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口。
七个黑洞洞的枪口,像七只冰冷的眼睛,锁定在演播厅中央的三个人身上。
刘副厅长站在门口,背后是六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他没有穿警服,而是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平静得可怕,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陈记者,好久不见。”他开口,声音温和,像老友寒暄,“这么早就来工作,真是敬业。”
陈薇站在摄像机前,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她的手指还按在耳麦上,保持着直播开始的姿势,但指尖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一种被强行扼住喉咙的、几乎要炸开的愤怒。
“刘副厅长。”她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冰,“带枪闯进电视台演播厅,干扰新闻直播,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
“性质?”刘副厅长笑了,笑容很浅,只扯动了一下嘴角,“陈记者,你搞错了。我不是来干扰新闻的,我是来办案的。”
他缓步走进演播厅,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咔嗒”声。每一步都很稳,很慢,像在自家的书房里散步。
齐铭把岚晓护在身后,挡在她和刘副厅长之间。他能感觉到岚晓的身体在发抖,能听到她急促的呼吸声。她的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办案?”陈薇冷笑,“办什么案?办揭露你罪行的记者的案?办举报你黑幕的市民的案?”
“诽谤。”刘副厅长停在控制台前,看了眼黑掉的屏幕,“造谣。煽动。还有……非法持有国家机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对着镜头——虽然镜头已经黑了,但他还是做了这个动作。
“这是市局签发的搜查令和逮捕令。”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陈薇,涉嫌非法获取、传播国家机密,煽动公众情绪,危害社会稳定,现依法逮捕。齐铭,涉嫌盗窃、毁坏公共财物,非法侵入,妨碍公务,现依法逮捕。至于这位……”
他的目光越过齐铭,落在岚晓身上。
那目光很复杂——有审视,有疑惑,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恐惧?
“林岚晓。”他念出这个名字,像在念一个古老的咒语,“1999年8月26日,市一院枪击案受害者。但根据我们的调查,你涉嫌伪造身份,编造经历,配合他人进行非法宣传活动。现依法传唤,配合调查。”
岚晓的脸色更加苍白了。
她看着刘副厅长,看着那张在2008年爆炸现场、站在钟楼下微笑的脸,胃里一阵翻涌。
“你撒谎。”她的声音很小,但很清晰,“你才是罪犯。你拿活人做实验,你预谋爆炸杀人,你……你才是该被逮捕的人。”
刘副厅长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他的眼神冷了下来,像两块冰。
“小姑娘,话不能乱说。”他上前一步,身后的六个枪口也随之抬高,“你有证据吗?”
“我有!”岚晓从怀里掏出那个档案袋——苏明给她的复制品,紧紧攥在手里,“这里面全是你的罪证!秦守成的实验记录,组织的资金流向,你的录音,还有2008年爆炸的模拟数据!你敢看吗?!”
刘副厅长盯着那个档案袋,眼神闪烁了一下。
但很快,他恢复了平静。
“伪造的。”他说,“现在技术很发达,什么都能伪造。况且,就算这些是真的——你又怎么证明,和我有关?”
“录音里有你的声音!”岚晓激动起来,“你亲口说的!‘秦守业的实验必须继续’、‘2008年10月15日那个节点,一定要捕捉到’!你敢说那不是你?!”
“声音也能伪造。”刘副厅长摊了摊手,“小姑娘,你太天真了。在这个时代,想栽赃一个人,太容易了。”
他看向控制台后的技术员——那个年轻人早就吓傻了,缩在椅子上,一动不敢动。
“小同志,”刘副厅长和颜悦色地说,“刚才的直播信号,切断了吧?”
技术员哆哆嗦嗦地点头。
“备份呢?有没有录制?”
技术员摇头。
“很好。”刘副厅长满意地点头,“那么,从现在开始,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不会有记录。对吧?”
这话不是说给技术员听的。
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
陈薇的心,沉到了谷底。
没有记录。
没有证据。
没有目击者。
那么,接下来发生什么,就全凭刘副厅长一张嘴了。
“刘副厅长。”她强迫自己冷静,“省纪委的李书记,已经收到证据了。你现在做这些,没有意义。”
刘副厅长的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李书记?”他重复道,“哪个李书记?”
