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山。
这个名字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在齐铭脑海里激起层层涟漪。
他当然记得沈青山。
林岚晓高二时的物理老师,一个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戴着厚重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慢条斯理,板书工整得像印刷体,会在放学后留下来给成绩不好的学生补课。
齐铭曾经在教室外面等过岚晓,透过窗户看见沈青山站在讲台前,用粉笔在黑板上画受力分析图。夕阳照在他花白的鬓角上,让他看起来有种老派知识分子的固执和温和。
那是1998年秋天的事。
1999年春天,沈青山突然辞职了。
学校里流传着各种说法——有人说他病了,有人说他家里出事,还有人说他去了南方。但没人知道具体原因,他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而现在,十年后,这个失踪的物理老师出现在齐铭面前,浑身是血,左臂吊着绷带,眼神锐利得像刀。
“沈……沈老师?”齐铭握着方向盘的手在抖,“你……你不是……”
“死了?消失了?”沈青山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我也希望我能消失。但这十年,我一直在阴影里活着。”
后座上,王振华吃力地抬起头,看着沈青山:“你是07号……秦守业实验小组的07号……”
“对。”沈青山重新戴上帽子,遮住大半张脸,“但那时候我不叫沈青山。在组织里,我们只有编号。我是07,负责信号解码和数据分析。”
车子在黎明前的街道上飞驰。窗外,天色开始泛白,但路灯还亮着,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齐铭从后视镜里看着沈青山,“秦守业真的疯了吗?他真的杀了他妻子吗?”
沈青山沉默了很久。
久到齐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秦守业没有疯。”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古老的秘密,“他是被逼疯的。”
“被谁?”
“组织。”沈青山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更准确地说,是被组织的要求逼疯的。他们给他无限的资金,最好的设备,最宽松的条件——只有一个要求,捕捉到2008年10月15日那个时间点的清晰信号。”
“为什么一定要那个时间点?”王振华问,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但还在强撑着。
“因为那场爆炸。”沈青山睁开眼睛,眼神空洞,“那场爆炸会改变很多人的命运。刘副厅长的女儿只是其中之一。更重要的是,爆炸会暴露出一个更大的秘密——市里某个重点工程的招标舞弊案。涉案金额数十亿,牵扯到几十个官员。”
齐铭的手握紧了方向盘。
“刘副厅长想提前知道爆炸细节,好让他女儿避开,同时利用这个信息打击政敌,在事后调查中掌握主动权。”沈青山继续说,“但秦守业不肯。他说时空技术不应该用于这种肮脏的政治斗争。他要把研究成果公开,让全人类共享。”
“所以组织杀了他妻子,栽赃给他?”王振华的声音越来越弱。
“不。”沈青山摇头,“组织没有杀他妻子。是他妻子……自己选择了死。”
车子里陷入死寂。
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秦守业的妻子,叫苏婉。”沈青山的声音像是在回忆一个遥远的梦,“她也是实验小组成员,09号,负责伦理审查。她发现了组织真正的目的,也发现了秦守业在压力下开始出现精神问题。她试图阻止实验,但失败了。”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聚说下去的勇气。
“1992年5月17日,实验进入关键阶段。秦守业在那天捕捉到了一个模糊的信号片段——一个女孩的哭声。那是他女儿秦小雨车祸当天的声音。他崩溃了,认为这是上天给他的启示,他要回到过去救女儿。”
“苏婉告诉他,那只是巧合,是心理暗示。但秦守业不听。他越来越偏执,越来越疯狂。最后,在1992年7月的一个晚上,苏婉发现他在修改实验参数,试图进行未经批准的高风险操作——他想直接向过去发送信息。”
沈青山的声音开始颤抖。
“苏婉阻止他,两人发生激烈争吵。秦守业失手推了她,她的头撞在实验台上。当时……当时还有意识,但秦守业没有送她去医院,而是继续进行他的实验。等他发现苏婉已经不行了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所以是误杀?”齐铭问。
“是误杀,但也是谋杀。”沈青山的眼睛里涌出泪水,“因为他选择了实验,而不是妻子的生命。组织抓住这个机会,把现场布置成秦守业蓄意谋杀,然后以‘精神失常’为名把他送进监狱。这样,既能封住他的嘴,又能接管所有的实验数据。”
车子拐进一条老街,两边的建筑都是七八十年代的老房子,墙皮剥落,窗户破败。
安全屋快到了。
“那你呢?”王振华喘着气问,“你为什么活下来了?”
