好。”07号把王振华扶起来,架在肩膀上,“你开车,我照顾他。”
“车翻了。”齐铭苦笑,“在铁路那边。”
07号沉默了一下。
“那就抢他们的车。”他看向门口那两具尸体,“钥匙应该还在身上。”
齐铭忍着恶心,在尸体上摸索,果然找到了车钥匙。
是一辆黑色SUV,就停在仓库外面不远。
三人跌跌撞撞地上了车。
齐铭发动引擎,车子冲出旧货市场,驶入黎明前的黑暗。
后座上,07号在给王振华做紧急止血。
“你……”王振华看着07号那张被帽檐遮住大半的脸,“你到底是谁?为什么帮我们?”
07号动作顿了顿。
然后,他缓缓摘下了帽子。
灯光下,露出一张大约五十岁的脸,沧桑,疲惫,但眼神很锐利。
齐铭从后视镜里看到那张脸,觉得有些眼熟。
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我叫沈青山。”男人说,“十年前,秦守业实验小组,07号研究员。也是……林岚晓的物理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