“省纪委,李卫东书记。”陈薇盯着他,“一个小时前,所有的原始证据,已经送到他手里了。现在,专案组应该已经成立了。你逃不掉的。”
演播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的微弱嗡鸣。
刘副厅长沉默了很久。
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崩溃,会暴怒,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
但他没有。
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陈记者,你知道吗?”他走到沙发边,在齐铭和岚晓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动作悠闲得像在喝茶,“在系统里待了三十年,我学会了一件事——永远不要相信‘应该’。”
他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李书记‘应该’收到证据了,专案组‘应该’成立了,我‘应该’逃不掉了——这些都是‘应该’。但现实是,我现在还站在这里,而你们,即将成为‘涉嫌多项罪名’的犯罪嫌疑人。”
他顿了顿,看向齐铭。
“齐铭,那部手机,还在你身上吧?”
齐铭握紧了口袋里的摩托罗拉。
“交出来。”刘副厅长伸出手,“那是证物。”
“凭什么?”
“凭我是副厅长,凭我手上有枪,凭我现在就能以‘暴力抗法’的罪名,当场击毙你。”刘副厅长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当然,我不会那么做。我是个守法的人。但我的手下……有时候比较冲动。”
他身后的六个枪口,又抬高了一寸。
齐铭的喉咙发干。
他知道刘副厅长不是在开玩笑。
这个人的眼神,他见过——在那些穷凶极恶的亡命徒眼里见过。那不是疯狂,是冷静的、计算好的残忍。
“给他。”陈薇突然说。
齐铭看向她。
陈薇对他微微摇头——别硬来。
齐铭咬了咬牙,从口袋里掏出摩托罗拉,扔给刘副厅长。
刘副厅长接住,拿在手里把玩,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摩托罗拉V998+,2000年初的款。”他喃喃自语,“秦守成改装过,加了高频振荡器和信号放大器,能接收过去和未来的信号——真是天才的造物。”
他抬起头,看向齐铭。
“你用这部手机,和1999年的林岚晓通过话,对吧?”
齐铭没回答。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刘副厅长笑了笑,“时空通讯……多么伟大的技术。可惜,被你们这些人,用在了错误的地方。”
他站起身,走到控制台前,把手机放在桌上。
“陈记者,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阻止这场直播吗?”
陈薇看着他,没说话。
“不是因为害怕曝光,不是因为那些所谓的‘证据’。”刘副厅长转过身,背对着他们,看着黑掉的屏幕,“是因为,有些真相,一旦公之于众,会引发更大的灾难。”
“什么灾难?”岚晓忍不住问。
“恐慌。”刘副厅长说,“时空技术,活体实验,预知未来,改变过去——这些概念,对普通人来说,太超前了,太可怕了。一旦公开,社会秩序会崩溃,人心会涣散,整个系统会陷入混乱。”
他转过身,眼神诚恳得像个忧国忧民的长者。
“我做这一切,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大局。秦守成的实验是不人道,但那是为了更大的目标——探索时空的奥秘,为人类的未来铺路。2008年的爆炸,是悲剧,但如果我们能提前预知,就能拯救更多人。至于林岚晓……”
他看向岚晓,眼神复杂。
“你是无辜的,我知道。但你的频率太特殊了,特殊到可能成为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钥匙。为了保护更多人,有时候,不得不牺牲少数人。这是……必要的代价。”
“放屁!”齐铭忍不住骂了出来,“为了你的权力,为了你的政治前途,你拿活人做实验,你预谋杀人,你还敢说这是‘必要的代价’?!”
刘副厅长的脸色沉了下来。
“年轻人,你太理想主义了。”他冷冷地说,“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有些选择,很痛苦,但必须做。就像现在——”
他挥了挥手。
两个黑衣人走上前,手里拿着手铐。
“陈薇,齐铭,林岚晓,你们涉嫌多项罪名,现依法逮捕。请配合。”
手铐“咔哒”一声打开。
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陈薇看着那副手铐,突然笑了。
“刘副厅长,你刚才说,现实不是‘应该’。”她说,“那我告诉你一个现实——你猜,为什么直播信号被切断后,我们没有立刻启动备用设备?”