“因为我逃了。”沈青山抹了把脸,“在事发前一天,我收到了苏婉偷偷传来的信息。她让我带着所有备份数据离开。我照做了,然后改名换姓,藏了起来。这十年,我一直在暗中调查,试图找到扳倒组织的证据。”
“直到秦守成出现?”齐铭问。
“直到秦守成出现。”沈青山点头,“他哥哥入狱后,他继承了所有的实验笔记和设备。但他没有组织支持,只能自己摸索。直到三年前,组织找到了他,给了他资金和技术,让他继续哥哥未完成的研究。”
“所以秦守成并不知道组织的真正目的?”
“他知道一部分,但不知道全部。”沈青山说,“组织告诉他,实验是为了‘拯救更多人’。他相信了,因为他想救女儿。但他不知道,组织真正想拯救的,只有刘副厅长的女儿和他们的政治前途。”
车子在一栋老旧的筒子楼前停下。
这就是赵建国安排的安全屋——三楼最里面的一间。
“到了。”齐铭熄火,回头看向后座。
王振华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伤口虽然被沈青山简单包扎过,但血还在慢慢渗出来。
“撑住。”沈青山架起他,“上楼。”
三人艰难地爬上三楼。
齐铭按照赵建国给的指示,在门框上摸到了钥匙——用胶带粘在门框顶端。
开门,进屋。
屋子里很简陋,一室一厅,家具都是老式的,但很干净,像经常有人打扫。
沈青山把王振华扶到沙发上,开始检查伤口。
“需要缝合。”他皱眉,“但我这里只有简单的止血药和绷带。”
“先止血。”王振华咬着牙说,“等天亮了,我想办法联系可靠的医生。”
沈青山点点头,从随身带的背包里拿出急救包——显然他早有准备。
齐铭则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客厅的桌子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赵建国和一个女人的合影,看起来很年轻,应该是他妻子。书架上摆着些刑侦方面的书,还有几本相册。
卧室里有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
厨房里锅碗瓢盆齐全,冰箱里还有些食物。
这里确实像个安全的藏身之处。
齐铭回到客厅时,沈青山已经给王振华重新包扎好了伤口。
血暂时止住了。
“现在怎么办?”齐铭问,“U盘里的证据,怎么送出去?”
“不能通过网络。”沈青山说,“组织的技术能力很强,任何网络传输都可能被拦截。必须用物理方式送出去。”
“送给谁?”
“周文山。”沈青山和王振华异口同声。
齐铭想起了赵建国给的名片。
那位退休的老厅长。
“但他会信吗?”齐铭怀疑,“一个失踪十年的物理老师,一个被停职的警察,还有一个便利店打工的……我们的话,他会信?”
“他会。”王振华虚弱但坚定地说,“周老当年就怀疑秦守业案有问题,但被压下来了。这些年他一直在暗中收集证据,只是苦于没有突破口。这个U盘,就是突破口。”
“那怎么送?”齐铭问,“我们三个现在都是通缉犯吧?刘副厅长肯定已经发了协查通报。”
沈青山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看向外面。
天色已经蒙蒙亮,街上开始有早起的小贩推着车走过。
“我去送。”他说。
“你?”齐铭和王振华都看向他。
“我最不起眼。”沈青山放下窗帘,“十年前我就‘死’了,现在的身份是伪造的,组织查不到我。而且我知道周文山的住处,也知道怎么避开监视。”
“太危险了。”王振华摇头,“刘副厅长的人肯定在周老家附近布控了。”
“所以才需要调虎离山。”沈青山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是个老式的翻盖手机,和齐铭那部摩托罗拉很像,但更旧。
“这是……”
“秦守业当年用的实验机之一。”沈青山说,“我改装过,可以发送强干扰信号,让周围的监控设备暂时失灵。但只能维持三分钟。”
“三分钟够吗?”
“如果计划得好,够。”沈青山看向齐铭,“但我需要你帮忙。”
“怎么帮?”