刘副厅长皱起眉头。
“因为,”陈薇一字一顿地说,“备用设备,根本不在演播厅里。”
刘副厅长的瞳孔,骤然收缩。
“什么?”
“那台老古董,早就坏了。”陈薇说,“我把它放在这里,只是个幌子。真正的备用设备,在另一个地方——电视台楼顶的卫星信号发射塔,直连省台的主控室。”
她看了眼手表。
“现在,是七点零五分。按照计划,如果主信号在七点整被切断,省台那边会在七点零三分启动备用信号,强行切入全市电视网络。现在……”
她抬起头,看着刘副厅长,笑了。
“直播,应该已经恢复了。”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
控制台上,那个黑掉的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不是雪花,不是黑屏。
是直播画面。
陈薇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她站在摄像机前,背后是演播厅的背景,是沙发上的齐铭和岚晓,是……举着枪的黑衣人,和站在中央的刘副厅长。
全省,所有打开电视的家庭,屏幕上都出现了同样的画面。
直播,恢复了。
而且,是现场直播。
刘副厅长的脸色,瞬间煞白。
“切断!立刻切断!”他对着手下大吼。
但已经晚了。
屏幕上的陈薇,已经开始说话了:
“观众朋友们,如您所见,直播刚才遭遇了技术故障。但现在,信号已经恢复。而您此刻看到的画面,是真实的、正在发生的——市局刘副厅长,带人持枪闯入电视台演播厅,企图阻止我们揭露真相。”
她的声音,通过电视信号,传遍了全省。
千家万户的客厅里,人们端着早餐,目瞪口呆地看着电视屏幕。
看着那个平日里在新闻里正气凛然的刘副厅长,此刻正带着一群黑衣人,用枪指着记者和市民。
“刘副厅长指控我们诽谤、造谣、非法持有国家机密。”陈薇的声音很稳,很冷,“但现在,请允许我向您展示,我们所说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她从桌上拿起那个档案袋——岚晓给她的复制品,对着镜头,一页一页地翻开。
“这是秦守成非法人体实验的记录,共涉及二十三名受害者,其中十七人死亡。”
“这是‘观测者’组织与刘副厅长的资金往来记录,累计金额超过三千万。”
“这是刘副厅长的录音,亲口承认要继续秦守业的实验,要捕捉2008年10月15日的信号。”
“这是2008年中央大街爆炸案的模拟数据,显示爆炸并非意外,而是人为破坏煤气管道所致。”
每翻一页,刘副厅长的脸色就白一分。
到最后,他的脸已经白得像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伪造的……”他喃喃自语,“这些都是伪造的……”
“是不是伪造,自有公论。”陈薇看向镜头,“但我在此承诺,所有这些证据的原件,已经送交省纪委李卫东书记。专案组已经成立,调查已经开始。而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让全省人民,亲眼看到,亲耳听到,这个系统内部的蛀虫,是如何滥用职权、践踏法律的。”
她放下档案袋,走到刘副厅长面前。
镜头跟着她移动。
“刘副厅长,现在,全省人民都在看着你。”陈薇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重锤,“你还要继续逮捕我们吗?你还要继续用枪指着我们吗?”
刘副厅长僵硬地站在那里。
他的手在抖。
身后的六个黑衣人,也面面相觑,枪口不自觉地垂了下来。
直播。
全省直播。
这意味着,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千万双眼睛的注视下。
意味着,任何过激行为,都会成为铁证。
意味着……他们已经输了。
彻底输了。
“放下枪。”刘副厅长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黑衣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了枪。
“手铐收起来。”
手铐被收回。
刘副厅长看着陈薇,看着齐铭,看着岚晓,最后,目光落在那个还在直播的摄像机上。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但笑不出来。
“陈记者,你赢了。”他说,“但你别高兴得太早。这个系统,比你想的复杂。扳倒我一个,还有更多人。你……”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演播厅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然后,门被撞开了。
不是黑衣人。
是另一群人。
穿着制服,戴着臂章,表情严肃。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肩章显示级别很高。他扫了一眼演播厅里的情况,目光落在刘副厅长身上。
“刘副厅长,我是省纪委‘8·27’专案组副组长,赵志刚。”男人亮出证件,“现依法对你进行拘传,请配合调查。”
刘副厅长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群人,突然笑了。
笑声很轻,很冷,像冬天的风。
“赵副组长,动作真快啊。”他说,“李书记的命令?”
“执行公务,不便透露。”赵志刚一挥手,“带走。”
两个工作人员上前,给刘副厅长戴上手铐。
这次是真的手铐。
刘副厅长没有反抗。
他只是看着陈薇,看着齐铭,看着岚晓,最后,目光落在那个档案袋上。
“那些证据……”他低声说,“是苏明给你们的,对吧?”
岚晓愣了一下,点头。
“苏明……”刘副厅长重复着这个名字,眼神复杂,“我小看他了。不,是我小看苏婉了。她死了十年,还能留下这么一手……”
他被带走了。
演播厅里,重新陷入寂静。
只有摄像机还在运转,红灯亮着,表示直播还在继续。
陈薇走到摄像机前,深吸一口气。
“观众朋友们,如您所见,刘副厅长已经被省纪委专案组带走。关于此案的更多细节,我们将持续关注。但在此之前,请允许我代表所有为此案付出努力的人,说一句话——”
她转过身,看向齐铭和岚晓。
镜头也跟着转过去。
齐铭还护在岚晓身前,岚晓还抓着他的衣角。两人站在灯光下,站在镜头前,站在全省观众的注视下。
“有时候,正义会迟到,但不会缺席。”陈薇的声音有些哽咽,“有时候,真相会被掩盖,但不会消失。有时候,好人会受苦,但……终究会得到昭雪。”
她停顿了一下,控制住情绪。
“本期特别节目到此结束。感谢您的收看。”
她对着镜头,深深鞠躬。
然后,直起身,对控制台做了个手势。
直播信号,切断。
屏幕黑掉。
演播厅里,一片死寂。
几秒钟后——
“哗——!”
掌声从控制台那边传来。
是那个年轻的技术员,他站起来,用力鼓掌,眼眶发红。
然后是走廊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电视台的工作人员已经聚集在门外,所有人都看着演播厅里,看着陈薇,看着齐铭和岚晓,用力鼓掌。
掌声越来越大,像潮水,像雷鸣。
陈薇转过身,看着齐铭和岚晓,笑了。
眼泪,却流了下来。
“我们……成功了?”岚晓不敢相信地问。
“成功了。”齐铭握住她的手,紧紧握住,“岚晓,我们成功了。”
岚晓看着他,眼泪也涌了出来。
不是悲伤,是解脱,是释放,是……十年的委屈和恐惧,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扑进齐铭怀里,放声大哭。
哭得像个孩子。
齐铭抱着她,拍着她的背,眼睛也红了。
陈薇走过来,拍了拍齐铭的肩膀。
“你们先休息一下。省纪委的人可能还要找你们问话,但不用怕,现在没人敢动你们了。”
齐铭点头,想说什么,但喉咙发干,发不出声音。
陈薇理解地笑了笑,转身去处理后续事宜。
演播厅里,人群渐渐散去。
只剩下齐铭和岚晓,还站在灯光下,站在空旷的舞台上,像两个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大战的战士,精疲力尽,但……还活着。
“齐铭,”岚晓抬起头,泪眼婆娑,“2008年……那些人……不会死了,对吧?”