“用你那部手机。”沈青山说,“给1999年的林岚晓打电话,问清楚她现在在医院的具体位置——哪个病房,哪个楼层,周围有什么特征。”
齐铭的心脏猛地一跳。
“为什么?”
“因为组织派去1999年杀她的人,也需要定位。”沈青山的声音很冷,“如果我们知道她的具体位置,就能反推杀手的位置。然后,用我的手机发送干扰信号,干扰杀手的通讯设备——1999年的通讯设备很落后,更容易干扰。”
“这能救她?”
“至少能拖延时间。”沈青山说,“干扰信号会让杀手的设备暂时失灵,他需要时间调整。这段时间里,你可以引导林岚晓转移位置,或者寻求帮助。”
齐铭立刻拿出摩托罗拉。
但就在他准备拨号时——
嗡——!
手机先震动了。
来电显示:岚晓。
时间戳:1999年8月27日,凌晨5点10分。
齐铭接通,按下免提。
“岚晓?”
电话那头没有回答。
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和……轻微的脚步声。
哒、哒、哒。
像是在走廊里快步走的声音。
“岚晓?!”齐铭提高了音量。
“……齐铭……”岚晓的声音终于响起,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恐惧,“他……他在找我……我在护士站躲了一会儿……但他好像发现我了……”
“谁在找你?穿白大褂那个人?”
“嗯……他在走廊里……一间一间病房地看……我偷偷从护士站后门出来了……现在在……在楼梯间……”
“几楼?”
“三楼……外科病房在三楼……”
“听着,”齐铭强迫自己冷静,“你现在马上下楼,去一楼急诊科。那里人多,他不敢动手。”
“可是……我妈还在重症监护室……在五楼……”
“你先保证自己的安全!”齐铭几乎是吼出来的,“你安全了,才能救你妈妈!”
电话那头传来岚晓压抑的哭声。
“齐铭……我好怕……那些画面又来了……我看到了爆炸……看到了好多人躺在地上……还有那个男人……他在笑……他站在钟楼下面……看着火在笑……”
时空扰动的后遗症还在加剧。
那些未来的记忆碎片,正在侵蚀她的意识。
“岚晓,听我说。”齐铭的声音放柔了,“深呼吸,不要去想那些画面。想想现在,你在医院,我在电话另一头陪着你。你能做到吗?”
“……嗯……”
“好,现在下楼。走楼梯,不要坐电梯。到一楼后,直接去急诊科,找值班医生,告诉他有人要杀你。明白吗?”
“……明白了……”
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岚晓开始移动。
齐铭看向沈青山。
沈青山已经拿出了他的手机,正在快速操作。
“我需要她的确切位置。”沈青山说,“医院平面图,病房分布,最好能知道杀手的行动路线。”
齐铭对着手机说:“岚晓,你下楼的时候,注意看走廊里的指示牌。告诉我你经过哪些科室。”
“我……我现在在三楼楼梯间……外面是普外科病房……往左走是骨科……往右走是……”
突然,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惊叫。
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岚晓?!岚晓你怎么了?!”
没有回答。
只有急促的喘息声,和……另一个人的脚步声。
很轻,但很快。
在靠近。
“他……他看见我了……”岚晓的声音在发抖,“我在骨科走廊……他往这边来了……”
“跑!”齐铭大喊,“往人多的地方跑!”
电话那头传来奔跑的脚步声,还有岚晓压抑的哭泣声。
沈青山的手指在手机键盘上飞快跳动。
“市一院,三楼骨科走廊。”他喃喃自语,“干扰信号频率调整……目标范围锁定三楼……”
他的手机屏幕上,跳出一个复杂的波形图。
“齐铭,让她继续说话。”沈青山说,“我需要声音定位。”
“岚晓,说话!随便说什么!”
“我……我在跑……走廊好长……灯好暗……前面是……是医生值班室……门关着……”
“敲门!用力敲门!”
咚、咚、咚!
敲门声透过听筒传来。
还有岚晓带着哭腔的喊声:“医生!医生开门!救救我!”
值班室的门没有开。
但走廊另一头,那个脚步声越来越近。
哒、哒、哒。
不紧不慢,像死神在逼近。
“干扰信号准备就绪。”沈青山盯着屏幕,“但需要更精确的位置。齐铭,问她现在具体在哪个位置,附近有什么标志?”