齐铭看着她,用力点头。
“不会了。刘副厅长倒了,组织垮了,没人会去破坏煤气管道了。2008年10月15日,中央大街,不会再发生爆炸了。那些人……都会活下来。”
岚晓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然后,她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苏医生……苏明他……”
“他应该没事。”齐铭说,“他那么聪明,肯定早就安排好了退路。”
话音未落——
演播厅的门,又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年轻男人,站在门口。
是苏明。
他摘下口罩,露出那张清秀但疲惫的脸。左臂的绷带换过了,看起来很干净。
“苏医生!”岚晓惊喜地叫出声。
苏明走进来,对两人点点头。
“直播我看了,在医院的休息室。”他说,“很精彩。”
“你没事吧?”齐铭问。
“没事。”苏明说,“李建国副院长想拦我,但我提前从消防通道走了。现在医院那边应该也乱成一团了,刘副厅长倒了,他那些手下也该树倒猢狲散了。”
他走到两人面前,看着岚晓。
“伤口怎么样?”
“还好,不疼了。”岚晓说,“谢谢你,苏医生。如果不是你……”
“别谢我。”苏明打断她,“要谢,就谢你自己。你很勇敢,比我想象的还要勇敢。”
他顿了顿,看向齐铭。
“沈青山和王振华,应该很快就能出来。周文山那边,省纪委已经派人去接了。这件事……暂时告一段落了。”
“暂时?”齐铭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苏明沉默了一下。
“组织不止刘副厅长一个人。”他说,“他只是本地网络的头目。上面还有更高层,更隐蔽的人。这次我们扳倒了他,但组织还在。他们可能会报复,可能会隐藏起来,等待下一次机会。”
齐铭的心沉了下去。
“那……时空技术呢?那些设备呢?”
“省纪委会处理。”苏明说,“那些东西太危险,不能留。秦守成的实验室,图书馆的地下室,还有化工厂的仓库——所有相关地点,都会被查封,设备会被销毁,数据会被封存。至于那部手机……”
他看向控制台——刘副厅长留下的摩托罗拉,还放在那里。
“那是个麻烦。”苏明说,“它能连接过去和未来,能改变历史,能……创造奇迹,也能制造灾难。不能留,也不能轻易毁掉。”
“那怎么办?”岚晓问。
苏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控制台前,拿起那部手机,握在手心,感受着它冰冷的金属外壳。
然后,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城市。
晨光已经彻底照亮了天空,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新的一天,开始了。
一个被改变了的一天。
一个未来被改写的一天。
“我会把它带走。”苏明最终说,“找个地方,把它封存起来。等到有一天,人类真正准备好面对时空的奥秘时,再让它重见天日。”
他转过身,看着齐铭和岚晓。
“至于你们……该回到各自的生活了。”
岚晓愣住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苏明的声音很轻,“1999年的危机解除了,刘副厅长倒了,组织暂时不会动你。你可以回去,继续你的生活——上学,考试,照顾妈妈,过你原本该过的人生。”
“那齐铭呢?”岚晓看向齐铭。
齐铭也看着她,眼神复杂。
“我在2002年。”他说,“你在1999年。我们……不在一个时间。”
“可是……”岚晓的眼泪又涌了上来,“我们好不容易才……才……”
“我知道。”齐铭握住她的手,“但苏医生说得对。你该回去了。你妈妈还在医院,她需要你。你的同学,你的老师,你的未来——都在1999年,等着你。”
岚晓看着他,哭得说不出话。
苏明走过来,把手放在岚晓肩上。
“放心,回去之后,你不会记得这一切。”他说,“时空扰动带来的记忆碎片,我会帮你清除。你会忘记秦守成,忘记追杀,忘记爆炸,忘记……齐铭。你会只记得,自己经历了一场意外,受了伤,但活了下来。然后,继续你的生活。”
“不!”岚晓猛地摇头,“我不要忘记!我不要忘记齐铭!”
“你必须忘记。”苏明的语气很坚决,“带着这些记忆,你无法正常生活。你会活在恐惧中,活在不安中,活在……对未来的预知中。那不是幸福,是诅咒。”
岚晓看向齐铭,眼神里满是哀求。
“齐铭……我不想忘记你……”
齐铭看着她,心脏像被刀割一样疼。
但他知道,苏明说得对。
岚晓还小,才十七岁。她的未来还很长,不该被这些可怕的记忆拖累。不该记得时空通讯,不该记得活体实验,不该记得……十年后的他。
“岚晓,”他的声音沙哑,“听苏医生的。回去之后,好好生活。考上好大学,找到喜欢的工作,遇到……对你好的人。开开心心地,过完这一生。”
“那你呢?”岚晓哭着问,“你会记得我吗?”
齐铭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会记得。永远记得。”
岚晓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像要把他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齐铭……我喜欢你……从十年前,就喜欢你……”
齐铭抱住她,抱得很紧,很紧。
“我知道。”他在她耳边低声说,“我也喜欢你。从十年前,就喜欢你。十年后,还是喜欢你。这辈子,下辈子,都会喜欢你。”
两人相拥而泣。
像要把十年的思念,十年的悔恨,十年的苦难,都哭出来。
苏明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没有打扰。
他知道,这是告别。
跨越时空的告别。
不知过了多久,岚晓终于松开了手。
她抬起头,看着齐铭,泪眼朦胧,但嘴角带着笑。
“齐铭,如果……如果十年后,我们还能再见,你会认得我吗?”
齐铭点头,用力点头。
“会。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无论过去多少年,我都会认得你。”
岚晓笑了。
笑得像十年前,香樟树下,那个穿着白裙子的少女。
“那……说好了。十年后,我们再见。”
“说好了。”
苏明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类似MP3的小型设备。
“这是记忆清除器,很温和,不会有副作用。”他说,“林岚晓,闭上眼睛。”
岚晓最后看了齐铭一眼,然后,闭上眼睛。
苏明按下开关。
一道柔和的蓝光,笼罩了岚晓。
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像晨雾,像幻影,渐渐消散在空气中。
“齐铭……”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再见……”
“再见。”
最后一点光,消失了。
岚晓,不见了。
回到了1999年。
回到了她原本的时间,原本的人生。
演播厅里,只剩下齐铭和苏明。
还有窗外,灿烂的阳光。
齐铭站在原地,看着岚晓消失的地方,很久,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一样东西。
是岚晓病号服上掉下来的一颗扣子。
小小的,白色的,塑料的。
他握在手心,感觉它还有温度。
“她会没事的,对吧?”他问苏明,声音很轻。
“会。”苏明说,“清除记忆后,她会彻底忘记这一切。1999年8月27日之后,她会正常上学,正常考试,正常毕业。2008年10月15日,她不会去中央大街,不会遇到爆炸。她会平安长大,结婚,生子,过完幸福的一生。”
齐铭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就好。
那就够了。
“你呢?”苏明问,“打算怎么办?”
齐铭睁开眼,看着窗外的阳光。
“我该回去了。”他说,“回2002年,回我原本的生活。继续打工,继续活着,继续……等她。”
“等她?”
“等十年后,1999年的她,长到2009年,二十七岁。”齐铭说,“那时候,我会去找她。虽然她不记得我了,但……我可以重新认识她。”
苏明看着他,眼神复杂。
“值得吗?等十年,就为了一个不记得你的人?”
“值得。”齐铭说,“因为她值得。”
苏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拍了拍齐铭的肩膀。
“保重。”
“你也是。”
苏明转身,离开了演播厅。
齐铭一个人站在空旷的舞台上,站在阳光下,站在新的一天里。
手里,还握着那颗扣子。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城市。
1999年的岚晓,应该已经回到医院了吧。
2002年的他,也该回去了。
十年。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至少,他们有未来。
至少,他们还活着。
至少,他们还能相见。
这就够了。
齐铭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阳光,然后,转身,离开了演播厅。
走廊里,人群已经散去。
只有陈薇还站在控制台前,整理着资料。
看到他出来,她抬起头。
“要走了?”
“嗯。”
“以后……有什么打算?”
“继续生活。”齐铭说,“等她。”
陈薇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她笑了笑,没再多问。
“保重。”
“你也是。”
齐铭走出电视台,走进阳光里。
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一切如常。
但他知道,这个世界,已经不一样了。
2008年的爆炸,不会发生了。
数十条人命,被拯救了。
而他和岚晓,还有十年后的约定。
他握紧手里的扣子,大步走向前方。
走向2002年。
走向没有她的,但充满希望的未来。