“岚晓,你看一下墙上的房间号!”
“312……313……我在314门口……”
“314是什么科室?”
“是……是骨科医生办公室……”
“门锁着吗?”
“锁着……我打不开……”
脚步声停了。
停在很近的地方。
电话那头,岚晓的呼吸声骤然停止。
齐铭能想象出那个画面——昏暗的走廊里,岚晓背靠着314办公室的门,面前不远处,站着那个穿白大褂的杀手。
两人对峙。
“干扰信号,发射!”沈青山按下手机上的一个按钮。
屏幕上的波形图剧烈波动。
几乎同时——
电话那头传来“滋啦”一声刺耳的电流音。
还有那个杀手低低的咒骂:“……设备……怎么回事……”
干扰起作用了!
“岚晓,现在!往反方向跑!”齐铭对着手机大喊。
脚步声再次响起。
但这次是岚晓的脚步声,急促,慌乱,越来越远。
“我……我在跑……往楼梯间跑……”
“好,下楼,去一楼急诊科!”
电话那头传来下楼梯的脚步声,噔噔噔,很快。
但紧接着——
砰!
一声闷响。
像是枪声,但经过消音器处理。
岚晓的惊叫。
然后是身体倒地的声音。
“岚晓?!岚晓你怎么样了?!”
没有回答。
只有那个杀手的声音,很轻,但透过听筒,齐铭听得清清楚楚:
“跑得挺快。但没用。”
脚步声再次靠近。
“干扰器……有意思。2002年那边,有高手啊。”
杀手知道干扰来自2002年!
他知道时空通讯的事!
“不过,”杀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戏谑,“三分钟的干扰,够你跑到哪儿呢?”
电话被挂断了。
忙音。
齐铭握着手机,全身冰冷。
“岚晓……”他喃喃自语,“岚晓……”
沈青山看着手机屏幕,脸色凝重。
“干扰信号被强行突破了。”他说,“对方有反干扰设备。1999年就有这种技术……组织的渗透比我想象的更深。”
王振华挣扎着坐起来:“现在怎么办?”
沈青山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边,再次撩起窗帘。
天已经亮了。
街道上开始有行人,有车。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1999年的那个凌晨,岚晓还在生死边缘。
“我去送U盘。”沈青山转身,语气坚决,“齐铭,你留在这里,继续尝试联系林岚晓。王科长,你联系你能信任的人,安排医生过来。”
“可是岚晓她……”齐铭的声音在发抖。
“她现在只能靠自己。”沈青山打断他,“我们能做的,就是尽快把证据送出去,扳倒刘副厅长,切断组织的支持。只有这样,1999年的杀手才会失去指令,她才有一线生机。”
他说得对。
齐铭知道他说得对。
但知道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
“我跟你一起去。”王振华撑着沙发站起来,但腿一软,又跌坐回去。
“你这个样子,去了也是累赘。”沈青山毫不客气,“在这里等着,我会联系你。”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型信号发射器,递给齐铭。
“这个可以增强你那部手机的信号,但也会增加被追踪的风险。用不用,你自己决定。”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
“沈老师。”齐铭叫住他。
沈青山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当年……”齐铭的声音有些干涩,“你当年为什么选择救岚晓?只是因为她是你的学生吗?”
沈青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花白的鬓角上,照在他沧桑的脸上。
那一刻,齐铭仿佛又看到了十年前那个站在讲台前,用粉笔工整地板书的物理老师。
“因为苏婉。”沈青山的声音很轻,“秦守业的妻子,苏婉。她在给我的最后一封信里说,如果实验继续下去,会害死一个无辜的女孩。她说她看到了……看到了那个女孩的未来。”
他顿了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那个女孩,就是林岚晓。”
门开了。
沈青山走了出去。
门又关上了。
屋子里只剩下齐铭和王振华,还有那部还在发出忙音的手机。
齐铭低下头,看着手里那部摩托罗拉。
屏幕暗着。
但他知道,在另一个时空,在1999年那个昏暗的医院走廊里,岚晓正倒在血泊中。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什么都做不了。
嗡——!
手机突然震动。
一条新短信。
发信人:岚晓。
时间戳:1999年8月27日,凌晨5点25分。
内容只有三个字:
「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